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酴看得移不开目光,下意识问:
“什么交易?”
“你带我上京,我许诺你一个愿望。”
白寄雪觉得自己是个很大方的蛇妖。
虽然眼下谢酴文气尚且薄弱,不过他眉心有紫气萦绕,文气蓄积很快。
就算谢酴不答应,他跟着他上京也无所谓。
不过……
白寄雪懒懒想,他还想要这人给他按摩,给点好处倒也无妨。
“……”
出乎意料的,谢酴并没有立即回答他。
白寄雪皱起眉,看向谢酴:
“你不满意?”
谢酴匆忙移开了视线:
“并未,只是我要到秋闱才会入京,恐怕还有几月时间。”
白寄雪随口答道:
“不会,这次面见后你们优者会被选入京城上书房读书,不用等。”
见谢酴目光惊异,白寄雪不以为意,只是追问:
“你答应吗?”
谢酴心知她身份绝对不一般了,犹豫道:
“你不是要去干什么危险的事吧?”
白寄雪一眼看穿了他在想什么,颇为无语:
“不会,我上京是去赴一个约定。”
赴约?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危险。
谢酴这才勉强放心,答应了他。
“那就好。”
夜色深深,他忽然发觉两人似乎挨得有些太近了,拉开了点距离,把菜端给她:
“你还没吃东西吧,吃点垫垫。”
白寄雪正欲皱眉,腹中却传来饥馁之声。
他灵气未化开,和常人无异。
谢酴面上有了点笑意。
白寄雪继续皱眉,拿过了盘子,面上有些热。
他心想奇怪,为什么会热?他是天生灵蛇,应当不受寒暑侵扰才对。
白寄雪拍了下脸,谢酴就在旁边给他夹菜,还小声说:
“吃慢点,你还喜欢吃什么?明日我都给你买过来。”
白寄雪停下动作,抬头盯住谢酴。
一双漂亮的翦水秋瞳,眼白的地方有些多,从下往上看时有种冷厉锋锐的感觉。
而且白寄雪的眼睛和常人不一样,这是一双彻底干净的眼瞳。
谢酴被看得忍不住后仰:
“怎么了吗?白姑娘?”
听到那个称呼,白寄雪回过神,冷冷道:
“不许叫我姑娘。”
谢酴盯着她低下去的头,吭哧半天,才慢吞吞红着脸叫了一句:
“那……寄雪?”
白寄雪耳朵一动,好奇怪,他耳朵又痒了。
谢酴是生病了吗?声音这么细,还发抖。
“随便你。”
第87章 玉带金锁(31)
第二日, 裴相便说要在晚上宴请他们这些学生。
谢酴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旁边的学子正慷慨激昂说裴文许二十三岁便写了《利农书》,从此恩蒙圣宠。
他们用梦幻赞叹的语气说那篇骈文气势惊人视角不凡, 他们要是有生之年能写出这样一篇文章就是立马死掉也无遗憾了……
谢酴:……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那两个学子注意到谢酴,眼睛一亮,转头和他打招呼:
“酴兄。”
谢酴也和他们挥手:“早啊。”
他们都是从各自府县选出的佼佼者,除了几个孤僻些的,彼此在这几日都熟悉了起来。
谢酴为人风趣又跳脱,这群书生都蛮喜欢他。
他们也学着谢酴的姿势挥手:
“昨日怎么没见你出来论诗?”
谢酴瞬间心虚了一下,遮住了身后的院子,好像想挡住什么人似的:
“昨日有点不舒服。”
那两书生颇为担忧:
“今日就要去参加宴席了,你可不能有事啊。”
“以你的诗才,定能博得裴相青眼!”
谢酴嗯嗯应付完他们,转头去了食舍吃饭。
那两个书生转头时, 似乎看到谢酴房中廊下走过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他们对视一眼,挤挤眉毛, 笑着走开了。
那边谢酴正把两个素包子揣怀里, 心里念着白寄雪,只想赶紧回去。
她不爱荤腥,连包子都只喜欢吃素的。
谢酴刚转身,背后就有人搭住了他的肩膀,悠悠然的在他耳边说:
“心肝早上没吃饱吗?”
来人笑眯眯地飞快摸了摸谢酴的下巴, 一开扇子:
“近日确实有些清减啊。”
楼籍走到哪都是这幅高调的样子, 谢酴已经习惯了,他皱着眉侧了下头:
“太热了。”
楼籍哼哼两声, 勉强站直了身体,慢悠悠说:
“我叫人买了金陵最有名的糕点,你前几日不是很喜欢吗?一会叫人给你送过来。”
谢酴想, 那糕点确实好吃,而且是用芙蓉花辅以各种珍果做的,白寄雪大概会喜欢。
“可以。”
等到了门口,楼籍还想跟着谢酴进去喝口茶,没想到被拦住了。
谢酴咳嗽了声,把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今日晚上不是要见裴相吗?我有些激动,想一个人呆着。”
楼籍被拦在门口,望向他的眼神十分怨夫。
见谢酴态度坚决,倒没继续坚持,只是可怜阿巴巴道:
“那晚上我们一起去宴席。”
换了别的人见到这幕,怕不是下巴都要惊掉了。
什么时候楼籍脾气这么好了?走了一路连杯水都没喝上,居然还温温和和的说晚上?
不过谢酴和楼籍真相处起来才发现,虽然这人排场很大,看起来脾气也不怎么好。
但他对谢酴几乎是百依百顺,无有不从。
又有好吃好喝好玩的伺候着,除了粘人些,谢酴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谢酴让自己尽量无视楼籍的眼神:“好,到时候我让小厮找你。”
等他目送楼籍消失在小道尽头,这才转身进了屋子。
他刚进庭院,就吓了一大跳。
原本以为安静待在房内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甚至折了柳条在练剑。
那柳条本来该在风中柔柔摇摆,在她手里却硬生生变得寒气逼人,仿佛真是把杀人的利剑。
那双怠懒的眼也锋利起来,几乎和昨日判若两人。
谢酴先是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生怕有人往里面看。
见外面没人,才勉强放下心来。
他转头时白寄雪刚好收势,一招鹄子立雪,柳叶轻飘飘的从四周落下,她手间的柳枝也垂了下来。
缎子般的长发从她肩背滑落,真如漂亮的鹄鸟。
明明都一样瘦削,但谢酴只觉得白寄雪仿佛纤细的柳枝,让他忍不住揽入怀中。
谢酴看入了神,直到白寄雪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才回过神。
他这才想起正事,赶紧把怀中的包子上供。
“你伤好了吗?怎么出来了?”
白寄雪之所以一改常态自然是有原因的,他化开灵气还要几日,在此之前就和常人无异。
他剑术许久未练,倒可以捡起来应付一下。
他没搭理谢酴,两口就把包子吃完了。
他转身往房间里走,身后的谢酴犹豫了下,拿出了自己的帕子,追在后面问:
“你要擦下汗吗?”
他拿着帕子的手很细长,仿佛枝头漂亮柔弱的花,好看之外却连剑都握不住。
文人的手。
白寄雪并没有出汗,蛇是不会流汗的。
可谢酴这种小心翼翼像小动物一样接近他的眼神却让他莫名定在了原地。
见他不动,谢酴眨了眨眼。
“我帮你擦?”
他被白寄雪看了眼,就冲他笑了下。
那笑容温软仿佛晒过的草堆,白寄雪最喜欢在这种草堆上睡大觉。
白寄雪顿了顿,还是拿过帕子。
这个动作如同某种信号,谢酴小狗似的跟在他身后进屋,嘴里还忍不住蹦各种问题:
“寄雪,你是从小就开始练剑的吗?”
“是长辈教的,还是找师父学的?”
白寄雪向来是很烦身边有人聒噪的,不过他刚吃饱饭,懒洋洋的,心情很好,就不打算和谢酴计较了。
谢酴没说两句,外面就有小厮在叫他。
他推门出去,房间里立马寂静了瞬间,白寄雪还觉得有点不习惯。
没过一会谢酴又小跑着回来了,他推门的时候白寄雪差点忍不住转头去看他,还好最后忍住了。
他无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手帕。
谢酴这人没有书童,过得随随便便,帕子也不过是街上几文一打的货色。
手帕粗糙,磨得他手心痒。
谢酴端着一盒点心跑进来,看样子很开心。他打开点心盒送到白寄雪手边,很期待地投来目光:
“这是金陵有名的点心芙蓉糕,你快试试。”
白寄雪觉得手心又痒痒的了,他挑剔地垂眼,打量起盒中的糕点。
卖相倒是不错。
闻着也还可以。
只是旁边眼巴巴瞅着他的谢酴让白寄雪有些不习惯。
……现在的读书人都这么没风骨了吗?
白寄雪记得他刚化形时,书生个个嫉恶如仇刚烈得要死,看一眼女子就觉得自己人格受到了侮辱,更不用说像现在这样相处。
谢酴不也是个读书人吗?
他的犹豫落在谢酴眼里变成了对陌生事物的警惕,于是他直接拈起一枚点心,递到了白寄雪嘴边。
“真的很好吃。”
糕点不小心在白寄雪唇角碰了碰,隔着几指的距离,谢酴身上的热度隐隐传来。
人是热的。
白寄雪忽然想起了这点。
七情六欲,红尘喧嚣。越修道,就越是远离这些,修到最后便是太上忘情。
忘情而至公,得情而忘情。
极致的冷清境界,没有这样热乎乎的东西。
白寄雪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懒洋洋盘着修炼,没什么奇缘。
人类大多喜欢狐狸那样毛茸茸的动物,他这样的蛇就是在山里被凡人看见了,要么尖叫逃跑要么跪下来拜他。
除了那日谢酴忽然闯进来,发现他的存在后还敢回来碎碎念求饶外,他大概已经一百年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谢酴只见白寄雪犹豫了下,然后轻轻探首,咬住了他手里的糕点。
那瞬间的成就感,仿佛某种被驯服的大型野兽吃掉了他手里的肉。
谢酴浑身都莫名战栗了下,好不容易才强作无事,继续喂白寄雪糕点。
……一个就这么默默喂,一个就安静吃,居然把盒中的糕点吃了大半。
盒中糕点只剩最后几块时,白寄雪忽然伸手抓住了谢酴的手腕,谢酴被他的动作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不知为什么白寄雪的一举一动总是会让他吓一跳。
也许是因为这人太静,做什么动作都如羚羊挂角,难以寻摸的缘故吧。
“你吃。”
他抓着谢酴的手,把糕点推回了谢酴嘴边。
蛇能一次性吃很多东西,他这会才觉得饱,然后才发现谢酴还一口糕点没吃过。
谢酴耳根发热,白寄雪目光淩澈,看他的眼神也很淡,显然并没有暧昧之意。
但这个动作……
谢酴就着她的力道咬了口糕点,一缕缕芙蓉红瓣在糕点表面,白寄雪葱段般削长的手指浑无血色,比糕点还白。
在回味悠长的芙蓉香气里,谢酴似乎又闻到了一股格外突兀的竹叶味。
没等他想清楚,白寄雪就收回了手。
白寄雪袖间的肌肤在谢酴眼前一闪而过,消失在幽暗间肌肤有种禁忌的意味。手腕内侧的肌肤更白,几乎像一抹缥缈的白影。
这下谢酴忍不住了,噔噔噔后退了好几步,耳根红得要滴血,不敢面对白寄雪的目光:
“……是我唐突了。”
白寄雪沉默了几息,才说:“你不用当我是女子。”
什么意思?不用当她是女子?
一句话就让谢酴脑补了不少剧情,看向白寄雪的目光逐渐同情起来。
白寄雪没在意,他也看不懂谢酴自己脑补了什么,闭目打坐:
“我要修炼了。”
谢酴“哦哦”了声,自觉拿着几本书去外面廊下温习。
等他出去后,本已闭上眼的白寄雪又睁开眼,朝日金橙色的阳光将谢酴倚柱读书的身影映在了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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