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酴默默裹紧了身上的长袍,可惜就算这样还是有人注意到了他。
列文神侍叫住了他:“嘿,谢酴。”
他不知从哪冒出来,拍了下谢酴的肩膀:“我听说昨晚的事情了……”
他的神情非常复杂,似乎有些不齿,但在面对谢酴时又无法把这种不齿表现出来。
谢酴倒是很坦然:“怎么了吗?”
列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你小心点吧,别人都知道了,他们对你的看法很大。”
说完这句,他就和另外几个神侍走了。
在等待犹米亚出现的时间里,周围那些神侍的话无疑验证了列文所说的“看法很大”是什么意思。
不过好在犹米亚出来后,所有的嘈杂声瞬间都消失了。
米亚站在祈愿台上,穹顶投下的七彩阳光落在他身上,轻尘静静漂浮,圣洁美好得犹如一副油画。
谢酴盯着他,觉得真的很奇怪。
他还从来没觉得谁这么顺眼过。
训诫很短,几句就讲完了。等犹米亚说完后,谢酴还有些恋恋不舍。
周围的人已经纷纷散开了,他要一直站在原地会很奇怪。
他踌躇了下,接下来应该是要去做早课了。但是谢酴想了想要和那么多辱骂他的人共处一室,有点发怵。
可惜圣殿的规矩很大,谢酴也不想刚进来就违反规矩。
只是在他往外走的时候,刚刚那两个和列文走一起的神侍忽然走了过来,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他们力气很大,笑嘻嘻地把谢酴撞了个趔趄。
“哎呀,不好意思。”
恶劣的笑声,丝毫没有道歉的诚意。
谢酴兜帽被撞掉了,捂着疼痛的肩膀,看向来人:“没事,你们赔钱就行。”
不就是常见的嫉妒和霸凌吗?这点小手段,谢酴还真没放在眼里。
“赔钱?不愧是粗俗的异教徒……”
果不其然,他的要求激起了两个神侍的怒火,谢酴唇角一扬,正打算继续填把火。
只是他没注意到,他的头发暴露在空气中后,大厅里慢慢朝他围来的不善神侍们。
那些人高马大的贵族少年们把谢酴遮得严严实实,犹米亚甚至看不见谢酴在哪了。
向来很少表情的圣子大人皱了下眉,出声:“谢酴。”
他的声音打破了这边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所有人都下意识转身,顺着犹米亚视线,望向了那位被叫住名字的幸运神侍。
谢酴一手捏着兜帽,也有点愣地指了指自己。
“在叫我吗?”
犹米亚颔首,谢酴松了口气。
如果能不沾麻烦当然最好,他理直气壮地从那两个神侍中间走过去,那些神侍都像哑巴了似的不敢叫他。
“圣子大人,怎么了?”
他整张脸都暴露在了阳光下,皮肤头发莹润,无端显出一种瑰丽之像。
犹米亚双手放在身前,银白色长袍遮住了他的手背,他身后跟着几位布道官,面容都沉在阴影里。
“受洗后,你需要跟随一位布道官聆听月神旨意。”
谢酴目光在他身后那些布道官身上扫了遍,他们个个都像是才从冰箱里掏出来的木乃伊,谢酴站在原地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的寒意。
和这种人待久了他也会变成僵尸的吧,谢酴哪个都不想选。
他面容踌躇,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眼神带着丝可怜巴巴的意味。
眼前忽地笼罩了片阴影,谢酴还没反应过来,犹米亚已经帮他把掉下去的兜帽带好了。
勾人神魂的香气一闪而过。
犹米亚淡淡问:“你想好了吗?”
谢酴望着犹米亚,忽然说:“我想跟在您身边,犹米亚大人。”
犹米亚微微皱起了眉,还没说话,他身后的某位布道官就开口拒绝道:“不行,该死的异教徒,圣子每天需要处理的事情多不胜数,你怎敢提出这种要求。”
其他几个布道官也纷纷应和道:“圣子身份尊贵,这个神侍实在冒犯,应当给他一些惩戒。”
他们声音冷硬,谢酴严重怀疑如果不是犹米亚在这里他们就要当场把他拉下去处死了。
谢酴看了眼犹米亚,发现他的神情似乎有些不豫。
“好了,别说了。”
犹米亚回身看了眼身后的布道官:“既然诸位意见这么大,我看还是由我来亲自教导好了。”
“不行!圣子大人,这实在有违常规……”
犹米亚眉间那点不豫就像谢酴的错觉,转眼又恢复了八风不动的圣洁模样。
“你们下去忙吧。”
他叫住一个布道官:“冯,汇报完今天的事务你再走。”
那些布道官不情不愿地走了,谢酴下意识松了口气,才发现身上已经起了层冷汗。
真吓人,这些老不死看人的眼神都阴森森的,像是要用目光把他杀了一样。
冯躬身行了行礼,犹米亚已经率先踏上了通往办事大厅的阶梯,回头对谢酴说:“跟上。”
——
谢酴还是第一次见到白天的圣殿,承重柱上的宝石闪闪发亮,缠着红布,挂着祈愿首饰。
办事大厅在三楼,穹顶上雕刻着无数骑士和野兽斗争的样子,最中心是一位巨大的圣洁神像俯瞰地面。
面容有些模糊,不过谢酴仰头盯了半天,总觉得有种熟悉感。
犹米亚带着谢酴走到了办事大厅旁边的偏厅里,这里有个小小的休息室,摆放着书桌和书架,还有一张软软的床。
“你就在这里看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酴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犹米亚见他点头,便和冯离开了。
谢酴坐到书桌前,翻了翻这里的书。都是些有插图的书,看起来并不晦涩。不过他还是一点都看不懂……因为他根本就不识字。
毕竟原主是个贫民窟的孤儿,不认字很正常。
正是清晨阳光正好的时候,圣殿外传来了悠扬雄浑的钟磬声。
谢酴看了会,就被那些鬼画符搅得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间他想起早上犹米亚在祈愿台上宣讲的样子,简直跟加了层柔光Buff似的。
特好看。
谢酴看着书,另一只手不自觉就把犹米亚画了下来。他拿起来欣赏了下自己的大作,觉得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是因为脸上痒麻的触感。
他睁开眼,落入了一片银白色的海中 。
犹米亚俯身看着他,柔顺垂下的长发被风吹起,拂到了他的脸上。
冰冰凉凉,又好像毫无重量,仿佛真是月光凝成的。
那种缥缈的,月色下袅袅白烟,犹如女子吟哦的香味前所未有的浓烈起来。
谢酴几乎以为自己还没醒,愣愣看着犹米亚。
他瓷白的脸颊,霜雪似的眼睫,淡漠无情的眉宇,就像是高台上受人顶礼膜拜的圣像。
谢酴下意识伸手,想去捉犹米亚的银白长发。
犹米亚却站直了身体,躲开了他的手。
谢酴不满地努了下嘴巴,他才睡醒,眼睛红彤彤的,双颊也红润潮湿,像染了红汁的白糕。
犹米亚手里拿着一副画,垂眼淡淡问他:“这是你画的吗?”
谢酴抽空看了眼,揉了揉模糊的眼睛,想起来这好像是自己睡前画的。
他点头,有点犹疑:
“怎么了吗?大人,我的画技并不是很好,冒犯到您的话……”
没等他说完,犹米亚打断了他:
“不是不喜欢,在帝国,所有的画都必须为父神而作,单独为某个人画画是大逆不道的,会被视为不虔诚。”
这话可就严重了,谢酴耳朵动了动:
“我不知道……下次不会画了。”
谢酴才十八九岁,脸庞线条还没完全长开,眼睫睡得乱乱的,耳垂也红润,还印着一道褶皱。
小心翼翼望过来的眼神,叫犹米亚捏着画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他的手被衣袍遮住,谢酴看不出丝毫异样,只听犹米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记住就行。”
犹米亚的目光移到了旁边的水晶摆设上,只留下一句:“培林说你住不惯宿舍,以后可以住在这里”便离开了。
他的长发中束着红色发绳,随着走动微微起伏。
等他离开后,谢酴一下子趴在桌子上,喃喃道:“真是太难搞了,圣子大人。”
他简直怀疑犹米亚是不是有什么情感缺失症,总让他觉得像是挂在天边的月亮,缺乏一种人气。
不过……打量了圈周围的环境,想起刚刚犹米亚的话,谢酴幸福地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人真好啊。”
谢酴趴了会,又偷偷摸了张纸出来,把犹米亚刚刚的样子也画了上去。
哼哼,只是说下次不画了,没说这次不会继续画。
第6章 月光患者(6)
谢酴画完就把那张画藏好了,毕竟犹米亚说的也很严重,他可不想被烧死。
过了会,就有人来叫他去吃饭了。
那骑士只是在门口通知了一声便走开了,谢酴敏锐地察觉了这人的敌意。
没人带路,谢酴也不介意,自己顺着阶梯往下走。
只是在路过楼梯窗口处时,有些好奇,往右边看了眼。
圣殿总体分为了三个部分,中间是犹米亚所在的圣殿,左边是教皇的君权殿,右边的真理殿连翡蕴也不清楚。
那边打扫的仆从都需要保密,从来不允许和别人交谈。
大敞的阳光从外面落进来,刺得谢酴忍不住眯了下眼睛。
等他睁开眼时,不由得有些惊愕地望向远处。
在右边真理殿的露台上,有个人正站在那晒太阳。
一头和犹米亚相差无几的银发在阳光下闪耀,除开透明到病态的皮肤外,这个人的外形是无可挑剔的英俊。
他朝着太阳那边的脸颊皮肤已经被晒得发红了,察觉谢酴的视线,他转过脸,扶了下鼻梁上的金链眼镜,冲谢酴笑了下。
谢酴茫然了,不仅是因为他如此轻易地就看到了右边城堡的情况,更是因为这个人的打扮,不像个贵族,反而像极了他印象里那些科学家……
原谅他是一个文化成绩非常差的艺术生,这个时代就已经有眼镜了吗?
——
今天的阳光是如此炙热,蓝透的天空连一丝云也没有。白鸽成群振翅从圣殿上方飞过,脖颈上绑着的赤红金线翻飞闪烁。
白鸽们敛翅停在了亚伦身边,带起短暂的荫蔽。
亚伦漫不经心抚摸着手臂上乞食的白鸽,望向不远处的黑发少年。
光洁柔软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出一种令人羡慕的玉质般的透白,嘴唇干涸枯红。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是某种宝石,充满了纯粹无暇的美丽。
明明是被视为污浊罪恶的颜色,在对方身上却出奇吸引视线。
亚伦冲对方笑了下,心中却恶意翻腾。
邪恶的东方异教徒?
还是他们向来高高在上的圣子大人私下豢养的娈.宠?
真是有意思。
亚伦终于感到面颊上的刺痛无法忍受,他兴趣缺缺地收回了视线,放飞了手中的白鸽。
不远处的属下冲过来为他打伞,遮住了刺目的阳光。
布道官令人厌恶的红色衣袍出现在他视角处,他手中捧着金色的圣水,悄无声息地走了上来。
亚伦皱起眉,望向圣水中倒映出的自己。
从阳光下进来几分钟,他脸颊上的晒伤飞快恶化,鼓起了许多透亮可怖的水泡,原本英俊的面部线条早已面目全非。
他有点抗拒地瞥向布道官,没有接他手里的帕子:
“你倒是负责,天天在这里,不去聆听你父神的旨意么?”
布道官沉默地跪下去,不敢与这位尊贵的大人对视:
“奉父神的旨意,吾等的使命便是照看父神智慧的显化,无穷秘密的观月者。”
脸颊上的伤口在说话间越发恶化,亚伦却毫无异色,仿佛那可怖的严重伤口不在他身上似的。
左右跟随的布道官不知何时都跪下去了,僵持半响,亚伦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块沾满圣水的帕子。
帕子柔软如云,触碰在伤口上也只能带来凉丝丝的触感。
阳光带给他的好心情早已消失无踪,亚伦越过跪在地上的布道官。
在他走出走廊前,充满恶意的声音遥遥落地:
“我不想再看到他出现在我面前。”
没有任何反抗,布道官沉默地跪在地上祷告了一次,随后佩着利剑的骑士们便拖走了他。
浓郁的血腥味再次充斥在了真理长廊上,亦如之前的每一天。
——
第二天,谢酴没有看到犹米亚。
他莫名失落地在休息室摸鱼度过了整个上午,无精打采地去吃饭。
他刚领到午饭准备开吃,就听到了旁边那桌人在说话:
“那个谢什么的,肯定是心机深重的人,不然为什么能让犹米亚大人给他洗礼?多少贵族都没有这个荣誉,他就那么幸运?”
“是啊,你们谁看到他来这吃过饭吗?”
“天啊,他不会还缠着犹米亚大人一起吃饭吧!”
谢酴:那倒是没有哈……
他忍不住了,咳嗽了声,打断道:“你们是在说我吗?”
顿时,整个进餐大厅都陷入了死寂。旁边那几个义愤填膺的神侍动作一致地转过了头,盯着谢酴,嘴巴大张。
谢酴揭开了兜帽,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还是决定不能让这种误会继续下去。
毕竟他以后可是要在圣殿混的,名声这么差可不行。
他举起盘子,敲了敲,清脆的敲击声传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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