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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如此恭敬,知府乃金陵一地的父母官,威严足以镇一方。且此次来巡,是为天子察天下文教,可论师长,非为政事。”
知府顺着裴文许的力度起身,来人身材高大,月白文袍,腰佩玉蝉,袖角处纹了仙鹤云纹。
再往上,是一张芙蓉玉像般端整无暇的面庞。
知府虽然已是不惑之年,但看到那蓝田白玉刻的玉蝉,仍是心中生了股难以抑制的羡慕。
世人皆知,裴相进内阁那日,圣上为表宠信,亲赐一枚玉蝉,并说:“当世文人,如初唐虞世南所言般者只有裴卿一人。”
虞世南说了什么?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圣上这是表明裴令入内阁乃是众望所向,不是他个人喜好所致。
这话一出,就算有人诟病裴令年龄太轻的文人也没了话。
饶是知府心中已有准备,入目见到一张玉面郎脸也是惊了一跳。
竟真是如此年轻!
他不由得生了羞惭之意,拱手叹道:
“那下官便腆颜称裴大人一声老师,老师,这边请。”
他暗中的打量没瞒过旁人,跟在裴令身后的那个青年人瞥了眼这知府,心想这人倒会攀关系,这就叫起老师了。
裴令唇角笑容清淡,像是朝台上的玉人像,无论旁人投以期翼憎恨都佁然不动。
“那就走吧。”
一群人就浩浩荡荡进了金陵府的城门。
金陵自古便是红尘软丈的繁华地,越朝自立国以来,文教兴盛,连带着再往南处的安庆等地都沾染了文教之风。
如今风调雨顺,内外无忧,圣上便让自己的玉面首辅来南方宣扬朝廷之威。
进城之后,知府虽早已命人肃清左右街道,但仍能听闻嬉笑之声与茶楼中的说书声飘扬过来。
知府见裴令循声望去,他抹了抹额头的汗,笑言:
“金陵百姓多好听书,京城若有什么时兴本子,城里便是第一个练起来的,老师若有兴趣,也可以去看看。”
相比他的紧张,裴令则一直是幅亲和文雅的样子,周身不露喜好,令人难以揣测。
“评书也是百姓一大乐趣,可寓教于乐,不失为好事。”
语调温和,却看不出喜不喜欢。
知府暗暗叹了口气,继续在前引路。
等他们一行人进了府,被迫趴在假山大石头上修炼吐纳的乌龟抬起了头,看向了裴令的方位。
假山中,白寄雪也感应到了这股气息,暂停了修炼。
“这人无嗔无怒,像是下凡来历练的神仙。”
乌龟在外面说。
白寄雪没理他,只是皱起了眉。
这人既然来了,就说明当初他和那个道士约定的时间到了。
白寄雪修炼至今,虽然已经化形,却离蜕变总差一步。
妖要修成正果,除了修为之外,还要修功德。
当初那道士和他约定,当阳寿快尽时就让人来金陵,他可以随着这人一路去京城,以防龙气伤他。
之后,他要接替这道士的国师位置。护持国运一百年,足以他修成正果了。
不过人到了之后,白寄雪却有点烦这人。
文气太盛,灵魄无缺。
乌龟没说错,像天上那群讨厌的神仙。
他是个小心眼的蛇,最讨厌这种人。
外面乌龟见他出来,乌黑的两个小豆眼睛转来转去,有些心虚:
“你怎么忽然出来了?”
白寄雪懒得理他,左右感应了圈。
他前几日便察觉那个拿了他鳞片的书生来了这里,既然要假托人气庇护,还不如找这个书生,起码他按摩起来很舒服。
“我走了。”
他简单丢下一句话,便消失了。
乌龟趴在假山上,愤愤冲白寄雪离开的地方喷了口气。
他前两日施了法术便躲出去,结果发现白寄雪根本不为所动,于是就灰溜溜回来了。
在这假山上风吹日晒的待了好几日,总算把这祖宗熬走了。
他想起自己施的那个法术,再想想白寄雪到时候的样子,忍不住贼贼笑了两声。
“嘎嘎嘎……”
——
知府给周边府县的学子都统一安排了住宿,如今谢酴正坐在窗下的书桌旁,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话本。
说起来金陵真是比安庆府还繁华,他乘着马车进来时都有些目不暇接了。
这里吃的喝的自不必说,两边摆的小摊种类繁多,谢酴已经来了四五日,还没有尝遍。
连话本之类的娱乐,都比安庆府还多。
他手上这本,就是昨晚在一个快闭门的书摊上找到的。
那摊主神色鬼鬼祟祟,他也鬼鬼祟祟翻开一角买了下来。
讲的是一个狐妖被书生救了,下山报恩的故事。
虽然情节老套,但笔触香艳。
那书里写到“纱帐香飘兰麝,娥眉惯把箫吹”的时候,谢酴忍不住合上了书,脸上发烧。
这点描写放在现代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但古代男女之防森严,平日里除了已婚妇人他就没看到过一个年轻点的女孩子。
真不怪小说里的书生都是色中恶鬼,搁谁几十年没见过一个年轻女孩子,骤然再见还是妖怪变的那种国色生香的大美人,神仙来了都把持不住。
谢酴心砰砰直跳,等反应下去了点才慢慢又把书翻开。
风忽从窗外吹过,院中杨柳沙沙。
谢酴吓了一跳,想起来去关窗。
他起身,探出窗外拿撑叉,却忽然闻到了一股冷淡青涩的竹叶味。
风吹起了来人披散的长发,谢酴与她对视,连眼睛都忘了眨。
一个女子站在几步外,和他对视。
白雪凝成的肌肤,放在这六月的骄阳里仿若会晒化了似的。
连珠玉般小巧的耳坠都是白色的珠贝,质地令谢酴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看过。
阳光微微一转,就晕出了七彩的炫光。
“你是……妖怪吗?”
谢酴失神之下,禁不住喃喃出声。
一廊之隔,白寄雪的脸色很难看。
他刚要用法力,就察觉自己被下了法术,化为人身。
这都罢了,可当他想恢复原型时,却发现经脉阻固,非得等他化完了那团灵气后才能回去。
他一抬手,葱葱玉指从珠白绸裳里伸出来。
白寄雪这一瞬间气得想破杀戒。
他冷眼看了下谢酴,心中念头立断。
反正这书生只有一人,等他几日后解除法术直接消除他的记忆就行了。
“我迷路了。”
他开口,声音泠泠,宛如清泉石上流,古筝轻动。
谢酴完全没发现这人就是之前那条白蛇,这女子说话声音太好听了,他听了就忍不住耳红,低了下头。
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抬头道:
“既然如此,不知姑娘家住哪里,又姓什么?我送你回去。”
虽然这么一个大美人会迷路到这书生们住的偏僻地方有些奇怪,不过谢酴已经没地方想这个了。
被那样一双漂亮狭长的眼注视着,谢酴双臂又麻又热。
这位女子好像心情不好,谢酴克制着自己没有多看她,规规矩矩垂着眼。
“我不想回去。”
结果下一句女子的话就让他抬起了头。
“啊?”
女子走近了几步,扶住了窗沿,不让谢酴关窗。
谢酴目光躲闪,落在哪仿佛都不太合适。
好细的腰,简直和外面的柳条差不多……
“我要在这呆几天。”
她说话很不客气,直接指使上了谢酴。
谢酴终于忍不住了,红着脸后退了几步,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好。”
太漂亮了。
这个女子的美仿佛一把逼人的冰刃,扑面而来的寒气令人只想侧脸躲避,心悸难停。
因为这样突发的情况,谢酴就忽略了这女子说话时给他带来的那一丝丝熟悉感。
见女子还站在外面,谢酴怕阳光把她皮肤晒坏了,试探道:
“那你,先进来坐坐?”
见女子看他,他补充道:
“这里人多眼杂,若是被别人发现你来了这里,恐怕很快就要通知教谕师长,到时就不是你我说了算了。”
还算有道理。
白寄雪屈尊降贵地踏进了这间简陋的书房。
她像大爷一样坐到了中间那张主人的软椅上,谢酴还很狗腿地倒了茶水给她。
白寄雪看了一眼,没动。
谢酴还是第一次和女子同处一室,身上的偶像包袱有些重,不自觉就装起来了。
他轻声问: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声音温柔得像要滴水了。
连白寄雪耳朵都忍不住痒了下,转头看他。
“白寄雪。”
他没有隐瞒的意思。
说来,这大概是第二个知道他姓名的凡人。
谢酴抿唇笑了下,很温文尔雅的样子。
再过几日他就及冠了,面容已逐渐褪去了雌雄莫辨的轻巧,开始有了青年男子的吸引力。
“好名字。”
他的声音对白寄雪这具女子躯体很有吸引力,听得白寄雪忍不住想侧头揉揉耳朵。
蛇是没有耳朵的,也许是因为这样,他才对谢酴的声音这么敏感。
白寄雪想。
想想谢酴的年龄,白寄雪有了种看小孩的感觉。
他往后一坐,懒懒抬手,喝了口茶,没有问谢酴名字的意思。
谢酴倒是很主动,跟他说:
“我叫谢酴。”
他说完,有些发愁,试探道:
“姑娘是和家里人吵架了?怎么会一个人独身来此,这也太危险了。这几日你若要在我这里待着,我怕会有不得不僭越冒犯姑娘的地方。”
“不如我还是送你回去?”
若她非要在这里呆,那晚上睡觉怎么办?
他虽然可以睡矮榻,但也算和人姑娘共处一室睡觉了。
谢酴可不想到时候被女子家里人当做淫贼乱棍打死。
白寄雪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别无含义,甚至和凶狠沾不上边,却让谢酴跟被冰块冻住似的,一下子忘了自己在想什么。
“不用。”
“你平日做什么就继续做,别来打扰我。”
他指节在桌上敲了敲,随后就闭目不语,开始冥想。
虽然谢酴看不到他身上的灵气,却能感知到那股锋锐的气势。
白寄雪想赶紧化掉经脉中的灵气,他不喜欢变成女子。
谢酴乖乖闭嘴,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这个女子漂亮到不似凡人,但她举手投足却给人以一种压迫感,像是上位者。
正常女子绝对不会有这种不凡的气势。
谢酴见女子闭眼仿佛在入定,不敢打搅,轻手轻脚走到书桌旁,却无心看那本话本了。
……这美丽女子绝对来历不凡。
谢酴眼神无意识间又飘到了入定的女子身上。
看这架势,像是小说里那种内功深厚的侠女。说不定是受人追杀,所以来此躲避。
谢酴眼神逐渐坚毅起来。
他要好好保护这位女子,不让任何人发现她的踪迹!
等白寄雪运行完一个周天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谢酴出去吃了饭,还帮她拿了一点吃的回来。
见白寄雪睁眼,他殷殷把饭端过来,眼神认真:
“你好好养伤,我不会让旁人发现你的。”
白寄雪浑身肌肉一紧,他唰地盯住谢酴:
“你知道我受伤了?”
不对啊,这书生毫无修为,顶多有一丝文气,怎么发现此事?
谢酴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侧过脸轻声说:
“你举止不凡且气势惊人,和寻常女子迥异。我想,你是在躲什么人吧。”
……说话倒挺好听。
烛光下,白寄雪那张艳丽的女子脸庞更加美丽,犹如壁画上点朱涂碧的美人像,漂亮到诡谲。
女子沉默了会。
“是的。”
要文气庇护也是有条件的,他须得得到文气主人的认可才行。
白寄雪不想和裴令相处,这书生嘛,勉强不让人讨厌,倒是可以作为备选。
“和我做个交易如何?”
女子的声音清冷慵懒,唇色在烛火中十分红艳,犹如被照亮的赤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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