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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帛书中提到三者比例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年老的帝王仅能制出尸变较慢的食人怪物,尚需多加摸索才能让究极怪物重现人世。
但既已寻到此等秘术,年老的帝王便近乎图穷匕见,日夜命人监视东宫与北狄的一举一动。
然而,在仿佛平常的一天里,无人注意到,有一只尸傀挣脱了束缚着它的铁链。
李均垣重新拔出短刀,用多年以来依旧锐利的刀刃接了一片落雪,惹得原本柔和的眉目也染上了寒意:
“皇太子殿下仁和友爱,但是,反过来说,却也可称软弱无能,多年并未培养自己的羽翼,以至于无力反抗自己的母亲,至多只能暗中送走自己有孕的妻子,留下我作为她的妻子、我的妹妹逃出生天的掩护。”
她阴冷而惨然地一笑:“而我,最终用这把刀,亲手了结了意图啃食自己亲生骨肉的母亲。”
过往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皇太子性情太过温和,从未想过积累势力逼宫而反,失去了为自己、为妻儿谋生的能力。
而皇太子的北狄妻子在风雨如晦之时称病不出,又狠狠敲打了年老帝王本就漫溢的猜疑之心。
于是近乎研制出究极尸傀的帝王传下口谕,命令皇太子携妻儿即刻抵至延和殿面见母亲。
她要在踏平北境之前,亲自圈禁自己的孩子一家。
自知此行凶险万分的皇太子将短刃藏于怀中,牵着自己幼孩的手,一步一步走向自己人生的终点。
然而方一至延和殿门前,皇太子便望见自己的母亲被神态癫狂的三五宫侍啃咬见血,随后滚下石阶倒地不起。
一瞬间,殿前所有人都被血红的变故惊在原地,但十数息过后,她们不得不挪动脚步奔逃而走。
只因为,脖颈明显残缺的帝王,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从地上站起,紧接着与所有疯癫的宫侍一起,面露狰狞向所有的活人袭来。
在陆续倒下的东宫宫侍的护送下,皇太子怀抱幼子入奉先殿避难,但在即将关闭偏殿宫室大门时,被紧追不舍的尸傀咬到了指尖。
毅然决然将大门落锁,自知无力回天的皇太子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掏出妻子为孩子所制的短刃,意欲割颈结果自己的性命,却被来势汹汹的尸变抢先一步。
短刀向下坠入孩子手中,慈爱的母亲化为凶残的尸傀,张口咬向亲生骨肉的脖颈。
魂飞魄散的孩子本能地侧向翻滚躲过一击,却根本无济于事。
七岁的孩子哪里是成人的对手,仅仅几息的工夫,她便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抓住扑倒,即将被啃咬到皮开肉绽。
受求生欲驱使,她双手持刃向上送去,凭借自幼打猎割喉的经验,用一个至亲磨砺的锋利刀刃割开了另一个至亲的脖颈。
不能自控地发出惨叫,她闭上双眼一刀一刀劈下,只能感觉到尚且温热的血液喷涌在了自己的脸上与手上。
最后,一颗沉重的东西,径直落在了她的怀中。
如同一座千钧的山岳,足以将她的一生碾碎。
“胸口的肉肥瘦相间,脊背的肉松软嫩滑,腿上的肉粗糙难嚼。”
李均垣将刀尖已积了一层的薄雪敛入唇间,随后叼着这把短刀森然地问道:“我的好妹妹,你知道,姐姐说的是什么吗?”
她迎着寒冷北风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为了活下来,我吃下的这些肉,来自于你的娘亲,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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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只能说,姐姐疯了是正常的[可怜] 这里补充一下双雌生育的私设世界观:(1)孩子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跟谁姓,同时叫谁母亲,另一个叫娘亲;(2)平时做i是不会怀孕的,只有两个人确定想要孩子喝下了母子汤之后才会怀孕;(3)自动是身体好的那个人优先怀孕,或者是随机,避免主动选择造成的压迫和买卖(也许?);(4)我觉得都是女人,都有孕育生命的能力,不像无能孕育生命的田力那么疯狂想要繁殖,所以每对妇妻生一两个孩子,最多三个孩子,其实就已经很够了,所以皇族一朝覆灭的原因也是因为的确没什么人,不要搞什么三宫六院开枝散叶那一套根植于孕育无能的恐慌里的东西哈[药丸]
第64章 萧墙祸(九)
附着于脸上的温热液体很快变得冰冷, 浓重的铁锈味充斥着整间宫室。
年幼的孩子不敢睁开眼睛,只是闭目抬首,声音微弱且颤抖地唤了一声:“母亲?”
再也未能听闻那温和平稳的嗓音, 惟有宫室外野兽的嘶吼与绝望的尖叫, 此起彼伏地回应着她的呼唤。
冬日羸弱的阳光透过窗棂映在紧闭的眼帘上, 她只看到了一片足以笼盖一切的血色。
很像她枕在娘亲肩头时,所见到的灼灼发色。
娘亲, 娘亲......
娘亲现在在哪里?
宫里发生了动乱,娘亲会很快回来的吧?
再过一会, 娘亲会像前几年自己坠马时那样, 温柔有力地将自己抱出可怕的泥泞吗?
幼童不禁用双臂紧紧地环抱住自己,仿佛这样便能回到娘亲温暖的怀抱。
可是, 可是......
可是自己用娘亲打磨的短刀, 伤害了母亲, 让她流了很多血。
母亲是不是被自己伤得很重?
然而原始的本能保护着幼童,使她未有勇气睁眼一观。
于是她下意识阖目蜷缩成一团, 一点一点摸索着挪动着, 将自己塞入了宫室的桌柜之内。
她胆战心惊地猜想,娘亲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或许再也不会一如既往地疼爱自己了,那么自己不如就藏在这狭小的柜子里, 再也不要被人找到。
合上柜门, 幼童眼前可怖的赤色被安稳的玄色所取代。
如同一只连眼睛都未睁开的、再无双亲庇护的雏鸟, 她在仿佛可以隔绝一切悲伤的幽暗之中, 半梦半醒地昏睡了三日。
她梦见, 前年春天, 母亲和娘亲带她出宫至西苑赏花, 于太液池中泛舟。可就在她即将吃下母亲喂给她的桃花酥时,梦醒了。
而后,她梦见,去年秋天,母亲和娘亲带她沿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拾级而上。可就在她即将握住娘亲的手登上山顶时,梦醒了。
最后,她梦见,今年夏天,母亲搀扶着已有身孕的娘亲缓缓离去,路过她身旁时竟对她视若无睹。
心智稚嫩的孩子心想,她的双亲有了妹妹就不要她了,以后只会疼爱妹妹一人,再也不会怜爱她了。
于是她哭着醒了,口鼻之中满满的血腥味。
令人安心的黑暗将她从梦境拉回现实,抽噎逐渐平息后,幼童虚弱地捂着饥饿难耐的肚腹,侧耳倾听着周遭的声响。
四周寂寂,所有的兽吼与惨叫都已平息。
她不由得恍惚了一瞬——是不是先前的怪物和鲜血,都是自己这几日的梦魇?
幼童进而生出了一丝期待,是不是母亲和娘亲没发现自己躲在此处,这时正在焦急万分地寻找自己呢?
是不是自己从此处出去后,便能看到母亲和娘亲坐在桌前品茶,见到自己忽然出现,会笑着拿起碟中糕点喂入自己的嘴里呢?
一定是这样的,一切定然全部都是自己的噩梦。
巨大的侥幸驱使着她,一寸一寸推开保护着她的柜门,再一步一步踏入血腥气稀薄的宫室。
随后,她便堕入了无间地狱。
“在皇城被姓沈的围困的那一年里,我挨个猎杀了奉先殿所有走尸,再用它们腐坏的血肉填饱肚子。”
李均垣用生啖过至亲血肉的牙齿一下一下轻咬着钢刀,发出了清脆细微的声响:
“后来,皇城解围,姓沈的带兵入城,挨个砍下所有倒地走尸的头颅。不论是天理人伦,还是与尸傀无异的满身血污,都不可能让我从姓沈的手中活命,我不得不从城墙破洞中钻出逃走。”
“我得活着,我必须活着。”
李均垣半眯着杏眸紧盯着台阶下的亲妹妹,阴狠怨毒的视线几乎要将她刺穿:“我得找到,放弃了母亲和我的娘亲,以及偏安一隅的亲妹妹。”
理智完全崩塌的幼童,为了活下去迸发了弱小身躯里所有的力量,凭借着娘亲授予她的打猎技能,不知是得何方神明庇佑,竟然在祭拜先祖的奉先殿内,有惊无险地年长了一岁。
只不过,每一次对着惨白的月色进食时,她对自己娘亲与亲妹妹的憎恨就更多一分。
凭什么,那个给予了她生命之人,可以对自己和母亲不闻不问。
又凭什么,那个与她拥有同样血脉之人,可以拥有娘亲的疼爱,不用经历这令人作呕的一切。
幼童在疯狂生长的怨恨中度过了一日又一日,逐渐发现所有尸傀的行动都愈发缓慢,以至于有一天它们全部倒地不起。
她永远都记得,那一天,连日的风雪都为炽热的灿阳让步。
远处传来了一年来不曾听闻的人声,她悄悄地从铺满骨骸的宫殿内探出头,遥望提刀依次枭首的禁军。
她一瞬间意识到,她得逃。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的存在比尸傀更为可怕。
于是她从奉先殿后门奔出,跑在躺了一地尸傀的宫道上,却忽然跌倒在一具依稀能看出明黄常服的残尸面前。
这是她统治了已覆王朝近三十年的皇祖母。
已经不再会颤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于从尸身怀中露出一角的染血帛书上。
名贵材质之上,一笔一划清晰地写着“走尸”二字。
没有时间犹豫,幼童将帛书从已经死去一年的皇祖母怀中抽出,转而在禁军发现之前,头也不回地逃出了这座生活了八年的皇城。
此时天下已然动乱,无枝可依的幼童自母亲教授的帝王传记中领悟到,她若是现在投奔任何旧臣,她们很可能挟幼主以令诸方。
她会被当成傀儡,是无法逃脱的笼中鸟,也是任人宰割的案板肉。
因此,幼童隐姓埋名蓬头垢面,利用尘土和血污抹去了发丝上的王族特征,成为了乱世中为数众多的孤儿里,毫不起眼的其中一个。
“可是这二十三年来,我走遍了三十六州的每一处,却都没有寻到娘亲与你。”
李均垣从怀中掏出了三枚铜钱握于手中,又将它们高高抛起再稳稳接住:“更奇怪的是,不论如何占卜,我都参不破你们二人的天机。”
她最后将手中铜钱随意扔出,冷冷地看着它们沿着台阶而下,滚落止步于亲妹妹的身前:“原来,是有凤凰山的老道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替你们遮掩了命数。”
为了寻找她的两名至亲,无人照料的幼童逆着流民,命硬地一步一步从京州跋涉至肃州,最终抵达了西北边境,却不料在那里遭遇了北狄突袭定西城的战事。
与她的娘亲有着相同眸色与发色的将领,领着一众强壮的骑兵,驭着烈马挥着弯刀踏破了河西防线,毫不留情地收割着中原人的性命。
在随着人潮奔逃时,她偶然听到,北狄可汗得知自己的幼子于动乱中失踪,立刻出兵意欲占领中原,势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于是她意识到,她要寻找的二人,或许并未回到北狄。
那她们便仍留在中原。
因此幼童混在流民之中奔走探听,可直到她即将成年也未打听到所寻之人的线索。
她是如此的势单力孤,想要从破碎不堪的万里山河中寻得二人,实在无异于大海捞针。
耐心耗尽执念渐深,已经成为少年的幼童不得不求助于江湖方士,想要借用看似虚无缥缈的卜卦术法,推测得知她们的方位。
得益于过人的天资,她竟从往来的江湖方士那习得了亦正亦邪的法术,于是开始自行日日占卜推算至亲的下落。
可是每一次抛出铜钱,她都如同隔了一片浓雾,永远也看不清她们的踪迹。
少年人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便在长久的无果中泯灭殆尽,只剩下扭曲癫狂的恨意。
上天不让她看破天机,她偏偏要用自己的一生去求取结果。
她一定一定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娘亲与妹妹,再用割下过母亲头颅与血肉的短刀,亲手劈下她们的头颅,最后一口一口吃下她们的血肉。
如此一来,她们一家四口,最终还是团聚在她的身体之内。
永远不会再有什么能够将她们分离了。
她们本就该如此亲密无间。
“对了,至于吴离与元初意……”李均垣逐渐疯癫的神情怔了一瞬,随后满不在乎地轻嗤了一声:
“是我,将噬魂毁脉阵符交予那群村民;也是我,为满身伤痕的吴离拔除了邪阵遗症,将她带在身边养了十多年;还是我,教唆她回到故地布阵报仇。”
她瞥了眼面色凝重的李去尘,随后仰首抚掌大笑起来:
“我的好妹妹,姐姐做得不对吗?我只不过大发善心,依次满足了所有人的愿望——村民贪财,我让她们得到了钱财;吴离想报仇,我让她活了下来亲手还击;元初意想升官,我与谢靖提了一嘴,让她破格任了关州知州。”
“我满足了她们的愿望,可谁来实现我的祈求?”
李均垣忽而收敛了狂笑,再次抽刀指向自己的亲妹妹:“我四处寻你们不得,只好出此下策,让霸占了我们家皇城的疯子,搅得天下再次大乱。”
“均垣均垣,她们希望我将中原与北狄视为一体平等待之。”
李均垣恶狠狠地一字一顿道:“那么,我就如她们所愿,帮助谢靖将北狄化为尸海,而我——我会亲自让二十四年前的怪物重新占领皇城、吞没京州,再蔓延至谢豊三十六州的每一处!”
“这样一来,我们都会变成走尸,也勉强算是如了我的意,哪怕……娘亲其实已经去了许多年。”
李均垣言谈间骤然双手掐诀,决然地解开了延和殿空气中的一众禁制:“我的妹妹,我们早该在二十四年前就一并沦为走尸,一口一口吃下彼此有着相同血脉的骨肉!”
刹那间,从这座恢弘大殿各处传来了惊心动魄的低吼与脚步声!
那是由被仇恨湮灭理智的二人,精心研制近一年的最终兵器!
成百上千的嗜血怪物奔得极快,一眨眼的工夫便从四处角落袭至殿前院内,距离遥遥对峙的三人不过数尺之距。
谢逸清陡然一惊,正欲伸手牵住李去尘退出殿门,却见她乍然双手翻飞掐诀,声音坚定快速地高喝道:“凝陰合陽,理禁邪原。妖魔厲鬼,束送窮泉。敢有干試,攝赴洞淵。風刀考身,萬死不原。急急如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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