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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之后,余水仙第一时间去看了卫殊,这家伙皮糙肉厚,按理说没理由跟他一起陷入沉睡昏迷。不过余水仙在搞傀儡上就是个门外汉,要不是司马临风告知卫殊是精力透支,他还以为自个儿对卫殊彻底失去了掌控。
不过眼下卫殊跟失去掌控也没什么区别。
余水仙醒来没多久,卫殊也就跟着一块醒来,宛若贴身侍卫,牢牢跟在余水仙身边,余水仙命令他回去休息都不听。
都已经叛逆到这份上了,余水仙不禁开始担心起自个儿的小命。他可没忘了卫殊这小子有多想弄死把他炼成傀儡的自个儿和原主。
所幸卫殊现在还没有噬主的意图,他就单纯跟在余水仙身旁寸步不离,然后一双幽深阴冷的异色瞳紧紧盯着余水仙身边的司马临风。
司马临风自余水仙苏醒就一直在他身边晃悠着,时不时偷觑余水仙一眼,似是好奇,又似探究。
虽说祖祖辈辈口中的余水仙是只鸟妖,能活个五百年也算不得特别稀罕,而且人还有人皇乌苍立碑建庙聚起的香火供奉,长寿理所应当。
但他看到的余水仙却只有人的气息。
众所皆知,人妖两族是泾渭分明的两族,彼此间除异术机遇外不可能互相转换,不然两族交合诞下的子嗣怎么可能是人人喊打的混血种,是半妖,而非他们各自的种族。
不过作为一城之主,司马临风再好奇也不可能那么唐突地去问,况且,不论余水仙是人是妖,只要他是那个身份,他就是所有妖族、乃至他司马家族的座上宾。
当然,司马临风也有隐晦地试探过余水仙,余水仙也不知道听出来没,基本上有问有答。
司马临风似是追忆地聊起五百年前的事,余水仙也没藏着掖着过多掩饰,口吻熟稔,表情追忆,仿佛整个人还处于五百年前那个年代。
当然,司马临风不知道的是,余水仙确实只经历过那个时代。
所以,当知道司马瑃城有在历代城主宗祠里还挂有他的画像,带他一起享受司马子孙后代的香火供奉,余水仙那叫一个大惊失色,难以置信,无法理解。
他跟司马瑃城的关系,也没亲密到这种地步吧,这实在……
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人皇也同您一块挂在祠堂里,若不介意,在下可以带您去看看。”
余水仙下意识要拒绝,可听到乌苍也被挂在那,那句拒绝还是被他吞了回去。
他还是,有点想见见他离开后的乌苍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他的眼睛,有没有好一些。
司马家的宗祠并不大,方寸之地,垂落的布帘也极朴实无华,有点脱离一城之主威风的寒酸感,司马临风解释说是为了警醒后人不要贪图享乐,要脚踏实地,实事求是,才能将脚下的位置坐稳坐牢坐久。
余水仙闻言忍不住笑,他知道司马瑃城为什么会留下这些“名言警句”,这都是他过来人的血泪史。
“看来你祖上没有跟你们说过三春城跟妖族的渊源。”
司马临风摇摇头:“非也。”
“祖上只是不希望我们犯同样的错。”
所以不说,不记,不留有样本,便杜绝了模仿的可能。
虽说这招不一定一直管用,但现在,这五百年里,它的效果斐然。
掀开布帘,入目的便是一张排列整齐又宽大的供桌,桌上摆着数十座牌位,只有祭年跟名讳。
余水仙大致扫了一眼,足足有七排,司马瑃城被放在第三排的第一列。
随后,余水仙向上看了一眼,那一眼,他当场怔住。
第232章
232.
乌苍变化太大了。
一如江别冠一别半年再见到乌苍时的震惊。
余水仙这会儿乍一眼看到乌苍的画像,也是震惊到难以置信。
这真的是乌苍吗?
向来温柔和煦,如旭日下的金沙,金红双色温暖悲悯的眸子此刻只余冰冷幽深的黑色。
他也不爱笑了,沉着脸的他威严又高冷,眸子里的死气让他看上去是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无情冰冷到叫人心颤。
他也不再喜欢穿白,简朴又深沉的黑色衣袍庄重肃穆。
他挂在那,在高处,目光向下,睥睨着低矮于他的蝼蚁。
他的目光,不再是所谓的众生平等的包容。
余水仙的心狠狠颤了颤,他实在难以相信这是乌苍,这是那个以天下太平、人妖平等为毕生追求的圣父乌苍。
他还记得乌苍对他说的每一句话,跟他一起做过的每一件事,为了完成他的心愿,他还曾差点掏空他的功德值。
可眼下,这个目光冰冷又轻蔑的人是谁?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司马临风自然看出余水仙脸上的异色,这无疑是证明余水仙身份的最佳证据。
“人皇是因为失去您的下落才变成这样的。”
余水仙目光黯然,他知道,可这并非他所愿。
他只是想让乌苍记住他……
“人皇曾来过我们三春城,跟祖上聊过一会,之后,宗祠便留下了您跟人皇的画像,而最繁华的中心街,也立有您的石像。祖上说过,这是为了让所有人记住您,是人皇的要求。而祖上也留过祖训,不论何时何地,三春城永远是您跟人皇的后盾。”
“您,随时都可以在三春城留下。”司马临风后撤了一步,向余水仙恭敬一躬身。
“我现在,还不能留在这里。”余水仙还有太多问题需要解决。
“您是要去妖境吗?”
余水仙嗯了声。
司马临风了然:“妖族首领詹合欢昔日也确实是人皇乌苍的挚友,您前去拜访,理所应当。但那两个混血种,恐怕并不适合跟着您过去。这一届的奇门争斗赛,可就在鹤山附近。”
“我会让他们小心。”
司马临风知道劝不动余水仙,只能道一句保重,“若真有事,尽管来三春城。”
余水仙道了谢。
他说是说急着去妖境,但还是在三春城待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他把三春城逛了个遍。
卫殊跟在他身边。
乌苍其实在三春城做了很多部署。
除了中心街的石像,城主府的画像,他在所有隶属人皇旗下的店铺牌匾上都留下了水仙花的刻印。
只是,让余水仙心口酸涩堵胀的是,水仙花是黑色的。
他有问过店家为什么他牌匾上的水仙是黑色的,店家是个八十多的老人,说话有点迟缓,但记性还不错,对这点记得比他曾孙的名字都牢。
他说,人皇说他的妻子是黑色的水仙。
他也笑,这世间,哪来黑色的水仙。
“只是人皇也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真有那么一把子黑色水仙花。”
水仙花哪有黑色的,所谓的黑色水仙,实际是用鲜血浇染而成。
正因如此,当初江别冠见到乌苍,见到他肩头的黑色水仙才会失色成那样。
谁能想到,当年最仁善的乌苍,竟也有杀人不眨眼的一天。
将一朵花完完全全浸染成黑色,这得多少鲜血灌溉,才能让其不褪色不变色,永远保持着最新鲜的黑色。
余水仙不是傻子,怎么会想不到这里头的关窍,正因想的到,他才更难受。
【水仙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独一无二的黑,天下最好看的黑。】
独一无二。
由鲜血浇灌成的黑,算是天下无双、独一无二了吧。
……
余水仙去了雪妖一族所在的薛家庄。
卫殊瞥了他一眼,动了动唇,还是一言不发地跟着过去。
薛家庄比五百年前昌盛太多,人也多了不少,就是他们的族长薛牧不在,说是应邀去了湖城做评委。
薛老爷子还活着,这让余水仙意外又在他意料中。
雪妖一族待人和善,若不是五百年前乌家不分青红皂白派人屠戮,他们的规模只会比现在更壮大。
不x做恶,不沾血,顺顺当当活个几百年对妖来说,算得上是稀松平常,更何况他们严格意义上算不得妖,而是精灵。
薛牧不在,薛家庄暂由薛鸮坐镇。昔日那个冲动的少年郎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成熟稳重,果敢英武,手底下教出来的子弟也是一等一的好手,一个个都在准备着阵前磨炼,等过几天就去湖城参加奇门赛。
薛鸮乍一听门人来报,还以为是听错了,是有人在拿余水仙开玩笑,差点没让人出去把假冒余水仙的人揍一顿。
但等他真的出来了,看到那张熟悉得仿佛在这五百年里一笔一划、一遍一遍深深印刻到他灵魂的脸,先前那些暴虐愤怒的情绪一下烟消云散。
“小水仙……”薛鸮踌躇地站在门槛边,几乎不敢去认。他高兴,激动,却也近乡情怯。
他怕是他的错觉。
当年乌苍来到三春城,也曾来过薛家庄。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时候万念俱灰、不见一丝活人气息的乌苍的模样。
仿佛失去了余水仙,乌苍也成了行尸走肉。
那双充满暮色的黑眸,深沉冰冷的吓人。
乌苍过来就是询问他是否还记得余水仙,那双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仿佛只要他说出一句不如他意的内容,他就会杀了他。
可那只可爱的小鸟妖,那只他最亲近的小鸟妖,他怎么可能忘记。
从此,薛家庄的祠堂里也多了一副画像,余水仙的画像。
时隔五百年,薛鸮以为这辈子也只能跟乌苍一样睹画思人,甚至到最后,他都不敢再去祠堂,他不敢记起有这么一个朋友,他消失在了五百年前。
这种思念,这种回忆,对活到至今的人来说,不算恩赐,而是一种难言的折磨。
五百年,太长了。
“是我,薛鸮,好久不见。”
……
余水仙进了薛家庄,由薛鸮亲自领进去。
薛鸮还是有点难以置信,时不时打量着余水仙。
小鸟妖身上没了妖气,只有人族的气息。
他还跟外面那些道人一样,收了个混血种在身边做傀儡。
只是过了五百年而已,居然物是人非到这种程度,不论是乌苍还是小鸟妖还是他自己,好像都变了好多。
余水仙过来本意只是想来看看薛鸮,故地重游,自然要探望一下朋友。
当知道薛家庄也有供奉他的画像时,他越发不解乌苍的谋算。
薛鸮倒是知道几分:“他是怕忘记你。”
怕这世间的每一个人忘记你。
余水仙不知道,他一离开小世界,小世界的人就开始遗忘他的存在,如果不用一些特殊手段,没有一些特殊经历,恐怕连主角都会把他忘掉。
乌苍答应过余水仙会永远记住他,一直一直记住他,那么,所有人都不能忘记他。
他们必须,跟他一样,永永远远,祖祖辈辈,记得他。
第233章
233.
余水仙没在薛家庄多呆。
薛鸮倒是有意挽留让他在薛家庄小住几日,但听说余水仙要赶着去妖境找詹合欢,他也就打消了念头。
“詹首领……若是这些年他还在妖境的话,应该也在等着你吧。”薛鸮用着怀恋又深远的目光看着余水仙。
五百年,即便小鸟妖容貌未曾有变,也逃不过岁月雕刻的物是人非。
他,他们,终究不一样了。
薛鸮都有这种感触,余水仙又怎么会没有。
谁能想到他还会回到这个世界,见到这么多熟人。
谁又能想到,五百年的时间跨度,会有那么多叫人恍惚的变幻。
等离开了薛家庄,两人重归闹市之中,即便市中心就立着余水仙的石像,余水仙走在人群中也未曾被人认出。
茫茫人海间,余水仙苍茫四顾,莫名有点孑然一身的错觉。他下意识看向卫殊,一直以来默不作声跟在他身侧的卫殊。
他感觉的到,卫殊跟他之间的契约束缚越来越弱。
“你应该看出来了,我不是他。”
卫殊淡淡瞥他一眼:“所以呢?”
余水仙慢步前行,逆行于人群。
“你可以不用再跟着我。”
“你应该感觉得到,你现在随时可以离开。”
卫殊一脚停住:“你是怕了?”
余水仙想笑,于是就笑了:“这些天,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卫殊掀了掀眼皮,所以?
“该怕的人是你。”余水仙装模作样拍了拍卫殊的肩,像是替他掸去灰尘。
卫殊面无惧色,冷冷淡淡:“我可以在他们杀我之前,杀了你。”
余水仙也是一脸无畏,甚至还笑起来,葱白的食指调戏般滑过他的下颚:“那就努力吧少年,我的命,等你来拿。”
余水仙转身进了人流,卫殊一个人在人群中怔立许久,随即,抬起手碰了下被余水仙滑过的地方。
没来由的,有点痒,像是有根羽毛从他心尖故意扫过。
……
卫殊还是像之前一样一直跟在余水仙左右。
余水仙本来是想把屠幼留在三春城的,毕竟这趟前往妖境风险太大,余水仙也有点担心。
屠幼: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也不想想之前是谁那么羸弱,一昏迷就是大半个月。
余水仙嘴角一抽,这怪他?这该怪他?
两个混血种一起上路目标太大,很容易成为“飞蛾扑火”的那团烈火。卫殊是没法遣走的,哪怕余水仙之前已经跟他摊牌,但人是主角,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目标,说什么都不能让人真的走人。
于是,屠幼被余水仙忽悠着成了独行侠。
“一路小心,万一发生什么事,飞雾传信。”
屠幼惴惴:“那到时候,你们来救我?”
余水仙义正言辞:“赶得及的话,给你收尸。”
屠幼:……
距离奇门争斗赛还有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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