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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常安赶紧收敛情绪,抬头问他:“过两日,普济寺有香会,你能不能陪我去上柱香,求个平安?”
薛璟平日不太礼佛,但他娘亲笃信这个。
家中设有案坛,每逢初一十五,娘亲便会去山中的普济寺上香,以求在边关的薛家父子能平安归来。
柳常安才受了惊吓,去烧个香,心中也许能安宁一些。
于是薛璟点点头:“回头顺便多买点素饼当零嘴。”
这话说得柳常安脸又是一红。
自从那枚蜜饯之后,他喝完药,总觉得嘴里没点东西,口中便苦不自胜。
薛家兄弟又总是给他带些新奇漂亮的点心,随手一抓便是,于是即便没有喝药时,也养成了爱吃零嘴的毛病。
不过总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反而还弥补了他饭量小的弊端。
早膳用完后,两个小书童备好了一碟子糖酥,侍候两位少爷在廊下看书。
薛璟又带着柳常安练了些拳脚,白日很快便过去了。
用过晚膳,他回了自己院子。
没一会儿,他换了件玄色劲装,从后门出,往琉璃巷去了。
白里日那小乞丐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闲来无事,他便去探个究竟。
整个琉璃巷因夏灯会而灯火通明,琉璃塔上挂满了制式相同的琉璃灯,街巷中则是材质形式各异的花灯竞相争艳。
赏灯的游人三五成群穿梭其间,不少深邃面孔的异域商人在铺面前迎客叫卖,好不热闹。
薛璟在其间看似悠闲地踱步,到了一家妓馆旁的暗巷里。
这妓馆叫浮华院,虽不如盈月坊雅致,但因有成群的美艳胡姬,以及奢靡铺张的异域装潢,在琉璃巷稳坐头把交椅。
杨锦逸是这里的常客,那小乞丐给的信息就是此地。
薛璟的玄色衣裳隐在杂物阴影中看不清明,让他能放心地透过缝隙,看见外头灯火下的攒动人群。
他等了许久,月亮都要升至天中了,也不见人来。
那小乞丐的信儿不会有问题吧?
可消息灵通的江元恒借的路子,应当不会有大问题才是。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突然听见一阵嘈杂。
巷口处,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方脸大耳的青年,周围还跟着一圈小乞儿,谄媚地拍着马屁。
“杨公子器宇轩昂!”
“杨公子玉树临风、风度翩翩!”
这几个小乞儿基本把学来的词都给用上了,说得杨锦逸嘴都要咧到耳根,大手一挥:“赏!统统给本公子赏!”
听声音,那杂碎在喧闹中进了金碧辉煌的浮华院。
那群被挡在门外的小乞儿中,有一个缺了犬齿的,拿了赏后往暗巷中跑过来,四周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藏在暗处的薛璟。
他一边笑着掂了掂手中的银子,一边指着浮华院后门方向冲着薛璟小声道:“那里茅房边有个狗洞,能进去!”
说罢,便快步带头走在前面。
巷道里几乎没有灯,只能靠倾泻的月光辨认道路。
到了地方,那小乞儿指着一个墙洞道:“里头就是茅房,那群有钱人喝完酒,都得来这儿!公子,你可以从这进去,等在茅房边,然后......揍他个措手不及!”
薛璟挑挑眉:“你倒是清楚我想做什么。”
那小乞儿咧开嘴,半漏风的牙看上去还挺滑稽:“那当然!江哥交代过了!”
江哥?
这江元恒,竟然在乞丐里头还颇有威望?
薛璟轻笑一声,摆摆手,让他自行离去,随后双脚轻点,跃上墙头边的一棵大树。
这浮华院着实奢靡,这如厕的院落里,不仅有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描红漆绿的亭台,连茅厕门口的灯盏都贴了金。
薛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树干上,打量着这一处院子,想着这装潢得花多少银两,这往来胡姬是否思乡。
想着想着,便又想到了柳常安,以及那些落入潇湘馆中的少年。
可叹息归叹息,他无法即刻将那背后黑手揪出来绳之以法,也无法当下击毁这万恶之源,如今他只能先拿杨锦逸出出气。
等到了大约二更十分,薛璟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枝树叶,翘着腿,算着在这后院到底走过了多少人,就见一个衣衫凌乱的锦衣阔少摇摇晃晃地走进院来。
杨锦逸喝了一晚的酒,有些蒙了,踹了一脚守在院门口的家仆,骂骂咧咧地往茅房走。
这杀千刀的薛昭行!就爱跟他作对!
他不过是想尝个新鲜,于是让柳二借着潇湘馆绑了柳常安,打算调教好后送到府上。
原本这清高的小贱人无权无势,极好拿捏,偏偏傍上了薛昭行这个不讲道理的武夫!
如今潇湘馆出事,惹得朝臣人心惶惶,害他被他爹禁足,还狠狠训斥了一番,到今日才寻得机会出门!
这两个混账东西,好好等着!总有一天,他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骂骂咧咧地摸到茅房门口,突然眼前一黑。
“嗯?怎么回事?灯灭了?诶,哎哟——唔——!”
薛璟见他到了脚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赭土布套,一跃而下,套在杨锦逸头上,随即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茅房中,对着他猛揍。
这家伙长得壮实,足够经打,抱着头在茅房里乱窜,不小心一脚踩进了茅坑中,沾了一脚的粪。
那味道,直冲脑门,让薛璟赶紧躲到一边。
见杨锦逸模样实在恶心,他也没了打人的心思,一把抓过他腰间的钱袋,夺门而出,蹿出墙外。
巷道的暗处,那小乞儿在张望,见薛璟从树上跃下,赶忙冲他挥手。
“公子!怎么样!”
薛璟冲他笑笑,将手中钱袋丢给他:“掰碎后跟同伴分了,袋子丢远点。”
言罢,头也不回地往叶家别院去。
“所以你套他的头,给他胖揍一顿,又拿走他钱袋,装作是打劫的模样?”许怀琛摇着玉骨扇,笑得合不拢嘴。
“嗯。”薛璟点点头,没敢说杨锦逸误踩了粪坑,怕许怀琛嫌恶心,把他给赶出去。
“太可惜了!你怎么不喊上我!”许怀琛懊悔地拍了拍桌。
薛璟白了他一眼:“别马后炮了。我来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件事。杨家势大,暂时动不了,但他柳含章,不付出点代价,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
直到一炷香过后,守在院外的杨家下人才惊觉自己少爷如厕有些过久,进去寻了后才发现,人被土布套了头,一脚沾了恶臭,带着满身酒气,正靠在茅坑壁上呜呜直哭,身上钱袋已不见踪影。
浮华院的管事吓得赶紧着护院搜查,可早也寻不到人了,只在几条街巷外的河道旁找到了空空如也的钱袋。
杨锦逸自己醉的晕乎乎,只知道被人揍了一顿,至于是谁、人在哪儿、为何揍他,一概不知,只能闷声吃下这个哑巴亏。
且他酒醉后骤然受惊,吓得大病一场,在家躺了许久才好。
这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平日里受他怨气的百姓,个个拍手叫好。
传到柳常安耳朵里,是两日后,要去普济寺上香时。
薛宁州和李景川也应邀一同前往,正等在门口的马车边。
书言刚从街角买了些小食,听见了这消息,赶紧兴高采烈地回来通报几位少爷。
薛宁州和李景川连声叫好,就差跳起来了。
柳常安有些吃惊,但看了眼波澜不惊的薛璟,若有所思。
“行了,这有什么好兴奋的?赶紧出发了。”
深藏功与名的薛昭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施施然拉着柳常安上了车。
普济寺在城郊山中,林荫密布,山风徐徐,在夏季走山路倒也不会太过炎热。
只是一千零八十级阶梯,无车马可入,攀爬得颇为辛苦。
才走不到三分之一,柳常安便气喘吁吁。
李景川赶忙扶着他,到路边亭中休息。
几人刚坐下不久,便听到不远处一阵清脆笑声。
几位贵女在家仆的跟随下,相伴着也来烧香。
她们正向山上行来,与亭中几人正好打了照面。
“盈盈!是柳家大公子!”鹅黄少女扯了扯蒋知盈的衣袖,在她耳边小声道。
蒋知盈用团扇遮面,抬眸看向柳常安,微微地行了个礼,但眼神却瞟向了一旁英挺的薛璟。
亭中几位少年赶忙起身,远远地回礼。
诗会中有一面之缘,如今再见面,理应见礼,不过萍水相逢,两拨人匆匆别过。
今日来上香的人颇多,那些贵女们身后,竟还缀着马崇明一行人,只是其间少了刘其勇。
原本正笑着谈天的几人见到路边休憩的薛璟一行人,脸顿时黑了不少。
马崇明一把收起折扇,对着几人“哼”了一声,快步领头往山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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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重生后的柳常安拿着一支木簪,笑意吟吟地走向薛璟:“昭行,我帮你别支簪子~”
薛璟:“……”
第71章 喧闹
薛宁州见他们趾高气昂的样子, 极不服气。
尤其是看见柳含章面上依旧一副谦恭有礼、状似与世无争的模样,就想上前扯下他那脸皮,但被薛璟一把拉住, 只能鼓着嘴,气呼呼地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普济寺的香会盛大, 但无论贵贱,皆是要步上这一千零八十级台阶,才能到达山间宏大的庙宇。
待到了内山门时, 一行人已经休息两次, 连小食也吃了不少。
身子本就虚弱的柳常安脸色有些发白,脑袋有些发晕, 靠薛璟搀着才能站稳,深呼吸数次才缓了过来。
内山门外热闹非凡, 除了香客游人外,还有不少卖香烛鲜花素斋的摊子,懒得背物什上山的人,会在这里采买后再入寺参拜。
刚到此处的蒋知盈一行人正在摊前挑花, 而柳二则被马崇明他们推上前, 同蒋知盈寒暄。
这两人的婚约是吴尚书跑了数次, 于年节时分勉强敲定的。
蒋知盈父亲官至御史台大夫, 年近四十得了幺女, 高兴得不得了,捧成了掌上明珠。
御史台大夫不过三品,论品级, 还不如吴尚书。
吴家之所以费尽辛苦力求这门亲事,一来,是因为御史台手握重权, 且立场不定,即非靠向宁王,对太子似乎也并不亲近。
二来,蒋家老太爷是当朝太傅,虽无实权,但深受皇帝仰赖。
若能靠联姻拉拢一把,宁王一党在朝中便更有底气。
如此算来,柳含章一个侍郎之子,算是高攀了。
而蒋大夫原本无意这门亲事,但见过柳含章几次,发现此人才貌皆具,平和谦恭,不像一般的世家公子那样跋扈自傲,想来自家的宝贝女儿嫁与他,应该不会受什么委屈。
软磨硬泡之下,便也同意了。
蒋知盈知道后,虽不好拂了父母之意,但一想到自己今后要嫁与一个不知底细的生人为妇,还是心中伤感,身边的闺中密友们便时时陪在身侧劝导。
柳二自然知道女子婚前的焦虑,虽婚约定在他中榜入朝的数年后,但也央求了马崇明几人帮忙捧场,时常“偶遇”蒋知盈,以添上几分好印象。
“蒋家的千金要嫁这么一个货色?!”薛宁州听柳常安说完这段姻亲后,大为愤慨,“还不如嫁你呢!身子虽然不争气,但人倒是好的。”
他白了远处的柳二一眼,又看向柳常安,一句话说得柳常安不知是该脸红还是脸白。
南星更是不知为何,赶忙看向薛璟,抬头才发现自己有些莫名其妙,赶紧又低下头。
薛璟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见自家夯货口无遮拦,踹了他一脚:“去,买素饼去!”
薛宁州尚为那女子不忿,揉了揉腿,气鼓鼓地在一旁的摊边看素饼。
薛璟几人则请了几把香烛,准备入内烧香。
东西还未挑完,突然听见远处一阵嘈杂。
“二郎!你是柳家二郎!”一个凄厉的女声哀嚎着,“你可还记得我?!”
几人往那处看去,就见一个布衣女子丢下手中香烛瓜果,急急扑向柳二,却被一旁跟着的马家小厮推开。
“滚滚滚!哪来的疯女人!”
那女子被推搡得差点摔倒在地,站稳后又冲着柳二大喊:“二郎!我是小月啊!你、你不记得了吗?”
蒋知盈见那马家小厮下手粗暴,拉着闺蜜们往一旁靠了靠,随后又听得这女子说话,顿时心下明了,用团扇遮了半张面,一双漂亮的杏眼滴溜转着看热闹。
柳二脸色一僵,尽力保持面上谦和,对马家小厮道:“这位姑娘怕是认错人了。若是要寻人,劳烦送她去京兆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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