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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件事听起来蛮不靠谱的……
纸蜻蜓飞得再远,能飞过千山万水吗?就算飞到了,转世的爱人应该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吧。又怎么会因为一只纸蜻蜓就回到祖祖身边呢?
可这是奉雪如今唯一的精神寄托了。
万一呢?如果不放飞纸蜻蜓,奉雪就连着万分之一的精神寄托都没有了。没有了精神寄托,这漫长岁月又怎么过呢?
俞湘说:“反正只是费点纸,就由得它去吧。”
经年风霜摧折,他已一身伤病,只是出门逛个超市吃顿火锅就已经疲倦得需要卧床休息,根本支撑不了他长途跋涉去找寻那个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了。
人有没有转世轮回都是一个谜题,转世后还是否同名同姓?长相是不是还如当年一样?谁知道呢。
俞湘倒是想帮他找,可她连赵瑾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茫茫尘世间,她怎么找?
别说,前些年她还真托关系找了好几个名字叫赵瑾的人,天南海北地去拜访,给奉雪发去照片,没有一个是。
这么多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也许奉雪心里早就已经不抱希望了,也已经接受了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转世轮回这一说法,只是他始终无法真正放下,他还是在每一个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周而复始地裁纸条,折纸蜻蜓,在等风来将它放飞,明知此举无用,但还是一次次循环往复。一千年来,放飞了亿万只。
俞湘苦中作乐地笑笑,用手臂抹了抹湿润的眼角:“折纸蜻蜓也挺好的……锻炼手指,还明目。你看你祖祖,哪都不好,就是没有老花眼。”
拂灵心中酸酸的,笑不出来。他还有一大堆谜团没有解开。
为什么族长会那么气?为什么要说祖祖丢了狐族的脸?为什么祖祖只剩下1000年寿命?他不是九尾狐吗,九尾狐明明可以永的。
“族长说,祖祖看不见明年的春天了,是什么意思?”拂灵紧张地看向俞湘,眼角红红的,“意思是,祖祖活不过明年了吗?”
俞湘擦鸳鸯锅的手越来越迟缓,许久,说:“如果你祖祖今年再不修炼,等冬天一结束,也许就真的……”后面的话俞湘说不出口。
许久后释然一笑,道:“罢了,听天由命吧。尊重你祖祖的选择。”
狐族修出九尾之后可得永,但若是人为自斩尾巴,斩到只剩最后一条,就只剩下1000年寿命了。
而南虞灭国于公元1025年,距今已过999年。这近一千年的时光,奉雪没有再碰过任何一个男人。即使岚丘百般逼迫责骂,都没有。
岚丘都把男人送上门过,他也不愿意。
死亡对拂灵来说太遥远,太陌,也太可怕。死亡好痛苦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拂灵鼻子一酸,眼泪从眼角滑落,哽咽着小声说:“姨姨,我不想让祖祖死……”
俞湘满手的油腥,此刻无法摸侄子的脑袋安慰他。只好说:“拂灵乖乖,你祖祖活到现在已经2500多岁了。其实他早在赵瑾死后就不想活了,这么多年,全靠族长那句会有重逢的希望才勉强活下来的。他等一千年了,他的爱人始终都没有来。如果注定等不到的话,死亡对你祖祖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
修炼就是找男人干那种事,吸取精元换作道行得以长,作为一只狐狸精,这种基本常识拂灵还是知道的。
拂灵不解地问:“那祖祖为什么不修炼了呢?他长得那么那么漂亮,都不用去勾引别人,他一出去就有很多很多男人想追求他了吧?那样就不用死了……”
“乖乖,等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其他人就都入不了你的眼了。”俞湘眼中难掩悲伤,“只要不是赵瑾,天底下的任何男人,你祖祖都不想再碰了。”
俞湘感慨:“爱情就是这样,爱到极致的时候,会把人变傻。拂灵乖乖,你可千万别学你祖祖。”
拂灵想到了秦云声。一刹那心慌意乱,拂灵手里滑溜溜的碗摔进水池里,溅起一丛水花。
察觉到侄子的异样,俞湘眼底暗了一瞬,一只一千多年道行的狐狸,即使拂灵什么都不说,她也知道。安慰道:“傻瓜,你才接触过多少男人?天底下比秦云声长得帅又有钱的男人多了去了,你是一只可以修炼成九尾的狐狸,这个玩腻了就换了,你有长不老的本事,何必拘泥一个男人?”
拂灵头摇似拨浪鼓:“可是我就喜欢秦云声,不要别个……”
俞湘笑了笑:“姨姨我当年遇到第一个男人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后来他纳了很多妃子,59个。对我说:男人嘛哪有不好色的,朕还是一国之君,吧啦吧啦的。姨姨就开窍了。你呀,迟早有一天也会开窍的。”
“我不想开窍。”拂灵信誓旦旦地说。
转而他又想到,那秦云声是人,人会老会死,等秦云声老了,那他……他岂不是要和祖祖落得一样的下场?!想到这里,拂灵急得只掉泪:“我不要!我不要离开我的主人!”
俞湘嫌弃地乜他一眼,怼了怼他的胳膊:“就你?你当尾巴是菜市场上的白菜可以批发嗦?修出第二条尾巴要至少采够一千个雄风不倒的男人,你这天天主人长主人短的小白痴狐狸,有那本事吗你?”
拂灵明白了,如果他只喜欢秦云声,那么秦云声是远远无法满足他修出第二条尾巴的,那他就会和秦云声一起老去。
狐族里其实不乏年轻时誓要于爱人长相厮守到白头的情痴狐狸,可真的与爱人厮守半之后,容颜老了,芳华不再,另一半却始乱终弃的比比皆是,可那时,狐狸已经失去了美丽的皮囊和吹弹可破的肌肤,想换个人也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垂垂老矣,直至死亡。
岚丘见过了太多太多,所以狐族小辈扫盲第一课,就被告知不要盲目相信爱情。搬出一大堆反面教材敲黑板一遍遍警醒,可拂灵上课老打盹,没怎么听进去。
无价宝易求,有情郎却是难得。真正能爱自己伴侣一辈子直至死亡的人能有多少呢?婚礼上许诺至死不渝的誓言,终归只是誓言而已。三心二意喜新厌旧的人才是绝大多数,无关男女。
不可否认的是,世间并没有太多至死不渝的爱情。
就算有,前的山盟海誓,转个世也就忘记了。
长情对长者来说,最是致命。
碗已经洗了一大半,此时,阁楼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我错了——我不折了……真的!我再也不折了!求求你……给我留一点点念想……”
两人一惊,也顾不上满手的洗洁精泡沫,忙往阁楼上冲。
就见祖祖爷爷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嚎啕痛哭,岚丘冷漠地挽着一筐洁白的纸蜻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风眠则面无表情地捧着一摞A4纸,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打火机,将之燃成灰烬。
“祖祖爷爷——”拂灵手足无措地想去扶他,被族长一个严肃的眼神给下回去。
俞湘不怕他,赶紧将奉雪扶起,问岚丘道:“族长,怎么了?不要这么气,有话好好说——”
岚丘从筐里随手摸出一只纸蜻蜓拿给俞湘,让她展开看看。俞湘一头雾水地接过,展开来时,惊得倒吸一口冷气,指尖都有些颤抖:“结梦咒?”
被折成纸蜻蜓的纸条里隐隐流动着莹白的咒文,这是妖族一种可以将自己编织的梦寄托在某种死物上的术法,纸蜻蜓承载着施术者的执念飘向远方,但因为结梦的对象已经不存在了,到底有没有转世都未可知,纸蜻蜓只能漫无目的地飘荡。
因为纸蜻蜓上有奉雪施下的近乎疯狂的执念术法,一些体质不好,容易染阴邪的人被纸蜻蜓碰触,便会陷入施术者所结的噩魇中。
狐族族规明文条例,决不允许族民对普通人类施展任何妖术,这不是保护人类,是保护狐族子民自身的命安全。人受了认知之内的威胁,就会寻求警察的帮助;受到认知之外的威胁,就会寻求道士的帮助。
道士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而编制的梦境里大咧咧地坦露了这里的地址,都不要多高的道行,随便找找就找过来了。
奉雪这么做,彻底坏了狐族的规矩,也害得他自己被道士盯上,从而布下阵法要他性命。这等害人害己之事,也不怪岚丘会这么气了。
奉雪拦不住把A4纸烧成一把灰烬的风眠,泪如断线的珠帘,哀哀抬头哽咽道:“我只是……我只是想要陛下梦见我,回来找我……我没有想害任何人……”
岚丘指着他的鼻子怒骂:“你没有害别人?那道士为什么单单就找上你了!人来收你了,知道吗?!这是人家第一次警告你,我们还赶得及,下一次人就直接要你的命!”
“我告诫你们很多次了,那帮捉妖的,我们不要去惹,我们惹不起!”
拂灵从未见过族长这么气,气场这么强大过,吓得瑟瑟发抖,也坐在地上,紧紧抱着祖祖爷爷,拍他颤抖的背安慰他。
“我本以为你这么多年折这些东西只是为了寻求一个心理安慰,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你去,没想到你竟阳奉阴违,私下禁术,狐族的族规训诫,你当成耳边风吗!”
奉雪六神无主地瘫在俞湘怀里,与下午吃火锅时相比,仿佛苍老了十岁。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辩驳族长的话,就连俞湘也不例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嘴,紧紧抱着奉雪,拍他的肩安抚。
拂灵拿来了桌上纸巾,怯怯地递给俞湘,去擦祖祖爷爷的泪,湿了一张又一张。
岚丘深深吸了一口气,稍缓了一些语气,但也能听得出来,他在极力压抑着哽咽的哭腔:“……念在你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不罚你。”
“奉雪,明天跟我们离开这里,回狐城去。”
岚丘把一筐纸蜻蜓交给风眠烧掉:“你的亲人都在那里,那里才是你的家。”
“我们给你……”岚丘的话于此戛然而止,一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眼眶,随后如开闸的洪水汹涌滚落,哭腔难抑,“养老送终。”
第30章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无用的执念应该学会放下,何况是在命的最终几个月。
没有机会了。
要是有机会,早就找到了。
奉雪心知肚明,只是始终不甘心。如果不每天这样折纸蜻蜓盼望着,惦念着,他还能做什么呢?没有精神支柱的日子比死亡带来的一片虚无还要可怕一万倍。
如果不这么做到命的最后一刻,奉雪死也不会瞑目的。
奉雪化形逃到坟墓的石碑后,嘶吼嚎啕拒绝离开,甚至要与岚丘大打出手,但失去八条尾巴垂垂老矣的奉雪,已经不是岚丘的对手了。
奉雪无力招架,从石榴树下滚到爱人的石碑旁。
拂灵要去扶他,被他制止,看向岚丘,嘴唇颤抖,眼睛里是一片毫无灵气的死灰色:“别带我走。岚丘,离开这里我就活不成了……”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对不起,岚丘,我真的很没用……对不起……”奉雪颤抖着蜷缩在石碑下,捂脸痛哭,“反正都已经没有几个月可活了,随我便好不好。”
在命的最后几个月,奉雪只想守在爱人坟茔边。
寿命结束是死,被道士收走也是死,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在这里还有一点点念想支撑着一缕残身,离开这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
岚丘收回了九条尾巴,到此刻,心已经彻底冷掉了。
“好、好。我不管了。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过几天……”岚丘抹掉脸上泪痕,强装平静,长叹一口气,“我让索焕过来照顾你。”
这不是妥协,是已经接受了奉雪命到了尽头的事实。
强行带他走,也只是带走一句行尸走肉,精神寄托没了,人就已经死了。
也许死在这里,奉雪会更开心一些吧。
奉雪有些错愕,挣扎着坐起身,他以为岚丘说的是气话,没想到他掖了掖自己的鬓角:“保重,奉雪。”
俞湘在小院的门上装了一个监控,350度都可以旋转的那种,方便他们时刻通过监控关心奉雪的状态。
院子里每一只纸蜻蜓和折纸蜻蜓的A4纸都在昨天被几头狐狸找出来烧了个一干二净,再也没有了。
经过一晚上的煎熬,奉雪也终于接受了。
不折了。
几人留在小院子里吃了午饭,风眠又给仔细检查了一下奉雪的身体情况,下午的时候,奉雪一瘸一拐地从菜地里收了许多菜,又捡了好多鸡蛋,都用塑料袋装着,像每一个送走成年孩子的唠叨老人,放进俞湘的后备箱里:“都是个人种的,没得打激素,鸡蛋也是吃谷子的鸡下的,都嘿新宣。”
“湘娃娃儿,一个人在外头工作要照顾好自己,少吃外卖,都不健康,晓得噶?”
俞湘拉住他忙碌的手,不让他再拿:“晓得了,我比你惜命。”
奉雪露出个苦涩的笑容:“晓得都好,路上慢点开。”
话音落,一阵大力扑上奉雪孱弱的细腰:“祖祖爷爷——”
拂灵问他真的不和他们一起走吗?
奉雪没有回应,只是笑着摸了摸拂灵的头,温柔道:“等10月份了,来祖祖屋头吃石榴嘛,带到你的男人一道来,莫哭。”
车驶向远方扬起尘埃,后视镜中的人越来越远。
拂灵打开监控APP,对着奉雪孱弱的背影失声痛哭。
也许是车内其他三只狐狸见惯了离死别大风大浪,心情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了,风眠坐在后座,摸了摸小狐狸的脊背:“拂灵乖乖,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不用太伤心了。这是你祖祖爷爷最好的选择。”
俞湘也赶忙接茬:“是撒,莫哭了乖乖,等回了家还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你主人该怪我没照顾好你了。”
带拂灵出来拍商业广告这件事本来是个借口,但为了自圆其说,俞湘很早就联系了经纪人,让她去谈谈看最近有没有广告拍摄可以真把狐狸植入进去的。昨晚发来消息,还真有一个彩妆品牌愿意,让给个模卡。
现在从巫山回来,要去搞定模卡的事情,俞湘便拉着一车四个狐狸去了自己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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