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问为什么,因为答案早已在庶长暴毙和瀛王的沉默中昭然若揭。
“他们选了…公子璟?” 萧玄烨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更像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萧虞沉重地点头:“是,父亲说…大王已视宗室为仇敌,庶长之死便是明证,跟着殿下…跟着新法,宗室只会被连根拔起。”
“而殷氏亦是大族,唯有与其联手,才可保宗室根基。”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与不安,“殿下,父亲他们…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虞,虽信殿下,可眼下这局面…”
“我明白。” 萧玄烨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堂兄能来这一趟,心意我领了,风雪大,堂兄早些回去,莫让人起疑,此事,还请烂在肚子里。”
萧虞深深一揖,躬下的腰背仿佛承载着整个宗室背叛的羞耻,他无言地退了出去,背影融入门外的风雪,只留下一室更深的寒。
门关上的瞬间,殿内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和更深的沉寂。
谢千弦望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缓缓开口:“宗室彻底倒向相邦,公子璟骤然得势,这已非新法旧制之争,而是储位倾轧,国本动摇。”
萧玄烨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收回,落定在谢千弦脸上,那沉静的眼底深处,是翻涌的暗流:“那寒之怎么看?”
谢千弦站起身,漫步到窗边,望着外面被厚雪覆盖的庭院,声音带着决然:“七郎,宗室倒戈,相邦挟公子璟以自重,其势已成,此刻硬碰,徒增损耗,为今之计已不在七郎身上,而在…”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沈砚辞?”萧玄烨立刻领会。
“正是。”谢千弦点头,眼中锋芒毕露,随即拿起一旁的狐裘披上,“风雪拦路,正是时机。”
御史台内的火盆将灭,立刻又有小厮添上新的。
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沈砚辞眉宇间的冰寒。
萧偃之死,对新法必有致命的打击,宗室与世族的权力是要打压,可瀛王实在太过心急了,变法,终究成为了他博弈的工具,谁又是祭品呢?
“大人!”一小厮踏着雪进来禀报,张口时冒着白气:“太子侍读来访。”
“李寒之?”沈砚辞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吩咐:“带人进来。”
不一会儿,人便被带了进来,沈砚辞正准备起身去迎,但见谢千弦来时,手里竟抱着一大枝怒放的红梅,傲雪凌霜,艳得刺目。
“你这是,把树给砍了?”他轻笑出声。
谢千弦停下脚步,垂眸凝视着怀中的寒梅,指尖拂过一片娇嫩的花瓣,随即唇边漾开一抹幽邃难辨的笑意:“都道梅花香自苦寒来,今日风雪正盛,特携此物,邀沈兄共品这…”
“苦寒之味。”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字
二人相对而坐,沈砚辞看着谢千弦慢条斯理地将花瓣一一摘下,似是十分惬意,一时有些摸不清他的来意,笑道:“外头风雪甚急,你来此,就为了讨这一杯茶?”
谢千弦抬眸,眼波流转间,那抹幽笑更深了:“沈兄岂不知,这一杯好茶,可是大有讲究。”
说着,他将被摘了个精光的枝干一一折断,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
“梅花苦熬一年,只为这寒冬一绽,花瓣可入茶,”他举着一截光秃的断枝,目光灼灼地逼视沈砚辞,“那这枝干呢?”
沈砚辞皱着眉看他,正当他疑惑时,却见谢千弦双手配合着,将数根枝干的顶部一一穿插缠绕,而这中央一根枝干立得笔直,屹立不倒,最终搭成了一座小塔。
做完这一切,谢千弦微微一笑,声线中染上几分警示:“树枝戏法,原是小孩子家的游戏,但它还有另一个名字…”
说着,谢千弦伸出手,毫不犹豫地将中央那一根屹立不倒的“顶梁柱”撤下,却见整个架子只是轻微得震了震,随后,便仍保持着最初的稳固,岿然不动!
在沈砚辞惊愕的目光中,谢千弦掷地有声,一字一顿:“栋…梁…拆!”
“沈兄还觉得…”谢千弦身子往前一倾,端详着他眼底的惊异,带着一□□导,问:“这是戏法么?”
树枝搭成架子,抽去主干而整体屹立不倒,谁是这框架,谁又是主干?
诚然,新法就是框架,待到新法大成之时,抽去这跟主干,这跟栋梁,新法依旧存在…
那这根栋梁便是…
轰——!
沈砚辞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炸裂,猛的一扑,茶具皆被扫落在地,连带着先前摘好的花瓣也散落一地,狼藉刺目。
外头的小厮听到动静,忙问:“大人?”
“你家大人无事!”谢千弦扬声应道,目光却紧紧锁着眼前人。
外头的声音安静下来,沈砚辞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惊涛骇浪般翻涌着,悲愤与对君王的失望将他灼穿,但这悲愤却很快沉寂,这一点倒是出乎谢千弦的意料。
“宗室世族,本就视新法如眼中钉。”谢千弦看着那满地狼藉,轻轻叹息:“昔日沈兄在端州试行新法时,第一步,乃是重农抑商,轻徭役,此乃新法大成的第一步…”
“而在阙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讽刺,“这第一步,却将剑锋直指权贵。”
谢千弦说着,忍不住对这举动的荒谬失笑出声,“我知道,这是大王的意思,王都阙京与端州最大的不同便在此处,大王眼中,沈兄你的使命,早已经完成了,唯一的变数,也只在此处!”
案桌边烧着的茶水早已滚烫,在室内腾起烟雾,这些烟雾拂过沈砚辞的双眼,印得他眼底的情绪都不可见。
自己,便是那根栋梁…
如今宗室世族同自己势如水火,瀛王对自己加注的每一份信任和恩宠,都是在火上浇油,借由自己的手斩去老世族这些乱麻,新法功成时最后的祭品,便是自己…
他忽然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瀛王这个心思,从他在变法上加注了那条“宗室子弟年满十五而无功者,削爵一等”开始,他便隐隐有这预感。
如今这真相由他人之口说出,他一面觉得惭愧,一面也坚定了铁腕护法的决心,若是自己已经注定要成为这根被拆除的“栋梁”,那便干脆利落到底,将过往所有的毒瘤都连根拔起,等到那时,再将权贵们宣泄怒火的口子扯开,奉上自己这颗人头…
如此,自己虽死,可新法却会如同这栋梁拆的把戏一样,永远屹立不倒。
“你说的,我都明白。”沈砚辞发出力竭的感叹,也是窥破天机后,破釜沉舟的决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瀛国要强大,便不能没有新法,要想根基稳固,也不能没有世族,唯一能没有的…”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弧度,“便是我了。”
这心声吐露的瞬间,端坐的谢千弦身子轻轻一颤,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明怀玉的身影…
可死何其容易,乱世之中,最难的,乃是一个“活”字。
能活下去的人,才是强者,以身殉道固然悲烈,可同样,他们也是洪流碾压下失败的弱者。
他谢千弦,偏要做那劈开洪流,踏浪而行的强者!
茶水在炉上又滚了一巡,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谢千弦悠然一叹:“沈兄,你以身为祭,成全新法,固然是那名留青史的千古贤臣,可若有两全之法…”
他盯着沈砚辞的眸子,轻笑出声:“何乐而不为?”
他话锋陡转:“要知道昨夜,奉阳君可是拜访了相邦,如今宗室一党,怕已经向着公子璟了。”
沈砚辞坐直了身子,眼中残留的悲怆被警惕取代,“你要我,站队太子?”
“哈哈。”谢千弦笑他有趣,听那人语气中还带着清流士大夫天然的抗拒,看来此人真是把自己一身清流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
“君子…”谢千弦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忽而抬眼,眸中闪烁着一丝跳跃的星火,幽幽道:“君子会同情他人之不幸,只有小人…”
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率:“才会利用他人之不幸。”
炭火映着他半边侧脸,明暗交织,他接着说:“这一回,我想做个君子。”
他不再看沈砚辞,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看似纯净实则暗藏杀机的天地,道:“相邦坐山观虎斗,如今如他所愿将宗室收入麾下,他下一步要做的,沈兄猜猜,是什么?”
“…”思索中,沈砚辞冷不伶仃被窜入脑中的想法惊到,脱口而出:“废今上?!”
“此事,”谢千弦的声音斩钉截铁,是洞悉阴谋后的冰冷,徐徐道:“他既做得一次,自然…做得第二次,宗室一事,也要让大王知难而退。”
至于公子璟,瀛国之中暂且无人能治他,可瀛国之外,就有的是人了,于是乎,谢千弦便给自己未雨绸缪布下的暗棋去了一封信,他要把公子璟,送到越国为质!
可廷尉掌司法,薛雁回常来御史台走动,一座来自太子府的车驾停在御史台前,自然逃脱不了他的法眼。
薛雁回一向对相邦奉承惯了,这事在傍晚时便落入了殷闻礼耳中。
知晓谢千弦的行踪,却不知他究竟同沈砚辞说了什么,虽说殷闻礼喜怒不形于色,可一想到这个三番几次搅乱自己的人,还是不免发作,闷着声问一旁的白衣:“太子身边那个侍读,先生可认识?”
唐驹心中明了,他是在确定谢千弦的身份,可若坐实了谢千弦麒麟才子的身份,不管是谁,用着同对手师出同门的棋子,终究会有顾虑,而他的小七,也是真的让他寒了心…
“明明已经告诫过你了…”唐驹在心里叹息,最终,万般思绪绞成一股决绝的狠戾,他一咬牙,扑通跪下:“小人,不识得此人…但!”
他话锋一转,那日谢千弦隐毒发作时,他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嘴里念的却是…
七郎…
“请相邦明鉴,小人可以担保…”唐驹深吸一口气,高呼:“太子与其侍读李寒之有…”
他刻意停顿,让那足以毁灭一切的罪名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酝酿,膨胀,直到极限…
紧接着,他一字一顿道:“私…情!”
这样的指控,如同惊雷在殷闻礼闹钟狠狠炸响…
它所指向的,不仅是秽乱宫闱的丑闻,更是足以动摇国本的致命一击!
断袖之癖,龙阳之好,萧玄烨他,不配为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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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栋梁拆”这个隐喻是我查资料的时候查到的[笑哭][笑哭]
第73章 饮鸩承欢裂冕旒
明政殿内, 沉香凝滞,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瀛王独坐于御案之后,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压得他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新法如刀, 既已挥出, 便再无收回的余地, 可这刀锋上的寒意, 此刻正顺着他的指尖,丝丝缕缕地渗入心底。
大监王礼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大门,打量着上首的神色, 有些迟疑:“大王,相邦来了。”
“谁?”瀛王几乎不敢置信, 从王礼的迟疑中也可看出,连这老奴都觉得怪异。
殷闻礼一连称病罢朝, 已有半月, 却在宗室因新法闹得不可开交之际现身, 谁知道他是来看笑话的, 还是来火上浇油的。
一丝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警惕在胸腔里翻滚, 瀛王深吸一口气, 可那气却沉甸甸地堵在胸口,他竭力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请进来。”
“诺。”
不一会儿, 殷闻礼便驻了一根拐杖,慢慢步入殿中, 面对瀛王,他毫不吝啬地露出一个笑容,又恭恭敬敬弯了腰:“老臣, 见过大王。”
“呦!”不等瀛王说话,殷闻礼先发出了一声惊叹,一声夸张的,却带着浓厚关切的轻叹,“几日不见,大王怎么脸色这么差?”
“哼!”瀛王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点虚浮的笑意,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相邦不在,无人替寡人处理国事,自是要操劳些。”
“这,这也真是的。”殷闻礼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仿佛没听出那话中的机锋,反而顺着话头,悠悠然地抛出了下一句:“老臣以为,太子殿下已到了年纪,是该学着,助大王处理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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