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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斋长怒气冲冲地从屋内出来,手中抓着一本书册,封上小楷写着《四书集注》。
卢湛文一见此书,顿时如遭雷劈,全身僵直却抖得厉害。
这书他自然熟悉,可不是已经交给薛宁州,还被薛璟缴了吗?!
为何会在他屋中?!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薛家兄弟,突然觉得那是两张恶鬼的脸,阴阴测测。
斋长见他只看封皮便面色苍白,还止不住地轻摇头,便知道他定然熟知此书,气得一把将书扔到他身上:“你还有何辩解!”
那书册“哗啦啦”落在地上,露出一页不堪入目的绣像,附近的生徒见了,赶紧扭头遮眼,嘴里说着“伤风败俗”,也有人十分好奇,透过遮眼的大袖缝隙,频频往那里张望。
卢湛文瞬间脸色涨得通红,赶紧蹲下身去捡那书。
“这时候你倒是知耻了?!”斋长怒目圆瞪,指着他骂道:“此书是在众目睽睽下,从你桌上搜出,你还有何辩解?”
卢湛文急得快要控制不住嘴:“我、我、没有……不是……”
“不是什么?!”
面对手中的证据和斋长的怒喝,卢湛文有苦说不出,只能苦着脸支支吾吾,绞尽脑汁地想说辞。
可斋长没给他这个机会,对两名护院道:“卢湛文私藏禁书,有违训诫,不宜再待在书院!即刻通知卢家,立刻来人将其接回!”
言罢,他从卢湛文手中抓过那本“《四书集注》”,抬步要走。
卢湛文一听,脸色煞白。
他是卢家长子,却是庶出,只有出仕这一条翻身路。
若是坐实了这罪名,别说以后无法再入其他书院,恐怕连来年的考试资格也要被抹除,那他这一辈子就都抬不起头了!
他也顾不得其他,往地上一跪,抱住了斋长的腿:“学生冤枉!学生愿立誓,此书绝不是学生私藏在屋中的!一定是有人意图谋害我!斋长明察!”
斋长被他拖得差点一个跄踉,气道:“那你说,究竟是何人害你?又如何将此书放在你桌上书堆里?!你若说得出个所以然,我便细查,若说不出,那便罪加一等!”
卢湛文缓缓侧头,看向薛宁州,嘴唇翕动。
如今,他能肯定,必然是薛家兄弟坑害于他,可他又要如何辩解清楚?
“这还有何可辩?书是从他桌上搜出来的,休沐日门又是上着锁的。”
“就是,难不成有人穿门而入将书放在他桌上?”
“我说上回为何有人提告薛二少,想来那人原本就想提告卢湛文,但因薛二少与卢湛文玩得好,不小心弄错了吧?”
“那岂不是卢湛文连累了薛二少的名声?”
……
周围的私语几乎一字不漏地传入他耳中,让他气愤地想喊出“薛宁州害我”,可其中阴私又不便说,这一指控便显得像个无稽之谈。
可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他得搏一搏:“斋长!我听说……薛家公子武艺高强,区区一把锁……”
“区区一把锁,也并非武艺高强之人才能开。”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便听到不远处一阵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
柳常安面无表情地盯着卢湛文,不带一丝感情道:“况且,薛公子武艺高强,又为何要与你过不去?”
武艺高强指的是哪位薛公子,不言而喻,柳常安自然不能放任有人攀咬薛璟,即使这“攀咬”有十分可能是对的。
他向斋长作了一揖:“斋长,这种书,并非每家书肆都有,去山下书肆问问,说不准能知道是何人购得,也就能弄明白,是不是栽赃了。”
“没错!山下书肆也不多,山南有三家,西面琉璃巷还有两家。”李景川赶紧跟着补充。
卢湛文一听,脸色大变,手一软,瘫坐在地。
见他这副样子,周遭人便都知已有定论,纷纷窃窃私语。
卢湛文鼓起最后一丝气力,抬眼看向马崇明一行人,却被马崇明狠狠瞪了一眼,只得瑟缩着身子,坐在原地呜咽起来。
卢湛文自有卢家人接回去,而生徒们去课室路上,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薛宁州神清气爽心情舒畅,方才又因柳常安之言一锤定音,对柳常安好感更甚:“柳云霁,想不到你挺有一手,这一刀正中七寸啊!”
柳常安面色微红,垂首无言。
若换是以前,他必然缄口不语,让卢湛文自博生机。
可他将此事猜得七七八八,一想到这人竟以春宫图陷害薛宁州,还妄图拉薛璟下水,便觉得这人绝不可再留在书院。
见他无言,一旁的薛璟倒是心里颇五味杂陈。
他知道柳常安聪明,但今日才对这聪明有了明确的认识。
从头到尾,柳常安都不清楚事情经过。
在无人替他探查消息的情况下,能根据所见所闻将此事拼凑完整,连对敌手段都是一击必中。
他这才十五岁,若是再大些,那还得了?
难怪前世针锋相对时,他总是显得那么游刃有余。
幸好这人如今在自己手上,还令他颇为自豪。
薛璟拍了拍他的肩:“干得好,对恶人就不该手软!”
还在沉思的柳常安被他这么一拍,心中波澜翻滚。
他本还担忧自己是否做得过分,肩上的温度让他的心立刻就定了下来。
那份肯定就像是穿透千疮百孔的危墙的光,让他惊觉,原来推倒这危墙,会更加敞亮。
他抿唇笑笑,悄声问道:“我有一事不解……那书是怎么一大早就到卢湛文桌上的?”
薛宁州忍了许久,听他一问,立刻也跟着追问:“是啊!还是在大庭广众下被翻出来,哥你怎么做到的?!”
这下轮到薛璟抿唇不语了。
还能怎地?
他昨日大半夜回了趟书院,在枝叶遮掩下,踏着房顶、掀了瓦片,将藏在自己房梁上的那本春宫图放在了卢湛文桌上的书堆中。
为以防万一,他还将书藏在了靠底下位置,随后才匆忙回去,接了许怀琛送来的消息。
但这些就没必要让他人知道了,免得人多嘴杂,不知从何人那里漏了出去。
如今解决了卢湛文,接下去便该仔细谋划,如何解决马崇明和柳二那群人了。
今早那些人一声未吭,必然是抛弃了卢湛文,憋了其他的坏水,不防不行。
只是,他确实没有想到,对方的后手来得那么快,令人猝不及防。
午间,几人才从膳堂出来,就见有路过的同窗看着他们窃窃私语,更有甚者还抬手对着柳常安指指点点。
但当几人要开口问话时,那些人又拔腿就走。
直到碰见匆匆路过的江元恒时,才听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听说山门那儿有人闹事。”
说罢,他又匆匆地赶去看热闹了。
薛宁州一听,立刻开心地跟着跑了过去,勾得李景川也心中蠢动,追着他的背影一起去了。
薛璟嗤笑一声,心想真是一群毛头小子,在好奇心驱使下,也拉着柳常安缓步往山门处走。
但才走到一半,李景川便匆匆赶了回来,将二人拦下,要回屋舍。
薛璟还疑惑着,就见薛宁州快步跑了回来,在李景川还没来得及阻拦时,嘴里喊道:“不好了!有个女人来闹事,说是要找柳常安要说法!”
第49章 污蔑
山门外, 一个身着粗布衫的壮女人跪坐在地,头发凌乱地哭喊着:“哎哟,这可要我怎么活啊!”
一旁的角落里, 还有一个男人蹲坐着低头看地,神情颓丧。
薛璟一行人到的时候, 周遭已经围了几层看热闹的生徒。
见他们走近,纷纷让开了一条道。
那女人见到柳常安,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你这个不要脸的小畜生!竟敢勾引我家男人, 我跟你拼了!”
这粗俗的一句叫骂像一记闷雷炸在柳常安耳旁, 将他炸的懵在原地。
薛璟见那女人近前,将手中书册一卷, 直指在那女人脑门前将她逼停:“好好说话。”
他阴沉着脸,目光犀利如鹰地盯了过去。
那女人被他的气势惊到, 瑟缩了一下,止不住后退两步。
她咽了咽唾沫,壮着胆子指着柳常安继续叫骂:“你这个没脸没皮的小畜生——”
薛璟猛上前一步,将书卷抵在那女人眉心处, 不耐烦地将她打断:“我让你好好说, 不是好好骂。”
那女人两眼盯着书卷, 快要看成了对眼, 只觉得这书卷像把利刃, 似乎只要眼前这少年稍一用力,就能刺破她的脑门。
她腿脚忍不住哆嗦,退了几小步。
一旁的生徒嗤笑着解释道:“这女人突然跑上来, 说云霁同她家男人……那什么,就角落那个。瞧这谎扯得,他也不照照镜子。”
他一边说, 一边抬手指向角落蹲坐着的那个男人。
女人闻言怒得指着他大骂:“你这个拉偏架的小畜生!谁扯谎了!”
这生徒还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这么粗鲁地骂,一时气愤,却又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言辞,梗红了脸。
“可不是嘛,还未查明真相前,我等可不能有偏颇。”
不远处的陈琅摇着折扇一派悠闲地看着热闹。
“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要知道,柳云霁这方面的名声……可不太好。”
圆脸的刘其勇一脸怪笑地接道。
一旁的柳二还是老样子,垂眸谦恭地立在那里,不发一言。
污眼入耳,柳常安脸色煞白,双唇紧抿,止不住地发着抖。
以往他听到的多是传到他耳中的谣言,或者被马崇明几人阴阳怪气地嘲讽,从未直面过如此强盛的羞辱与恶意,而且还是在薛昭行面前,此刻只觉满心愤恨委屈,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薛璟见他这样,不由皱眉,心中感叹这群宁王党羽尽爱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他正准备上前赶人,就看见不远处山长和夫子们也接到消息,匆匆赶来。
山长见那女人气势汹汹地瞪着柳常安,忙问道:“这位夫人,敢问发生了何事?”
那女人见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在众人簇拥下走来,觉得必然是个管事的,于是理直气壮地上前指着鼻子骂道:“你们这里的学生勾引我家男人!你们这大名鼎鼎的书院,就是这么教人的?”
山长微赧,看了眼四周,见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又礼貌问道:“这位夫人,可否请您将此事详述一番?”
那女人气势汹汹道:“好!我就跟你们说清楚!我男人是柳侍郎家的车夫。前些日子,我家男人鬼鬼祟祟的,有三天不曾回来。我原以为他是忙,怎知道前几天,从他衣服里搜出了这个东西!”
那女人从袖中掏出一块翠玉佩,“咣铛”一声扔在地上:“我才知道,他竟然和主家少爷搞在了一起!那三天这两人都在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地上的玉不过两指大小,成色一般,上刻常安二字,一看就知道主人是谁。
一时间周围的议论声更甚,有不少原本觉得这女人胡说的,也都开始存疑。
薛璟没怎么见过那块玉,也不确定是不是柳常安所有,但他对“三天”一词很敏感,脱口问道:“哪三天?”
那女人冷笑一声:“哼,清明时,柳家大少爷借着扫墓的名义,让我男人送他出城,两人在外头待了整整三天!谁知道他俩去哪里鬼混了?!”
薛璟:......
他就说怎么觉得角落的那个男人有些面熟,如今仔细一看,就是当时赶车送柳常安去城东乔氏墓的那个车夫!
这家伙对着主家时面上谦恭,背地里却行为无状,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如今还敢趁着柳常安未对外告知那三日行踪,便敢跑来颠倒黑白!
如果不是在书院,他一定把这对狗男女扔下山去。
见他面色凝滞,旁边响起一声嗤笑:“薛兄可别生气,才子毕竟多情。”
薛璟瞪过去,见马崇明一脸讥诮,得意地看着他。
山长这时才从听了一通鬼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问道:“敢问夫人,此事可有人证?”
那女人“呸”了一声:“怎么,他俩干那勾当还专门找人看着?!”
山长一个斯文人被她堵得面红耳赤。
李景川看不下去,挡在柳常安面前:“夫人,就算你家夫君那三日不在家,也无法证明他是同云霁在一起——”
“诶你个小白脸!”那女人对他怒道,“关你什么事?!难不成你还能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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