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段时间的相处里,闻以衍也渐渐明白了奚迟是个怎样的人。
奚迟惧怕跟别人交流,而且容易胡思乱想,怕一不小心就会惹到别人不快,总体来说是个喜欢瞻前顾后,极其容易内耗的性格。
所以闻以衍很清楚,奚迟能够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个要求,是花了多大的勇气。
不过闻以衍还是觉得,他不够了解奚迟。
至少很多时候奚迟的那些言行举止,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预想不到,也应接不暇。
闻以衍认为奚迟身上很有多地方是他看不透的,比如他对自己的那份执着,闻以衍至今都没弄懂是怎么回事。
他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犹豫再三,还是没办法拒绝奚迟这个虽然渺小但却显得尤为珍贵的要求。
闻以衍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将串着小丸子的竹签举到奚迟嘴边,奚迟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咬了一小口,随即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那笑容有些腼腆,又有些羞涩,但神采飞扬,满心满眼都盛着幸福的光芒。
闻以衍总觉得他这个笑有点刺眼,所以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他。
逛了一圈,闻以衍觉得似乎没什么好逛的,他兴致缺缺,奚迟也看出了他的没精打采,提议道:
“去食堂吃饭吧?闻先,我请你。”
“嗯?”闻以衍抬眼问他,“你有钱?”
“今天校庆,食堂免费。”
闻以衍:“……”
果然是他想多了。
不过免费的晚餐不吃白不吃,正好闻以衍也觉得肚子有点饿,所以答应下来。
他们穿过广场,沿着校道往食堂的方向走,道路两侧种植着成排的银杏树,每到深秋时节,满地都是金黄的树叶。
现在的食堂似乎跟闻以衍记忆中的没有太大分别,只是翻修过一遍,所以整体环境看起来更加干净整洁。
因为限时免费,所以食堂里人山人海,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人头攒动,乌泱泱的一片,看起来颇为壮观,平常不吃食堂的学们今日也跑到食堂里来吃饭,食堂嘈杂得像菜市场。
闻以衍跟奚迟来得也不算早,所以只能排在队伍的后列,趁着排队的空隙,闻以衍开始跟站在他后面的奚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平时是外卖吃得多还是在食堂吃得多?”闻以衍问他。
“我都吃食堂的。”奚迟诚实地说,“我没点过外卖。”
闻以衍对此感到好奇,又问:“为什么?”
“因为……”奚迟用只有闻以衍能听见的声音偷偷地跟他说,“我不敢跟外卖员说话,更不敢接他们的电话。”
闻以衍:“……”
这倒是很符合奚迟的人设。
奚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食堂也挺好吃的,我对吃饭没什么特别高的要求。”
闻以衍上下打量他:“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真的有每天好好吃饭吗?”
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八点钟了,他给奚迟发微信问吃饭没的时候,奚迟说他还没有吃饭。
还说闻以衍主动给他发消息,他高兴饱了。
也不知道后来去吃饭没有。
或许是被闻以衍的目光盯着,奚迟有点心虚地垂眼回答:“想起来就吃,不想吃的时候……就不吃了。”
“一天三餐你吃几顿?”
“一顿,或者两顿。”奚迟小声答,“有时候不吃早餐,有时候不吃晚饭。”
“那能行吗?”闻以衍有点愣,“你现在怎么说也是……姑且算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吧,一天只吃一顿是个什么活法,你爸妈不给你活费吗?”
别告诉我活费全拿去买联名T恤了。闻以衍冷漠地想。
“给的。”奚迟顿了一下,“每个月都给。”
“不太够是吧?”闻以衍又想起曲梓晴提到的那个朋友,“你别告诉我你是要省那点饭钱去买周边,所以连饭也不吃了。”
他怀疑奚迟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以他对二次元的痴迷程度,奚迟很大可能把吃饭的钱从活费里节约出来,用来买那些他喜欢的东西。
闻以衍开始琢磨,那十件联名T恤是不是也是用这种方式攒钱买的。
“没有,”奚迟反而笑出声,“是我自己不想吃饭。”
看到奚迟那副乐在其中的样子,闻以衍不禁觉得这孩子没救了。
“我不管你想不想,总之饭是要吃的。”闻以衍沉下脸来,“吃什么都行,总之不能饿着,身体难受心情会更难受,你懂吗?”
也许是自己的神色太过严厉,闻以衍看到奚迟愣了一下,他愣在那里,像是没想到闻以衍会说出这种话。
可是很快,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就微微弯起,形成一个上扬的弧度,看起来竟然是高兴的。
“闻先能关心我,”奚迟轻声说,“我好开心。”
奚迟语气极轻,可落入闻以衍的耳中就变成滚烫的热浪,来势汹汹,无路可退。
闻以衍想,奚迟确实内敛。
但在他面前,奚迟似乎是既内敛又直白。
如果奚迟本身就是一个坦诚直率的人,那闻以衍会觉得无所谓,可他受不了这种特定的“坦率”。
非常的,受不了。
队伍缓慢地移动着,在经过漫长的等待后,终于轮到他们。
果不其然,窗口的饭菜剩下得寥寥无几,闻以衍随便挑了几个菜,端起盘子,来来回回逛了半天,才在角落处找到一个能坐下两人的空位。
闻以衍看着奚迟盘子里的那个炸鸡腿,非常讶异:“你还能抢到鸡腿?”
奚迟对他笑笑:“最后一个。”
“那个打饭阿姨怎么跟我说没了?”闻以衍感到很诧异,“我还在你前面呢。”
奚迟犹豫了下,回答:“可能她看你面。”
闻以衍:“……”
想不到自己这张帅脸也会有被针对的一天。
“现在鸡腿多少钱一个了?”
“七块五。”奚迟说。
“越涨越贵了。”闻以衍毫不留情地点评道,“这食堂真是越办越好了。”
奚迟突然用筷子夹起鸡腿,将那个鸡腿放在闻以衍的盘子里。
“干嘛?我不吃。”闻以衍给他夹回去,“你这小身板,还是多吃点肉补补吧。”
“可是我就是点给闻先你吃的啊。”奚迟小声辩解。
闻以衍怔住:“所以你是因为听到我问了,你才要这个的?”
奚迟点点头。
闻以衍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能默默地叹了口气,说:“不用顾虑我,我平常吃的东西可比你这个只能吃食堂的大学要好多了,你自己吃吧。”
“可是……”
“你吃。”闻以衍不容分说地命令道。
奚迟只好开始慢条斯理地啃鸡腿,闻以衍一边吃着盘子里的饭菜,一边盯着坐在他对面的奚迟,监督他有没有吃完。
“其实我觉得食堂的饭,”奚迟自顾自地在那里念叨,“没有闻先做的饭好吃。”
“哦,你的意思是,”闻以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想吃食堂的饭,想吃我做的饭?”
奚迟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想得还挺美。”闻以衍用筷子指了指他的盘子,“吃你的。”
奚迟若有所悟地埋下头去,也不失望,只是乖巧地遵循着闻以衍的命令。
“下次有空来我家吃饭。”
第32章
庆祝阳川大学建立九十周年的文艺汇演晚会在晚上七点,准时在大礼堂拉开帷幕。
等闻以衍跟奚迟两人偷偷从礼堂后门溜进去的时候,第一个表演节目已经开始了,闻以衍不禁有种做贼的感觉,直到坐稳在座位上才安心下来。
他跟奚迟坐在最左边角落里灯光照不到的位置上,节目表演完毕后,整个礼堂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他们也跟着一起鼓掌,其实压根都不知道表演的是什么节目内容。
整个晚会的节目编排都了无新意,合唱、舞蹈、诗朗诵、情景剧……全是那些司空见惯的常规项目,只不过主题统一都是歌颂母校。
闻以衍看得昏昏欲睡,眼皮都快耷拉到眼珠子上了,这种困意袭来的感觉跟上高数课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握着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闻以衍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奚迟也往他的手机上瞥了一眼。
闻以衍低头看向亮起的手机屏幕,是曲梓晴给他发了条微信消息:
【表哥,你们在哪里啊?你回去了吗?】
闻以衍想回复自己现在正在礼堂看晚会,还没开始打字,奚迟就忽然凑到他的耳边,轻声对他说:
“闻先,我们跑吧。”
“跑?”闻以衍不懂,“去哪儿?”
“这晚会太没意思了,我不想让闻先感到无聊。”奚迟的声音依旧很轻,“我们不看了。”
话音刚落,奚迟就牵住了闻以衍的左手,闻以衍一时反应不过来,依靠惯性顺势站起身,在奚迟的牵引下,亦步亦趋地跟他一同跑向礼堂的后门。
光线太暗,闻以衍不确定现场的观众有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他出礼堂前最后回望了一眼,发现前排似乎有观众朝着他们的方向回头。
虽然没来多久又原路折回这行为是挺神经的,但这种想来想来说走就走的感觉确实很爽。
众目睽睽之下当了逃兵,还是在母校的校庆晚会上,闻以衍有点想笑,又觉得没什么可顾虑的。
他们跑的速度并不快,奚迟在前面,紧握着闻以衍的掌心,闻以衍觉得掌心的热度骤然攀升,温暖从此处传达到靠近心脏的地方,包裹住全身。
跑出礼堂之后,奚迟并未停下步伐,迎着夜风,他们一路跑到学校的操场,直至周遭都变得安静,奚迟这才松开牵着闻以衍的手。
今晚操场上的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绕着跑道进行夜跑锻炼的学,以及一对并肩漫步的小情侣。
夜风带着热度拂过脸颊,闻以衍坐在看台的阶梯之上,从上方俯视着熟悉的操场,不由得有种怀念的感觉。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吃过晚饭后也会经常来操场散步,就是漫无目的地瞎走,什么都不去想,压力也能减轻不少。”闻以衍忽然开口,“还挺怀念的。”
现在回忆起来,那些仿佛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转眼之间,他也已经毕业三年了,这里确实是他曾经活过的地方,但这个地方,永远不会只属于他自己。
闻以衍突然有点羡慕起这群小年轻起来,起码现在他们还没脱离“学”的身份,不用为了计疲于奔命,也不用为了融入社会而绞尽脑汁,至少还可以享受最后这一点无忧无虑的校园时光。
“说起来,咱俩就这样偷偷溜出来,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闻以衍转头去看坐在他旁边的奚迟。
别看闻以衍这个样子,从前上学的时候他可是标准的循规蹈矩的好学,当然,是从高中之后开始的。
“有不合适吗?”奚迟面露茫然之色,竟然还低下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我感觉没有吧……”
“是你学校的校庆晚会,你不看?”闻以衍说得就好像阳川大学也并非他的母校,有种局外人的漫不经心的口吻。
“虽然这么说,不过我读大学的日子也就剩下最后一年,”奚迟静静地说,“我之前待的那三年在阳大的九十年历史面前压根就算不上什么,甚至可以归结为零。而且我也只是那么多学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我不在意。”
闻以衍闻言愣了一下:“你这个想法倒是……挺特别的。”
就是校领导听到不知道会不会被气死。
他其实有点在意奚迟那个“微不足道”的用词,但转念一想,他们每个人在整个世界面前其实都是渺小而又微不足道的存在。
可闻以衍想让世界围着他转。
他觉得,奚迟也可以有这样的想法。
“你就没想过,只要你自己的世界围着你转,一切就还挺好的吗?”
“不是这样。”奚迟摇了摇头。
“怎么不是?”闻以衍有点不乐意,他就是那种一定要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的人,特别无耻。
“我不希望我的世界围着我转。”奚迟抱腿坐在看台上,偷偷地抬眼瞥向闻以衍,“我更希望闻先能围着我转。”
闻以衍:“……”
“你在其他人面前也有这么多话能说?”闻以衍没好气地问他。
奚迟竟然笑了一下:“不会的,我在其他人面前,什么都说不出来。”
闻以衍迟疑着问他:“你很怕在别人面前说话?”
“对。”奚迟立刻点头承认道,“我特别怕。”
“只要一跟陌人打交道,我就会特别害怕,因为我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奚迟说,“很多时候,就算心里有想说的话,也不敢真的说出口,因为我怕会惹别人不高兴,只要一说错话,他们或许就会讨厌我。”
“但是闻先你不一样,虽然你偶尔也会气,但我感受得出来其实你不是真的在气,你只是在认真听我讲话而已。”
奚迟突然靠着闻以衍坐近了一点,他眼眸湿润,用一种小动物的瑟缩眼神望着闻以衍的脸,像是在求证,又像是在乞求:“闻先,你不会讨厌我的。”
声音虽轻,语气却肯定。
闻以衍盯着奚迟脸上的表情,内心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谬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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