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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无国,那寡人,允你有国!”瀛王抬手一挥,冕旒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却无人再敢有动作。
芈浔听着他话语中的施舍,忽然放声失笑,那笑声撕破了所有人的耳膜,游荡在瀛廷间,只剩一片哗然…
“瀛王好不天真啊!”他放肆笑着,一旁的谢千弦似有所感,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芈浔,目光里满是哀求…
这个傻子,难道不知此刻每句话都在往鬼门关迈么?
芈浔却好似完全忽视了这道从一开始就紧盯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忽略了这道视线里那强烈的哀求之意。
他似全然不知死期将至,唇角勾起轻蔑的弧度:“弑兄篡位之君,天下共愤而伐之,乃势所必然!”芈浔接着高呼:“其国之覆亡,亦天命攸归,理之所在,势不可挡!”
“蠢人妄议天命!”瀛王暴怒起身,呼吸都在刹那间混乱了,也在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毕生的功绩,在青史上,都抵不过弑兄夺位的罪名。
“寡人…”他狠狠盯着那人,指着芈浔的手指都因过于用力而发着抖,“寡人该用你的血,替我大军祭旗!”
“来人,将其车裂!”瀛王气昏了头,“砍下他的头颅,送到阵前去,让安煜怀好好看看!”
“诺!”
眼看三两个士兵就要架起芈浔,谢千弦一咬牙,忙站出来,那一刻,萧玄烨的眼底也满是诧异。
却见他对着瀛王深深一拜,急道:“大王,此人不能杀!”
萧玄烨从未见过李寒之如此失态的模样,他在自己面前总是得体又舒心…
果不其然,瀛王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后便落到了自己身上,萧玄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谢千弦却抢先道:“大王非但不能杀此人,还当,重用此人!”
“哼!”瀛王冷笑一声,“是太子太看重你,你都忘了这是哪儿了吧?”
“寒之!”
谢千弦听到了萧玄烨的提示,却已顾不上其他,字字泣血:“臣…是为我王计…”
“此人,并非什么门客楚浔…”
紧接着,是一声有着千斤重的叹息,他无奈万分,说出了下言:“而是,稷下学宫麒麟八子之一,芈浔。”
本已决意赴死的芈浔在听到他这番话时,也默默闭上了眼,他成全了自己的大义,本该一身轻松,可如今,却像有千斤鼎压在了心头,压得喘不过气…
一时间,众人都面面相觑,萧玄烨似乎怔在了原地,他眼底的迷茫都被对面的殷闻礼尽数捕捉,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算计的光芒,当李寒之口中说出“麒麟八子”这四字时,他就笑了…
瀛王虽还在气头上,但听得麒麟才子,也不免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荀文远确实说过,麒麟八子中有一人唤作芈浔。
然不等他开口,谢千弦似乎是要为这个人正名,道:“麒麟才子如能为我王重用,于大瀛,岂非百利?若我王不信,可让荀子作证,此人确实是麒麟才子。”
萧玄烨已然说不出话了,这一切都太奇怪了,李寒之...
可回想起他将人哄回来那时,也派楚离去彻查了李建中的故土,从来没有李寒之这个人的踪迹,他像是凭空出现的,这个名字是假的,但这个人,却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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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哦吼!半掉马倒计时了![坏笑][坏笑],我愿称之为圆房倒计时!!以及本期榜单任务顺利完成,下次更新在周四,还是有榜的话随榜更,无榜周一和周四更!!
委屈俺滴小嘟者再熬一熬,me感觉就要熬出头了!!
第50章 生离魂断凤鸣时
明政殿上烛火明明灭灭, 将满朝公卿的影子投在青砖上,荀文远自齐国回来后便辞了官,已经多日没有出现在朝堂, 此番再被召回,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能见到芈浔。
“大王。”他依旧恭敬地行礼, 视线扫到芈浔时, 指尖微微发颤, 眼底那片刻的惊讶完全证明了这所谓安陵太子门客的身份。
事已至此,芈浔也不再伪装,当着众人的面, 他双手作揖,向荀文远深深一拜, “师叔,失礼了。”
清朗的声音刺破死寂, 那声带着三分笑意的称呼, 让荀文远喉间泛起铁锈味, 他偷瞄瀛王骤然眯起的双眼, 朝堂上的气氛像被拉紧的弓弦, 随时都会绷断。
“荀子。”瀛王的声音裹着刀刺, 看着这一出师侄相认的好戏,不禁质问:“难道此前在阙京,你不曾见过他?”
“大王不必为难荀子。”芈浔先荀文远一步开口, 将后者准备好的说辞尽数堵在了嘴里,他依旧从容:“荀子对瀛国忠心, 此事无需多疑,我不想师叔知道,他一定不知道。”
瀛王轻笑一声, 看这人都死到临头了还一身轻松似得,倒也不得不佩服此人的胆量,说此人是麒麟才子,他信。
否则,蛰伏四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是谁都有这样的本事。
“那你呢?”瀛王复将目光落回到谢千弦身上,“李寒之,你倒是认得他。”
满殿公卿的呼吸声突然清晰可闻,萧玄烨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三步之遥,却像隔着山海…
无数个暗夜里,自己与他同榻而眠,如果这人的名字是假的,那这份情意,会是真的?
萧玄烨只觉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这一次,他能抓得住么?
谢千弦知道萧玄烨在听,也知道殷闻礼在听,喉结滚动,才艰难道:“臣幼年作为游学士子,也曾求学于稷下学宫,可惜没能得安子赏识,却有幸见过此人,方才确定,此人正是麒麟才子。”
不知瀛王信了多少,又或许此刻,这位国君确实已经把心思都放在了这位麒麟才子身上,他心中叹着可惜,越、齐二国都有麒麟才子相助,瀛国,确实需要啊,人才,谁不想要呢?
可偏偏,这位麒麟才子早就有了主人...
荀文远也适时站出,劝道:“大王,人才可遇不可求,如若大王愿意,便让芈浔将功折罪。”
他开口求情时,芈浔却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如岐山凤鸣,却让满殿人脊背发凉。
怎么没人问他,他愿不愿呢?
“多谢瀛王美意,也谢过师叔。”芈浔正了正身,看向瀛王的眼神终于少了几分戾色,赴死之人看透了生死,眸中星光璀璨,“瀛王若精诚求贤,我相信,会有一位愿意侍奉瀛国的麒麟才子,可惜那人,却不会是我了。”
“别说了...”谢千弦在心里求他,他太熟悉芈浔的这个眼神,这般决绝,是他要做必死之事了…
“我芈浔穷此一生,所作所为,只为在这天地之间,留下...”他深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听见了岐山下的凤鸣,“最后一个义字。”
芈浔字字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同在人群中,沈砚辞也佩服这样的气魄,饶是作为武将的许庭辅也发出几声感慨的叹息,谁又能不说一句,不愧为麒麟才子呢?
可只有谢千弦明白,他要永远失去这个六师兄了...
他看着那道身影挺直脊梁,恍若看见那年在学宫初见时的少年郎…
“我看着就比你大,你该叫我师兄!”
谢千弦却不以为意,来到稷下学宫的,哪个是有家之人?有的早已失了往事的记忆,连名字都是自己给的,这年岁自然也是张口就来…
他鲜少唤他师兄…
“好一个赤胆忠心的麒麟才子。”瀛王看他的眼神早已没了杀意,转而是一股求而不得的遗憾,可就像他自己说过的那般,大瀛可以没有麒麟才子,却也绝不能让他国,再多有一个。
芈浔既不愿侍奉大瀛,那便留不得,若不能用之,则杀之!
瀛王背过身去,惋惜是必然的,杀,也是必然的,最终,他转过身,徐徐道:“寡人念先生忠烈,保你全尸,赐,鸩酒。”
芈浔却微笑着,真正接受了这份所谓的馈赠,躬身拜谢:“谢瀛王。”
侍卫再次将他押走,谢千弦的魂,也跟着走了,他想冲上前,却只能看着那抹熟悉的青衣渐行渐远,如同坠落深渊的孤鸿,只留下振翅的残影。
“除了太子,都退下吧...”
一众人退出后,殿间只剩父子二人,萧玄烨想着方才谢千弦的神情,他想的太过出神,以至于连瀛王唤他,也没反应过来。
“太子。”瀛王提高了音量,语气也不免冷了几分。
“是。”萧玄烨这才回过神。
“大敌当前,你倒有心思发愣。”
“臣...”萧玄烨犹豫着,最终还是开口:“臣以为,芈浔不能杀。”
瀛王眼底亦带着思索,算算时辰,这会儿,送鸩酒的寺人,估计刚刚出发了,现在要撤回这道诏命,兴许还来得及。
“诸子百家的名士,我大瀛都缺,麒麟才子名扬四海,若如此轻易就杀了一个有名之士,往后,还会有愿意侍奉大瀛的才子么?”
上首的人静静听着,说到底,这其中的利害,他也并非看不透,只是凭着芈浔那一腔忠烈,即使放了他,也不见得会归顺自己,若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瀛王手中佛珠轻捻,那细微的摩擦声似乎在唤回他的善念,此时,他想起了芈浔的那番话...
弑兄篡位之君,天下共愤而伐之,乃势所必然...
他想,若是放了芈浔,青史上,他可否留一个礼敬贤士的美名?
最终,瀛王妥协般叹了口气。
诏狱中,冬日毫无暖意的阳光宛如一柄锈迹斑斑的钝刀,艰难地从牢狱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面切割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影,芈浔像是被这微弱的光线唤醒,恍然间睁开眼,望着那一点斑驳的光影,他只想着,太子怀安全了吗?
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打破了牢狱的死寂,狱卒“吱呀”一声打开沉重的大门,谢千弦缓缓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寺人,手中端着的食盒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芈浔望着那食盒,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无需多言,他心里明白,这就是鸿门宴。
那寺人将菜肴一一摆放好后屈身退下,牢狱的门再次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刻,偌大的牢房里,就只剩下这两位曾经师出同门,如今却命运迥异的麒麟才子。
芈浔望着那壶酒,酒边还摆了一个小玉瓶,他望着这瓶判决他生死的小东西,只是觉得有些失神,岁月仿佛倒流,记忆也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带回那座高山之上,在那闻名天下的稷下学宫,八位白衣书生,一起学习了帝王之术。
在学宫的那些时日,也算岁月静好,可这世道太乱了,来求助于学宫的各国使臣络绎不绝,一盼着这些麒麟才子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在这八人中,裴子尚率先离开,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征程,而有些事情,一旦有了开端,就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
曾经在学堂各执一词的争鸣之说在高堂庙宇中成了生死对决,而今天,芈浔将迎来他的死期。
谢千弦端坐在他对面,二人望着彼此,却好像隔了很远,曾几何时,在那些匆匆岁月里,他们也曾对立而坐,侃侃而谈,如今时过境迁,稷下学宫不复存在,麒麟才子,也终于要殒落了…
“想不到啊…”他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命运的无奈和对过往的怀念,“我们八人中,先去陪老师的,竟是我。”
“阿浔…”谢千弦垂下眸,长长的衣袖下隐藏的是他的无奈,“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千弦,”芈浔微笑着,眼神坚定温柔他:“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洋溢着旧时的笑,像是还在当年的稷下学宫,像那时一样打趣,语气中带着一丝俏皮:“都说天下才一旦,谢千弦独占八斗,但这一局,赢家可是我啊!”
谢千弦也不禁笑出声来,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他们又回到了学宫的日子,他回忆着说:“老师总说,谢千弦往西,芈浔偏要往东,你总是爱与我争辩,别人都以为你我水火不容,可偏偏你我,食则同寝,出则同游。”
芈浔回忆着那些往事,八道白色的身影,是稷下学宫冠绝天下的杰作。
即使从前再多轻松愉悦,在如今生离死别前,也总是不免感慨良多,一阵热忱涌上,芈浔感叹着摇摇头,这乱世之中,他们各为其主,你死我活,是必然的结局罢了…
再度望向谢千弦,他的眼中也终于有了遗憾,十年同窗之谊,死前能再见一面,也算是幸事。
“浔,固执偏激,孤僻少友...”他拿起那瓶主宰着他生死的玉瓶,将其中的粉末尽数倒入了酒中,每倒一点,心中的情绪就复杂一分,而后深深望了一眼对面的人,将所含的歉意全部倾注其中:“知己者,唯千弦与太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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