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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首,想起刚飞升时便是碰上领仙玉郎前来引渡,领仙玉郎为人谦逊有礼,偏在他眼里,因长相普通而被他嫌弃,愣是半句话都不愿听完,甩下人便自顾自离去,行径着实有些过分。
其实,也不是所有“丑人”都会作怪。
像关山寨的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们,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不堪入目,可相处下来,一个个都是真性情,爱憎分明。
同他们在一起生活,日子久了也没他想象的那么煎熬眼睛疼,甚至看久了,这些丑呼呼的大个子也有叫人疼的一面。
“回去是肯定会回去的,不过还会回来,这寨子有如今这般繁荣光景可都是靠我,我怎么可能丢下寨子不管。”
余水仙说起现在有着翻天覆地变化的关山寨时表情别提有多自傲,小下巴尖细小巧,昂起来时就跟斗胜的大公鸡,鸡冠高高立起,装满了傲意。
秋日的阳光正暖,照在他那张姣好昳丽、白到几近透明的脸庞上,纤长又浓密的睫毛因为得意骄傲的笑容向下延去,在眼下形成一簇洒满光斑的密林,形影交错,仿佛阳光都染上了不同色彩,艳丽无双。
关六一下就看痴了,少年郎的轻薄脸皮抵不住羞涩一点点红了起来。
一个是青涩的少年,一个是艳丽的“少女”,两人一立一坐,以秋日暖阳为背景,遥遥看着,岁月静好,美景如画,和谐友爱,着实美妙。
可只有关刀一个人知道,在这张艳丽、无暇的面皮之下包裹着的究竟是怎样一颗焦黑腐烂的心。
“程水仙要是准备下山,让他先去找我。”关刀沉声吩咐,眼睛一瞬不瞬死盯着跟关六谈笑的余水仙,拳头在不知不觉中捏响,那张凶悍刚毅的面庞在斜跨整张脸的狰狞疤痕下愈显凶恶。
“寨主,你这是准备清醒了吗?”关七儿有几分惊讶。
“嗯。”
“那,之前,我答应过夫人的,你——”
关刀侧目。
关七儿悻悻低下头:“我那会儿也是情势所逼……可是我都替你答应夫人了,你要是反悔,那夫人干脆一走了之了怎么办。”
关七儿没关刀那么好的耳力,隔着这么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程绍传来的那封书信,最先看到内容的是关刀。
他不动声色将书信包装回原样,让关六拿给程水仙,然后来到暗处观察,试图从程水仙的微表情里发现点什么。
结果意想中的没看到,倒是欣赏了这么一出清纯戏码。
不得不承认,程水仙的演技的确天-衣无缝。
“没有达成目的之前,他不会走。”
“那可不一定,你又不了解夫人。”关七儿低声不满地嘀咕。
关刀掀起冷笑。
他不了解?确实,他从没有了解过程水仙,明明长得那么单纯,那么干净,那么善良,平日里杀只鸡杀只鸭都不敢看,还替它求情的小人儿,害死寨子上百人时却那么残忍,那么冷漠,从背后给他捅刀时更是没有过半分手软。
他怎么可能了解他。
第67章
67.
既然要下山,余水仙自然要做个样子先去找关刀一趟。
谁知道就是这么巧,他前脚过去,关刀后脚就幽幽睁开了眼,听他说要下山回程家一趟,他沉默片刻,说要陪他一起去。
余水仙没有拒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半晌问出一句:“久病初愈,下得了床?”
关刀目光沉沉,身体如大山般稳重,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虬结有力的双腿落地,抬眼:“让你下不了床,还是轻而易举的。”
关林跟关七儿都还在呢,这货说话就这么放肆,余水仙憋着气,呵呵冷笑:“是么,我还以为寨主大人躺在床上两个月,那功能早废了。”
“关林,你这医术不行啊。”
关林是躺着也中刀,表情当即变得讪讪,关七儿也是听得耳根红红,但眼睛却不忘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行还是不行,夫人若是有兴致,一会儿就能同你演练一番。”
余水仙当即呸了一声,说了句无趣,“走了,七儿,别忘了告诉你们刚苏醒的寨主大人欠着我什么。”
余水仙掸掸衣袖,表情倨傲,哼哼着扬长而去。
关七儿悻悻看着关刀:“寨主……”
“我自行处理。下山期间,你们千万仔细小心,如今寨子里多了那么多新型兵器,朝廷跟程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一纸书信引我跟程水仙离开必有所图。”
关七儿跟关林神色一凛,齐齐称是。
余水仙没有如程绍所愿,接到书信的第一天就匆匆赶回去。他愣是为了让关刀向他当着整个关山寨的弟兄们赔罪而耽搁了小半月。
余水仙就纳闷了,关刀这货倔什么呢,他在他昏迷期间救了整个关山寨还不值得他给他一个公开道歉吗?
忘恩负义。
“寨主,你就给夫人道一回歉吧,我之前为了寨子都替你答应了,你这出尔反尔,也很伤夫人的心的。”
“那是你应下的。”
“可我也是为了大家伙儿啊,那会什么情况你后来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没有夫人,我们早就,早就没了……”关七儿说着说着垂下了头,神情有几分灰暗,x俨然是想起了那几天因为粮食短缺而差点分崩离析的光景。
她从没见过寨子的弟兄们那种模样,彼此之间动不动就吵,动不动就动手,言辞间全是要离开,全是灰心丧气。
如果没有夫人站出来,没有夫人帮忙渡过难关,关山寨哪还等的到今天。
关刀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形容起那段缺粮的光景,尽管他昏迷时间并不久,但多少还是错过了关山寨最为艰难的几天。
群龙无首,他能想象到兄弟们内心的张皇和无望,况且如果不是他行动规划有误,太过依赖上一世的记忆经验,那天劫粮也不会落败受伤。
“寨主……”关七儿还是没忍住想再劝。
关刀抬手制止:“行了,我自有分寸。”
关七儿不满,还想要一个明确回答,被关林拉了拉胳膊,眼神示意别再管,这是寨主跟夫人之间的事。
关七儿撇嘴,却也没有办法。
她又不能强摁着寨主去向夫人低头道歉,只是想到自己信誓旦旦,结果被寨主亲自打脸,多少觉得脸颊有几分火辣辣的疼,以至于她都不敢主动去找夫人,没脸见他。
这半个月来关刀一直没有回过房间,余水仙一个人也睡得自在轻松,七仰八叉的,四肢舒展开,光洁白嫩的皮肤从宽大的袖子里探出,在昏暗的烛火下白得扎眼。
余水仙一个人睡的时候挺没睡相,整个人几乎是斜着睡,脑袋一个不留神估计能垂到床外头去。
现在天已经凉了,可睡姿极差的余水仙根本没往身上盖多少被子,大多团在床尾,还被他一只脚压着。
关刀在门外踌躇老久,进来看到的就是余水仙这么一副放飞自我的睡姿,娇艳的脸蛋睡出淡淡的红,昏暗的烛火衬得他恬静的睡颜愈发瑰丽。
关刀的目光从余水仙的额头一直顺到他的嘴唇,纤长细瘦的脖子,小巧突出的喉结,跃出衣裙半边的干净锁骨,线条顺滑的肩头,细瘦的胳膊,微蜷葱白的手指,易折好拿捏的长腿,珠玉般圆润粉嫩的脚趾……
不得不一再承认,程水仙有种超越性别与凡俗的美,眼目闭阖,眉心隐隐约约残留着白日里描画的淡金色花钿,再被昏暗的光源一衬托,更多了几分圣洁。
跟上一世的他……很不一样。
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个人,给他的感觉却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差异。
他是为何喜欢上程水仙的?
如今细想起来,关刀也觉得自己有几分荒谬。
他明知道娶回程鸾秀是为了羞辱报复,可为什么换成程水仙之后就全然将灭门之仇抛诸脑后。
他如此痛恨程家,却为何偏偏将程家独子奉于手心,对他言听计从,百般信任。
关刀越是回顾上一世越发觉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而这些不对劲似乎都来源于他看到程水仙的第一眼。
他一直有在做一个梦,梦里光怪陆离天马行空,醒来后便在记忆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唯独有一张脸,跟程水仙一模一样的脸,像是用凿子深深刻在他脑海深处一般,哪怕他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只要闭上眼去回想,那张脸便如真切地出现在面前那般详细真实清晰。
而一旦想起那张面容,他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挖空了,空荡得厉害,直到见到程水仙,被挖空,感知不到波动,过于沉闷的胸膛才像是被注入久违的活力,重新学会跳动。
在看到程水仙的第一眼,他心里就有一种声音,保护他,呵护他,爱他,绝不能,让他再离开他。
这声音如诅咒,一遍一遍冲刷着他的质疑不解,直到他接受,他将程水仙护在掌心,放在心尖最柔软的地界。
最后,遍体鳞伤。
重活一世,他理应恨这张脸,恨这个人,恨到除之而后快,恨到本该将世上最严酷的刑罚全部、一一加诸在他身上,以慰上一世逝去的兄弟天灵,可每每看到这张脸,他却下不了手……
“程水仙,我真想,就这样杀了你。”关刀的刀不知何时已经悬在了余水仙脖颈上两公分的距离,只要他想,余水仙随时能殒命。
可悬浮半晌刀也没落下,翻了个面换成刀背,拍上了余水仙睡的红润的侧脸。
余水仙:!!!
第68章
68.
余水仙真的服了关刀这个丑货。
自化成人形以来他就没遭过这种折辱。
关刀这混蛋竟然又动他的脸!
程水仙这身体养得细皮嫩肉的,轻轻戳弄两下都能留点红印的,更别说关刀直接一大刀拍上来,哪怕他自己觉得没用力,余水仙脸上还是多了条扎眼的红印子,皮肤一阵火辣,气得余水仙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扑过去咬死这丑货。
“有病!”余水仙气得不行,拿着镜子翻来覆去看自己的脸,看着自己那张精雕细琢、只应天上有地上无的绝世容颜上多了一条又宽又长的红印子,拳头捏得咯吱响。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来打我,是不是脑子睡久了全漏出来了。”
尽管这不是关刀第一次见程水仙生气,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世的程水仙哪怕生起气来都比上一世灵动、真情实感许多,甚至可以用有趣形容。
关刀憋不住地勾起了唇。
余水仙看在眼里,气在脸上:“你这混蛋还有脸笑,故意欺负我是吧,等着。”
余水仙从床上爬起来,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
关刀就坐在桌边静候着,给自己倒杯水浅尝时,嘴角挂着连他自己都没觉察的弧度。
可就在他准备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时,头顶视线忽的一暗,警觉抬头欲躲,就听得扑通一声,嗷的一下,余水仙连着被子一块从床上摔了下来。
原本用来作案想要蒙上关刀的被子反被盖到了余水仙自个儿头上,整个人摔了个五体投地。
关刀这会儿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了起来:“知道夫人想念为夫,可夫人也不至于对为夫行如此大礼。”
“呸!谁想你个丑八怪了。”余水仙从被子里挣扎着起来,乱糟糟的毫无形象地站在被子上。
他本来脸上就多了道印子,这么一摔,下巴又磕到了,顿时红了一片。
丑八怪……关刀摸上自己脸上那条又长又狰狞的疤痕,时间过的长久,摸上去早就没了感觉,可他依旧记得那条鞭子又急又快地剐着他的脸的滋味,深入骨髓的痛。
关刀含笑的脸庞渐渐冷却。
“我有今日,也是拜你们程家所赐。”
“我现在过来就是通知你,明天我陪你下山,回家。”
余水仙还在心疼自己的脸,跟落无忧吐槽这垃圾、不合理的系统禁令,闻言一惊,随即抱臂哼哼了声。
“在你没向我公开赔礼道歉前,我不下山。”
“这可由不得你。”
余水仙笑了起来,精致的眉眼蕴着狡黠得意:“由不由得我,你说了不算。现在整个关山寨同样视我为主,寨主大人,你的命令,接下去可没你想象的那么管用了。”
关刀知道程水仙说的是事实,他假装昏迷的这段日子,寨子里的弟兄对程水仙的崇敬已经达到一种无人可及的顶峰,跟对他的敬畏、笃信不同,程水仙就是有另类的魅力让得他们自发俯首称臣,发自内心的接纳、靠近、听从、信服。
他就像是一个天生的王者,所有人见了他,与之相处后,都会不由自主跟随、臣服。
他的自信与生俱来,他的光芒熠熠生辉,即便身处劣势,骨子里的高傲也会让他将下巴傲慢地抬高。
这跟上一世的他截然不同。
反倒是,越来越像他梦里的那张面容。
有眼泪,却从不哭。
身子柔弱,铁骨铮铮。
“是么。”
余水仙抬了抬下巴,神情快意。
“既然夫人不愿归家,更爱婆家,为夫哪有不同意之理,那便好好住这儿吧。这几个月,辛苦夫人了。”
余水仙听着关刀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得劲,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谁说不想回去了?不是,关刀,你这人真不要脸,我救了你兄弟,你给我赔礼道歉不是应该的?”
“都说关山寨的寨主关刀是个有情有义、施恩必报的良善之人,现在看来,分明就是个忘恩负义、没有廉耻的小人。”
“算了,滚吧,看你就烦。”
余水仙气愤不已,收拾收拾被子就准备回床上躺着去。
他心里憋足了火气,收拾起来动作幅度极大,似乎把被子当做关刀,气狠狠地折腾着。
关刀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穿着衣衫不整的女裙在委屈生气地捡被子,结果因为被x子有些沾灰,又嫌弃又生气地使劲拍打着。发丝缝隙间能瞥见他气红了的眼圈,下巴磕到的位置还红肿着一块,随着他生气地咬唇绷起,疼得他斯哈斯哈地抽起冷气,越发恼恨地打着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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