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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谢酴身上,他站了起来,黑色长发在阳光中泛着淡淡金光。
这发色又激起了一阵讨论,谢酴摸了摸自己的发尾,才开口。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谢酴,是昨天才进入圣殿的,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侍奉月神大人。因为海难,我无意间流落到了这里,善良的犹米亚大人救下了我,我毕生都会感激他。”
“如果有人想了解有关东方国家的故事,欢迎随时来找我。”
他语气轻松,根本不在意先前听到的那些攻击。整个人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眼睛弯起,扫过旁边那桌的神侍们。
“也欢迎你们,一些误会的存在是很正常的,你们是很好的人,我能看出来。”
他笑容像是难以直视的璀璨宝石,叫那桌神侍们慌乱地错开了视线。
“嘁,谁稀罕啊。”有的人面色不屑,似乎并不吃这招。
也有人红了脸,小声答应。
“当……当然,我们会去的。”
谢酴唇角的笑意加深,他说的话本来也只是表态而已。
这群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如果不是真的利益冲突,怎么可能全都看他不顺眼?
果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他刚坐回去,旁边的神侍就叫住了他,他的目光有些躲闪:“你要不要一起坐过来?”
谢酴眼睛一弯,端着盘子走了过去:“我很乐意。”
不远处的走廊里,翡蕴被同伴拉了下。
“你看什么看那么久?小心被大人们发现。”
翡蕴低下头,没有说话,想起刚刚谢酴光彩耀目的神情,心中微微酸涩起来。
之前那个和他勾着手许下承诺的谢酴仿佛变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在白日里,他是连光都见不了的卑贱仆从,连多看谢酴一眼都会被嘲笑痴心妄想。
旁边的仆从们低声讨论道:
“刚刚那个就是昨天接受圣子大人亲自洗礼的幸运儿。”
“真是好运啊。”
“他长得……真好看。”
光洁的地面上,倒映出了翡蕴阴郁的脸色。
他没有说话,心中微微冷笑起来。
谢酴当然好看,甚至因为太好看了,所以像朵没有刺的玫瑰,惹得所有人都想一尝玫瑰的芳菲。
他没忍住,冷哼了声。
那些说得热火朝天的仆从们瞬间停下了话语,畏惧地看了他一眼,默默走远了点。
翡蕴能够在离圣殿最远的地方打扫,当然不是因为他被排挤了,恰恰相反,这份稍微清闲的差事可是他靠自己的双拳争出来的。
他脖颈处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了下面青紫的肌肤。
一条吊坠落了出来,白色珐琅中封存着片枯萎的月白花瓣。
翡蕴动作顿了下,把吊坠塞回衣领中。
他翠绿的瞳孔隐没在阴影中,闪烁着奇异炽热的光彩。
翡蕴握着这条吊坠,心中的酸涩终于褪去,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充斥在了胸口。
……他漂亮而耀目的黑色珍珠。
——
吃完饭后,谢酴和那几个聊得火热的神侍礼貌告别,他们看起来还有些依依不舍,给他塞了许多礼物才走。
谢酴笑了声,把东西都放回了三楼偏厅的休息室里,正打算睡一下的时候,却忽然听见了昴月广场上传来的喧闹声。
他起身,有些疑惑地往广场上望去。
只见许多人聚在了那里,很是热闹,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谢酴一下子感兴趣起来,离开了窗户边。
等他来到昴月广场后,才发现这里很是热闹,许多行商聚在一起,旁边还有群平民。
在最中间,几个银甲骑士正把手中重剑压在一个人的肩膀上,迫使那人不得不下跪。
那是个穿着华丽的商人,长相与周围人略有些不同。
他白白胖胖的脸上五官扭曲,看上去痛苦极了,汗水大颗滑落,打湿了他的胡子。
他断断续续地惨嚎:
“放……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会立马离开这座城市,献上我所有的财宝,我只是个想赚钱的商人,怎么敢欺骗神明。”
他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把钱袋里的金币宝石都丢在了地上。重剑割破了他的肩膀,血顺着翻皮大衣流在石板地上,宝石耀眼的切面也沾上了血。
宝石和金子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撞到了谢酴衣角后才摇摇晃晃地停下来。
这时银甲骑士们才发现不远处的谢酴,他们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谢酴几乎能听到商人膝盖骨碎裂的声音。
然而没等他回过神,就听到了商人更加惨烈的叫声。
不知什么时候,昴月广场上那座喷泉反射出的光落在了商人身上,那泠泠如月的冷光所到之处,商人的皮肉便绽开。
奇异的是,那翻皮大衣居然完好无损,只是商人的惨嚎越发凄厉非人,似乎在遭受旁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
这什么不科学的杀人方式?
谢酴脚有些软了。
他脸一下子白了,正打算转身离开这里,却看到了从君权殿中走出来的犹米亚。
那种可怕的恶心感立马被他忘在了脑后,谢酴眼睛亮了起来,没等他出声,犹米亚也看到了他。
“犹米亚大人!”
谢酴忍不住打了个招呼,走到了犹米亚面前。
犹米亚往商人那边瞥了眼,看着谢酴苍白的脸色,顿了顿:“你要是害怕,可以先避开。”
谢酴:……
为什么能这么体贴啊,犹米亚宝贝。
也许是初见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终于在此时酝酿成熟,也许是出于某种奇异的不甘心和试探。
谢酴上前一步,故作惊慌地牵住了犹米亚的衣角。
周围那些布道官一愣。
犹米亚也愣住了。
他侧目看去,却发现之前还胆大包天偷偷闯进露台的少年此时面色苍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
对上犹米亚的视线,谢酴脸色苍白地冲他勉强一笑。
谢酴平生最怕疼怕死,但他胆子也很大。
这位圣子大人,也许感情相比常人淡薄了一点,但谢酴不相信他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安稳度日这个选项从来就不在谢酴的人生里,他必须承认自己想象过这位高高在上的圣子大人被他弄到手后,会是幅什么场景……
这样刺激的想法让他一下子连脸颊都浮现了红晕,旁边虎视眈眈的骑士军也没能吓到他。
那些骑士军正在等待犹米亚的反应,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将这个不知好歹的神侍拖下去杀死,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种杀意丝毫没法影响谢酴发挥演技。
他浑身发抖,瑟缩地抬头问犹米亚:“这个商人是怎么回事?他做错了什么?”
像只受冷的雀鸟,瑟瑟发抖想找个避寒的地方。
犹米亚抬手制止了想上来的骑士们,平静的眼眸望着谢酴,将他所有细微的情绪都收入眼中。
谢酴的脸庞带着未脱的婴儿肥,因此显得格外无辜纯洁。
他好像真的很害怕。
犹米亚脑海中浮现出某位旧友和孩子相处的场景,他犹豫了下,抬手摸了摸谢酴的发顶。
圣子的手似乎也带着安定人心的作用,谢酴闻着他身上浅淡的清香,惊悸跳动的心脏果然慢慢平复了下来。
见他不抖了,犹米亚才放下手,语气有些冷淡:
“他欺骗了月神大人,妄图骗取某位神侍的戒指。”
骗人戒指?
是有点缺德,但有必要这样吗?
谢酴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个回答,有些疑惑。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犹米亚补充道:“圣殿的威严不容冒犯,父神最厌恶撒谎者。”
声音浅淡,像是在说什么无可辩驳的真理。
谢酴头皮炸了下,小心翼翼地问:
“因为他撒谎了吗?”
他把犹米亚的手抓得更紧了。
什么鬼?他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不是早就死了千百次了?
犹米亚顿了下,转头看了他一眼:
“父神时刻悬挂天空,我们所有人的灵魂都在伟大的父神面前一览无余。所有撒谎者都会皮肉溃烂而死,这个商人不过是在承受父神的怒火。”
“所以,是的,因为他撒谎了。”
谢酴沉默了。
他的理智在告诉自己,他的谎言天衣无缝,不需要害怕。
但那个商人还在不停发出惨叫,死状远远超出了谢酴的认知和想象、
他下意识离商人那边远了点,脚下却踢到了什么。
是商人身上掉下来的宝石,血迹遮住了切面,早已看不清原来的颜色。骨碌骨碌滚到了远处,撞在了商人身上的皮毛大衣上。
不过片刻而已,那名商人就消失了,完好的翻皮大衣吸裹着厚厚的血水,十分诡异。
谢酴看着那摊血水,只觉得越发毛骨悚然。
似乎下一刻他就会变成那摊血水。
他怔怔看着,一双手却突然伸过来,遮住了那可怖的血色。
清丽的香味传入鼻腔。
谢酴还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眼睫扫在犹米亚手心,带起了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犹米亚表情十分云淡风轻,似乎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该去吃饭了,你要是害怕,下次就躲开。”
谢酴砰砰乱跳的心脏恢复了点,只是想起刚刚的画面,又忍不住眨了眨眼。
似乎想把那刺目的血色赶紧忘掉。
犹米亚掌心再次细细的痒起来,他侧目,看向谢酴。
身边的少年不再发抖,嘴唇也恢复了血色。
抬起的手顿了下,也就顺势放了下来。
那双黑漉漉的,小鹿般无辜的眼睛望了过来。只是此时眼角洇着酡红,像兔子那样红彤彤的。
“我不吃饭了。”
说话声音也弱了下去。
犹米亚皱起眉,望着少年迅速跑开的身影,心想,果然还是小孩子。
一害怕,就连饭也不吃了。
第7章 月光患者(7)
用餐完毕后,犹米亚准备回自己的起居室。
他的生活一直很规律,晚上是他看书学习的时间,没有人能打扰。
只是今天在路过三楼时,犹米亚难得脚步有些犹豫。
他想起了白天离开的谢酴……即便没人能在月神面前撒谎,犹米亚天生的聪颖也让他对于别人细小的情绪十分敏锐。
谢酴在害怕,他也撒谎了吗?
犹米亚好像很久没遇到这样能拨动自己情绪的人了,只觉得谢酴的反应很可爱。
如果谢酴撒谎谋利,那他早就在第一天见面时化作了血水。
看着是个少年的样子,果然也是个孩子。
估计是撒了些小谎,就开始惶惶不安了。
虽然撒谎是恶习,但让那个孩子吓成那样,犹米亚也觉得不太好。
没等犹米亚想好怎么安抚谢酴,就忽然察觉黑暗中冲出了一个人。
圣殿的晚上自然是不暗的。
这里是独受月神偏爱的出尘之地,晚上不用点蜡烛也明亮如昼,月色永不暗淡。
只是谢酴身形太瘦,想藏起来还真不容易发现。
犹米亚被他冲得往后退了步,才接住谢酴。
少年人的灼热体温从腰间传来,犹米亚有些不适,他正要扯开谢酴,却突然感觉到了胸前濡湿滚烫的泪水。
谢酴已经抬起了头,他像是已经哭了很久,眼睛到面颊的皮肤全都红了。
晶莹的泪水从眼眶中不断坠落,打湿了犹米亚身上精致华美的神袍。
犹米亚抬着谢酴下颌,想将他拉开,一颗又烫又大的泪珠忽地滴落在他食指上。
那瞬间,一种陌生暴虐的冲动席卷了犹米亚心头。只是这种感觉消散的很快,没等犹米亚做什么,就已经察觉不到踪迹了。
仿佛只是他的错觉一样。
犹米亚皱了下眉,压下这种感觉,从袖中拿出帕子,为谢酴擦掉脸上的泪水。
他顿了顿,轻声问:
“怎么了?哭成这样。”
谢酴抽抽搭搭地任由犹米亚给他擦泪,听到这话,忍不住又涌出了大股新的泪水,把脸颊打湿得一塌糊涂。
从鼻尖到眼角,脖颈到耳垂,全都染上了水胭脂似的潮红。
可怜极了。
“圣子大人,我承认,我撒谎了。”
“可是我不想死。”
“你救救我吧。”
犹米亚愣了下,终究还是没能抗拒从心底涌上的笑意。
不过声音却还是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动。
“不会的,你不会死。”
谢酴只顾着哭,没注意犹米亚的表情。
他下午后面是真被吓到了。
原本只是想找机会逗逗犹米亚的,但那个商人死太惨了,再加上谢酴自己做贼心虚。
他回去躺在床上,脑海全是那个商人直接化成血水的样子。
谢酴闭上眼,那个商人就变成了他的样子。
旁边犹米亚还在那站着观刑,嘴里冷冷说着:“圣殿的威严不容冒犯。”
他想求情,可犹米亚身边全围着银甲骑士。一声令下,那些骑士就围住了谢酴,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枪。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真吓人啊。
谢酴绷不住了,他自己都快把自己吓死了。
慌乱中他决定来找犹米亚寻求庇护。
不管怎么样,只要犹米亚没看出来他在撒谎,那什么月神又拿什么来判定他在撒谎呢?
他决定坦白自己的谎言——当然,只坦白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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