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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呼啸秋风中,前线终于鸣金了。
湖州城里的近十万尸傀,在一日不到的工夫里,被吟咒启阵的道士与勇猛无敌的淮南军联手斩灭。
在淌满暗红尸血与布满狰狞残躯的城中街道上,数不清的百姓陆续壮着胆子走出庇护了她们多日的家门,得以重见给予万物生命与活力的灿烂天光。
哪怕吃糠咽菜茹毛饮血,她们也依靠自己的能力,顽强地在尸灾中自救,最终幸存了下来。
“阿禾!”喜不自胜的稚嫩嗓音乍然惊醒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众人,如同新生的朝阳猛然劈散迷离的死气,为这座饱受摧残的城池带来蓬勃的生机。
那名先前被带回军营的孩童铆足了全身力气,向着混在停滞人潮中的一个小小的身影径直疾奔而去。
片刻之后,两个幼童时隔多日含泪相拥。
见此一幕,谢逸清于马上亦不由得收缩臂弯揽紧身前人,甚至将下颌也枕在了从小相识之人的肩头,在她耳畔无比眷恋地低声唤道:“阿尘。”
好像她与她亦从未分离。
她们亲手守护了幼时的自己,并未再让她们被迫失散。
温热的呼吸洒在李去尘的颈边,如柔软的春风将她的心整颗托起摇曳,让她的三魂六魄都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不由自主侧首与谢逸清额尖相倚,李去尘眉眼含笑轻轻地应下心上人的呼唤:“嗯。”
纵使她们曾经一别经年,但此刻仍能耳鬓厮磨,她已然心满意足了。
知足之足,细水长流,可以长久。
高远澄澈的秋光掠过缠绵交织的长发,坠在了从青石缝隙中挣扎而出的纯白雏菊上,将花瓣下的深红血泊映称得如同肥沃的赤土。
生命坚韧,经历过苦难的土地会开出更绚烂的繁花。
而现在,花已经开了。
江南尸灾既已平定,赵灵玉与陶忘玉受小师妹所托,带着吴离先行回到凤凰山上,争取与所有人串好口供,尤其是安抚好她们师傅的心绪。
几日之后,湖州城重建之事亦已由沈若飞上奏京州步入正轨,于是谢逸清便预备尽早启程将李去尘送回凤凰山。
细算下来,京州暗桩传出的消息应该不日即可递到她手上,她就能知晓那个人所有的筹谋与诡计了。
但不论真相如何,她的阿尘都得好好地待在山上远离风波,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安心。
一场秋雨一场凉,这日虽是明日高照,但站在辕门下预备送行和启程的几人却并未感受到多少暖意。
直到触碰李去尘发冷的指尖,谢逸清这才意识到有一件稍厚的外袍被落在了营房之中,于是她即刻松开缰绳作势要返回营房。
察觉到她的意图,李去尘旋即牵住了她的手说道:“我随你去。”
“不用麻烦。”谢逸清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你乖乖在这,我很快就回来了。”
望着谢逸清快步远离的背影,身着朱红官袍之人将目光转向身旁眸色灰浅的道士,第一次近距离仔细打量着她,像是讥诮又似乎只是揶揄地开口:“还真是如胶似漆。”
未料到沈若飞骤然道出这样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语,李去尘礼节性地转首与她对视,随后带着一丝笑意客气地回答道:“小今与我自小相识又久别重逢,因此与旁人相比,我们的确要更为亲近些。”
“自小相识……”沈若飞面色未变却声音低了下去,“是何时?”
李去尘直视着她如实道:“六岁时。”
这个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早上许多,沈若飞冰冷的神情里便混入了怅然与释然:“晚了十年……”
她最初知道自己爱她,后来又只觉得自己恨她,可五年的时光徐徐流过洗清了所有模糊的爱恨,她在身旁没有她多年时才恍然知晓,自己过往对她横眉冷对吹毛求疵,也只是披着自诩骄傲的脆弱外壳,在早已知晓结局的情况下,无助地期盼她能够多看自己一眼。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毫无胜算。
虽然情意深浅与否并不分什么先来后到,但她不得不承认,十年岁月的背后,是一世缘分的参差。
有缘无分的,是她与她。
李去尘不动声色地将她所有的神态收入眼底,随后斟酌着反问道:“小沈总兵,是十六岁时与小今结识的?”
莫名其妙的好胜心作祟,沈若飞不愿露出丝毫败走的软弱,仅是轻哼一声作为应答:“如何呢?”
“有些事,我想要请教一二。”哪怕心上人的脊背已经完好无损,李去尘仍然想要旁敲侧击得知最忧心的真相,“小沈总兵可知,她身上鞭痕的由来?”
不过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却像扎入心口多年未曾拔出的利箭般,让沈若飞即刻脸色大变,她随即眯起双眸防备地冷笑道:“她连这都未告知你?看来对你也不过如此。”
“我自然知道其中缘由,甚至我的身上有着与她一般无二的痕迹。”仿佛终于发兵反扑扳回一城,沈若飞盯着面前处变不惊的道士,颇有些恼羞成怒咬牙切齿,“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这些事情。”
与意料之中的回答别无两样,李去尘脸上笑意不减,她依然与沈若飞对视平和承认:“小今的确甚少与我提及过往之事,许是担忧我知晓后会太过痛心。”
“小沈总兵不愿透露也罢,我总归会让小今甘愿亲口与我诉说。”余光扫见远处快速接近的熟悉身影,李去尘原本淡然的笑意便变得盈盈,“另外,有一事,我倒是可以向小沈总兵禀明。”
她不再看向无话可说的沈若飞,而是面朝挟着厚重衣袍的心上人:“她后背的斑驳伤痕,已由我施法除去了。”
她与她的心上人远远相视一笑:“故而你们身上,并无相同的疤痕。”
话音落下片刻后,谢逸清因快跑而微喘着回到了她的身旁,还未站定便扬手将暖和的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接着自然地牵起她的双手捧至唇前呵着气关切道:“阿尘,还冷不冷?”
“不冷了。”李去尘轻柔地反扣住眼前人的手,如往常一般乖巧笑道,“我们该出发了。”
于是谢逸清保持着牵手的动作,向着一旁面色复杂的多年战友温声告别:“若飞,那我们这就启程了,多保重。”
然而一军主帅却并未回应,一直默然到二人翻身上马即将策奔才沉声唤道:“文瑾。”
“有时我常常在想,有些话,我或许应该早点告诉你,不需要得到你的回应,仅仅是对你说出来,便足够了。”
她抬首看向身形比五年前更为稳重的意中人,想到此时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便极其少见地露出了柔和明媚的笑意:“现在我想说,就算不能结发,六年前我的承诺仍然算数。”
“若你初心不变,我依旧是你的战友与盟友。”沈若飞右手抚上腰间刀柄,“我会做你的战刀。”
马上人闻言回眸笑容如旧:“若飞,你要做的,是守护天下百姓的战刀。”
“随你怎么说。”沈若飞言谈间拔出重刃,以刀身拍马替意中人送行,“少自以为是,我其实,也没有很喜欢你。”
再没有下一句回应,她的意中人仅仅随意般摆了摆手,随即与身旁赤发灰眸的道士并驾齐驱扬尘而去。
默然注视着心心相印的两人驭马消失于关隘尽头,沈若飞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转身迈入军营驻地的高大辕门。
在辕门另一侧,自始至终追随她多年的副将已伫立等候多时。
她的副将挨了几十军棍,此刻本该趴着静养的,却仍然忍痛跟在她身后,仿佛一座静默仰望着太阳的不动石像。
十分固执,又无比忠诚。
沈若飞便如以往般剜了她一眼:“这么多年还是这副呆傻的模样。”
余光瞥见她的副将垂首谦卑地露出熟悉的笑意,她却忽而想软了语气:“还不跟来。”
将怀中未能送出的药瓶随手抛给身后人,她并未回首只是轻声说道:“当心腿脚废了,我另寻副将顶替了你。”
她的副将便毫不犹豫自表忠心:“全听总兵大人调令。”
原来她在将心交付给一个人时,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另一颗心。
她想,她还会做她的主帅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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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提起鞭子的事,小沈总兵一秒破防狂扔狠话哈[柠檬] 有爱不一定合适,谁和谁合适,就不必多说了吧[狗头] 作者已经把舟修好了,每一个人都能渡出苦海[好运莲莲] 今晚掉落两章,后头还有一章[害羞]
第48章 隙中驹(一)
二人继续驭马向东向南驰去, 跨过绵延千里的雪峰山,渡过奔腾向北的雁门水,便进入了凤凰山所在的庐州地界。
今日为月圆之夜, 原本潮湿清新的长风十分顺应时节, 此刻雀跃地将山林的赠礼塞入并肩策马的两人怀中。
嗅着拂面清风中挟着的淡雅幽香, 谢逸清即刻侧首看向身旁人:“阿尘,闻到了吗?”
“是桂香。”李去尘言谈间已放慢赶路的速度, 环顾四周景象后不由得惊叹一声,“好大一片桂树林。”
在绯红晚霞之下, 数不清的金色花簇绽放于于碧色叶浪之中。
不在意是否有人欣赏, 万点黄蕊只管独自芬芳。
在层叠树影中,谢逸清翻身下马走至一棵开得最盛的桂树下, 伸手接了数粒飘落的细小花朵后不怀好意地朝李去尘勾了勾手:“阿尘, 来这里。”
瞧见她这副老奸巨猾的模样, 李去尘虽是心领神会却生出了逗一逗儿时玩伴与心上人的心思,于是她止步于树冠之外面色警觉地拒绝:“我不要。”
没想到被如此干脆地拒绝, 谢逸清蹙眉抱手佯装恼怒道:“阿尘, 你不来我就不理你了!”
“又不想理我啦?”李去尘见状便顺从地向着谢逸清走去,随后忍不住笑意地双手抚上她因为抿唇而略鼓的脸颊柔声哄道:“那现在呢?还想不想理我?”
“我几时真不理你了?”谢逸清故意板着脸轻哼一声,随后忽而抬手攀上她们头顶的枝桠摇晃起来:“阿尘,你看, 下雨了。”
簌簌的桂花应邀坠落, 在逐渐低垂的夜幕里仿佛随波荡漾的碎金, 又如雪花般淋了她们满头。
如此稚气的举动, 落在李去尘眼里却是天真可爱的模样, 她不禁有样学样朝着谢逸清也阴险狡诈地勾了勾手:“小今, 过来点。”
“我不要。”谢逸清于是微扬下颌将双手负至身后, 一副以牙还牙誓死不从的神态。
“你不来——”李去尘拖长嗓音向前一步,含笑展臂环过谢逸清的脖颈,随即在她耳边呵气如兰:“那我也不会不理你。”
“你忘了么?你想要下雨,何须亲自动手了?”李去尘手掌相接在谢逸清脑后不徐不缓地依次掐诀,“风出艮角,地户排兵。巽方前路,呼煞猛风。急急如律令。”
转瞬间,比儿时记忆中更为强韧却柔和的山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至,将这片广阔的金桂树林之中所有的缤纷落英全数捧起。
或浅白或金黄或橙红的细小花瓣仿佛神圣的远古游龙,温顺又热烈地萦绕着自幼相知的二人,将两颗生死与共的心脏浸润在馥郁醉人的天香之中,徒留它们不可自抑地冲撞颤动。
仰望着纷飞花雨之上那轮逐渐清晰的满月,李去尘呼吸着清甜的气味轻声唤道:“谢今。”
听见颈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她抚上怀中人完好的后背说道:“沈若飞说,她身上有着与你一般无二的鞭痕。”
摁住心上人想要松手抬眸的动作,李去尘柔声问道:“你可以告诉我,这鞭痕是因为何事吗?”
身旁人的呼吸逐渐深重,胸膛开始微微颤抖,好似陷入了长久的噩梦般,迟迟未吐出一个字眼。
李去尘在耐心等待中猜测着,她的小今是在迟疑,是在紧张,还是在害怕?
或是,什么感情都有一些。
久久未得到心上人的回复,李去尘却也不恼,仅是摩挲着怀中人脆弱的后颈肌肤叹息了一声:“不愿意告诉我吗?”
“阿尘……”揽着她腰身的臂弯略微缩紧,她的小今此刻嗓音竟有些泫然欲泣。
李去尘便不由得想要抬首看向谢逸清的脸庞,却被如法炮制地按在怀里不得动弹,于是她只得轻蹭着她的脖颈低声细语:“我知道的,在我们分离后,你经历了许多事情。”
“你现在说不出口也没关系。”她以指尖触碰明月锋利的边缘,“但只要你想同我诉说,我不论何时都会认真听的。”
她原本以为她的小今如弥月般完美无缺。
久别重逢后,她的小今依然温柔纯良品行端正,甚至为国为民不畏艰险奋不顾身,她无法不爱上这样的她。
可她后来才发觉,原来在圆满背后的,竟是破碎纵横的裂痕。
她可以将肉身的疤痕除去,却一时之间弥合不了心头的伤痕。
但是,她总会亲手将她的碎片拾起再缝合。
她会完整拥有她的每一片灵魂。
然而怀中人的气息越来越密集与滚烫,李去尘不禁担心了起来:“小今,你在哭吗?”
“哪有。”谢逸清极快地矢口否认了这一问话,又制住心上人略微挣扎的动作,将鼻尖贴在了她的耳垂末端,“只是觉得桂花很香。”
方才有那么一刹那,谢逸清真心想要将她过往十二年里所有的苦闷与迷惘全部倾诉而出。
她的心上人太过温柔,或许,她真的可以袒露所有的一切——她堕落的神魂,她肮脏的双手,她暴虐的权势。
何况,她再也不想看到她人摘取这湾月光。
与山林一般潮湿不尽的占有欲望在蠢蠢欲动。
在柔声细语的抚慰下,一颗瞻前顾后的心逐渐积蓄了曝光与出击的勇气与决心。
可是,惯性之下,她又想,她真的要坦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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