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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童摇了摇头,却并未言语,只是从身后颇有些费劲地搬出了一块窄但长的木板,使出全身力气将它推至壕沟上方,形成了一座颤颤巍巍的小桥。
此时谢逸清亦收刀回鞘翻身下马,与李去尘并排双手扶稳木板这头,提心吊胆地注视着那幼孩踏上这生死一线的独木桥。
二人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气息扰乱了那孩子的平衡,亦不敢出声恐怕惊扰了她的脚步,只得屏气凝神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她,如新生婴孩般一步一步地向她们走来。
待她只余不足一臂的距离,谢逸清与李去尘极其默契地各自伸手,将这幼孩稳稳当当地搂进了她们的臂弯。
“小善人真厉害。”李去尘半跪着替她梳理着凌乱的头发,“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阿禾。”幼童嗓音稚嫩但坚定,“我要救她。”
“阿禾?”李去尘疑惑间抬眸与谢逸清对视一眼,随后不可置信地发问,“她在哪里?”
那孩子便抬起纤细的手臂指向厚实的城墙:“她在城里。”
“城里?”谢逸清帮她擦了擦满是尘灰的脸颊,话说了一半却卡在喉咙里,“她还......”
那孩童闻言蹙眉颔首,模样无比老成持重:“她还活着。”
“我刚刚爬狗洞钻小道进去,给她扔了够吃几天的果子。”她嘟起嘴笃定道,“阿禾只是被困在屋子里了,没有被鬼咬到。”
沈若飞仍坐于马上,闻言不禁讶然:“封城这么久,竟然还有人活着?”
那孩子便抬头望向她,认真地陈述事实,但眼角逐渐湿润了起来:“有,还有好多人活在屋子里,但她们快吃光饭了。”
她开始忍不住哭腔:“可我只能找到一点果子,救了阿禾就救不了她们了。”
透亮的泪水溢出童真的眼眶,顺着她布满污泥的稚嫩脸庞缓慢流下,淌出了一条清澈的河流。
“不哭不哭。”李去尘想也不想直接将她搂入自己怀里,看向身边人时眼眸亦泛了水光,“别担心,这件事由大人们来想办法。”
谢逸清不由得抚上了李去尘的眼角,摩挲片刻后转首与一军统帅商讨:“若飞,恐怕不能与尸傀再耗下去了。”
“幸存的百姓只会比尸傀更先死去。”她将李去尘和那孩子扶起,伸手预备从李去尘怀里抱过孩子时却被她制止。
“小今,你伤还未好全,我来抱她。”
于是谢逸清便不再坚持,而是继续与沈若飞提议:“我们得尽快敲定作战计划了。”
“湖州城中存有数万走尸。”沈若飞嗓音阴沉,“兹事体大,得从长计议。”
李去尘将那孩童带上马背坐好,随后转身向二人进言道:“贫道有一计,或可回营与师姐们研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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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快速过一下剧情,明天作者贴心地掉落两章嘻嘻嘻[让我康康] 开头清差点就亲上去了,清:谁懂早晨老婆迷迷糊糊还没睡醒但是强撑着要问我去哪里的可爱样子[狗头] 事已至此,点一首《反方向的钟》送给小沈总兵吧。 最近流感频发,作者也喜提发烧(工作日一天只能码1500字我也就这点本事了[化了]),大家要注意防护保暖[抱抱]
第44章 江南灾(五)
谢逸清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孩童, 继而牵住李去尘的手关切问道:“阿尘想要如何?”
“布阵。”李去尘坚定地与她对视,颇有些底气地解释,“事关禁术与阵法合二为一, 其中道理有些复杂。”
她思索片刻, 用尽量通俗的语言向不通术法的二人说明:
“简单而言便是将二者结合, 创造出一类从未有过的禁阵,可以符箓而非指诀的形式, 启动一道具有禁术效果的阵法,从而将法阵范围内所有邪祟拘禁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逸清眼神疑惑, 显然是听得一知半解, 于是她决定化繁为简,只关心最重要的问题:“阿尘, 是否太勉强你了?”
“不会的。”李去尘替她抚平眉间颦蹙, “其实早在山上时, 我就已经初步思索过此种新阵形式。”
她摸了摸面前人的侧脸,笑着宽慰道:
“如今有通晓禁术的大师姐与擅长绘符布阵的三师姐在, 我们三人全力以赴之下, 应是能尽快摸索制成这等禁阵。”
手并未脱离温软,李去尘接着看向端坐于马上的沈若飞:“若是此计得成,淮南军诸位将士入城杀尸时,便再无性命之虞。”
“只是, 现下需要麻烦小沈总兵一件事。”
李去尘有礼有节向一军主将请求道, 语气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仿佛她实则是那个权势更盛的上位者:
“湖州城规模过大, 单个禁阵无法完全覆盖, 大约需要围绕城墙, 布下二十个禁阵才能万无一失。故而, 劳烦小沈总兵遣人寻募周边授箓道士共二十人。”
沈若飞将宽刀收回鞘中,方才撇开视线低声应道:“若是果真如你所说,此等小事自然无碍。”
“多谢小沈总兵。”李去尘淡笑着道谢,又回头看向谢逸清询问道,“那我便尽早回营与师姐们商议,小今可要一同随我回去?”
“当然,我们现在就出发。”
谢逸清将她稳稳地扶上马背,又翻身上马调转方向后才与沈若飞交代:“若飞,你且按你的计划继续巡视着,我们这就回了。”
谁知沈若飞默然片刻,亦沉着脸色勒马转向:“该安排的我刚刚都已经吩咐下去了,若是要尽快出兵破城,那你我便得一同回去商议出一套点兵出战的章程来。”
“也好。”谢逸清即刻拍马,“走吧。”
于是三人带着幼童快马加鞭奔驰而回,将幼童托付给营兵带去沐浴整理后,一并向着营地内部走去。
行至营房旁,抢在谢逸清之前,李去尘快步回到房舍去寻赵灵玉与陶忘玉。
然而整间营房里,却只有吴离一人正在床榻上心不在焉地翻阅经书。
于是李去尘略显急切地问道:“善人可知贫道两位师姐现在何处?”
“平日里……灵姐姐和忘姐姐,常在帅堂旁的官署内研讨对策。”吴离面色复杂地回答后,竟还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李去尘。
察觉到这道为难的目光,李去尘暂且按下焦灼,神色缓和了些许追问道:“善人可是还有话未言尽?”
“尘姐姐……”
吴离无助地唤了一声,默然片刻后猛地合上经书,跳下床小跑至她身边,又警惕地偏头望了望门外才犹豫着说道:
“我听到了一些传闻,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看着这已失了双亲的孩子一脸忐忑的模样,李去尘便带着一丝笑意安抚道:“善人直言即可。”
听闻此言,吴离先是深吸了一口气,又示意李去尘侧耳倾听,最后抬手悬于鼻前唇上在李去尘耳畔小声说道:
“我与那总兵大人的副将闲谈了几句,她说……她说……”
她结结巴巴地憋红了脸,最后好像听天由命般闭眼咬牙交代道:
“她说……那总兵大人与清姐姐,早有婚约!”
见李去尘仿若面色平常未有反应,吴离立马攥紧了她的袖口,紧张地附耳自证道:“尘姐姐,我亲耳听到的!”
“你……你莫要……”她心疼地看着笑意凝结在唇角的李去尘,斟酌着劝慰道,“莫要错付……”
然而话未说完,她却戛然而止。
只因她话语里那位已有婚约的清姐姐,不知何时已站在营房门口,正眸光暗沉又破碎地注视着她们耳语秘密,见被她发现,又极快地退步隐匿于屋外的阴影之中。
那神情怆然无比,如同亲眼目睹心上人与她人缠绵悱恻。
“我说的都是真的!”吴离丢下这句忠告,随即松开了李去尘的衣袖,低着头灰溜溜地捡起经书,却不想在慌乱下都撕破了书页一角。
嘶啦一声,纸片飘落。
而李去尘已经无暇顾及她惶恐的动作了。
这个消息如惊雷贯耳,一刹那便抹灭了她的神智,让她成为了那张碎裂的薄纸,无视手心加剧的疼痛,心无定所地径直凋零坠地。
她的小今,竟与她人之间早有婚约?
“呆愣着做什么。”
头脑还未能完全理会所有的一切,沈若飞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呼唤着她的小今:“齐待昨日巡营晚归未来得及与你相见,现已在内堂候着商讨点兵事宜。”
于是即便再不愿面对,李去尘仍然下意识地回首望向门外二人。
沈若飞披着一身烈阳走近她的小今,腰间佩刀步履轩昂英姿飒爽:“她八年前跟随你我时,尚是乳臭未干的小儿,如今已是淮南军副将,堪当大任了。”
齐待,副将,跟随她们多年。
那么这样一个与她们熟识的军将,知晓她们之间隐藏的爱意与婚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但仅此一面之言,其实不该妄下定论的……
可她的小今闻言便与沈若飞对视,往日里仅注视着她的含情眼眸,此刻却只映着红衣武将的身影,甚至语气似乎都带着说不清的缱绻情意:“我知道。”
萧瑟秋风从门外袭来,李去尘这才感觉有一股清冷寒意循着她的四肢百骸灌注而入,将她血脉里最后一丝热度也驱散殆尽,最终一点一点冰封了她的心口。
不过初秋,却似凛冬。
看着门外并肩而立的一双身影,李去尘在难以呼吸的痛楚中,不得不垂下眼眸挪步而去。
哪怕当下再心烦意乱,她仍有不容耽搁必须要做的事。
况且婚约之事未必为真,与其自己暗自猜疑揣测,不如寻个机会直接与她的小今求证。
然而似乎一切都陆续应证着那则消息,谢逸清少见地未再与她搭话,仅仅是不如平日里挺拔地略微躬着身子,随着沈若飞向房舍外快步走去。
默然跟在二人身后,听着沈若飞时不时与谢逸清提及军中布置,李去尘不得不意识到一个事实——
身前两人,一个是蛰伏伺机的帝王,一个是兵权在握的主帅。
她们本就是珠联璧合的一对。
于是本就是一团乱麻的脑海里,忽而又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二师姐冰冷的劝诫:
“她日后重坐明堂再掌权柄……或许需要与文臣或武将之家联手,那后位便是最有价值的筹码。”
这沈氏,或许便是值得给予后位求得联手的武将之家。
沈若飞执掌淮南军,沈总兵统领漠北军,两方麾下军士何止数万,应当至少占据了当朝小半精锐兵力。
现下不需要利诱与威逼,因着沈若飞对谢逸清的感情,与她们多年相处的情谊,谢逸清与之成婚便可轻而易举掌控这把近乎无坚不摧的兵刃,以此巩固她的帝位和权势。
而自己,除了一颗真心外,的确如二师姐所点明的那样,给不了她的小今什么世俗威势。
心痛与茫然间,李去尘不知不觉已随着这对佳人知己步至帅堂旁的官署处,而沈若飞在谢逸清身旁抬手提醒她:“赵道长与陶道长在此屋内。”
半沉着双眸不去关注面前异常般配的二人,李去尘仿佛费尽全力扯出一抹笑容,轻微颔首便无言地推门而入。
强行压下心头翻涌不断的酸涩,她深呼一口气才抬首装作平常,对两位师姐笑道:“师姐,禁术与法阵……”
无量天尊在上,她不能因着私情,就此放弃湖州城求生的百姓。
于是李去尘犹如将心脏生生撕成两半,把所有的煎熬与痛苦都暂时存放在其中一半里,勉强凭借另一半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神智,与面前已结为道侣的师姐们共商禁阵。
在这灵魂与肉身生生割裂的难熬中,李去尘随二人一连研讨至深夜时分。
在被师姐拉出房间时,她最终还是情不自禁往她们议事的帅堂瞥去。
秋夜寒凉如水,帅堂灯火通明,犹如洞房花烛般,映出了成双的人影,而后这两道身影重叠在一处。
仿佛分飞劳燕一朝聚首相依。
她们是在相拥?还是在……
难怪,难怪……
难怪她先前所有的亲吻都落了空。
难怪谢逸清昨夜并不想与她谈及与沈若飞的过往。
她瞒着她的,大约就是她们之间的婚约之事。
亏得她还以为她与谢逸清情缘渐深,仍在心心念念耐心等待着此生长厢厮守,现在看来,一切不过都是镜花水月,不可望亦不可及。
她等不到那颗青梅成熟了。
其实谢逸清可以同她坦白的,她并不是什么死缠烂打之人,会在知晓谢逸清已有未婚妻的瞬间大方放手。
不过是求不得,而已。
见此缠绵旖旎的情形,克制一日的泪水不再受控地溢出眼眶,李去尘这时才真正确信——
她的小今,其实并不是她的。
她与她没有以后。
而被李去尘认定缘分已尽的那个人,此时正无力地闭目倚靠在太师椅背上,全无半点先前排兵布阵运筹帷幄的主帅意气。
“她们都已回房了。”沈若飞遣散了所有军将,走至谢逸清身旁发问,“你不回去?”
“不了。”谢逸清并未睁眼,仅是声音滞涩地应道:“就在此歇一晚。”
她回去做什么?
回去端详阿尘与吴离亲密无间吗?
就如白日营房里那般。
她在侧后方亲眼看到,阿尘唇角含笑默许吴离欺身靠近,而后吴离大约将嘴唇印在了阿尘的耳垂或脸颊之上。
因此在看到这个画面的一瞬间,谢逸清心口仿佛骤然被烈火煎烤焚烧,以至于她不得不咬牙握拳,才能勉强稳住面上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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