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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晨忽然感到剧烈的后怕,如果左衡不是左衡,而真的只是一个自视甚高故作姿态的混蛋,那么他们只会单纯地交恶,这个足以否定左衡却令他失望的答案不会激发黎晨的任何改变,黎晨依然会被那些他以为无法挣脱的东西裹挟,往原本注定的命运泥潭中越陷越深。
甚至,如果左衡只是没有掌控欲发作,没有建议他在考前停用手机,他大概率会被关思远的假意道歉欺骗去看那些诛心谎言,那样的话,此刻他眼前屏幕也绝不会显示出好的结果。
黎晨有些不敢想象,却控制不住地非常清楚地想像出看到坏结果的自己会是如何自我厌弃又故作洒脱,那个他一定会默认自己就是那个声音羞辱的那样失败,这让黎晨情不自禁地浑身发冷。
他是多么的幸运!
已发生的现实就是,左衡就是左衡。
已发生的现实就是,黎晨确实通过认真努力得到了好的结果,而且这个结果好得超出他最好的想象。
已发生的现实就是,黎晨不再是过去的黎晨,以至于他无法与那个得到坏结果的自己完全共情,想像出的感觉其实更像是看到另一个平行世界线的if人生,虽然让他后怕,他却不会沉浸在那种绝望的可能性中无法自拔。
这样的觉悟让他欣喜而又悲伤。
欣喜自不必言。
而悲伤在于,他忍不住会想,这样算不算是此时此刻的他背叛了那个按着既定道路陷入命运泥潭的自己?
黎晨有点儿想哭,所以他对手机小声说:“我待会儿再打给你好不好?我太惊喜了,我想自己消化一下。”
这是个借口,但黎晨知道左衡一定会尊重他的要求。
果然,左衡答应了,在挂断前左衡还温柔地再三肯定了这是他应得的成就,这更让黎晨想哭了,他在说完再见时立刻挂断,因为哪怕再晚一秒,左衡都可能听出他控制不住的语调变化。
理论上,他应该向家里人,至少是向爷爷,报告这个好消息。但黎晨没有任何动力去这样做。
他只是看着屏幕,说是看,其实他的眼睛并没有聚焦。
他像个时冷时热的病人那样时哭时笑。
他的哭泣默然无声,他的微笑也默然无声。
这些眼泪与笑容不是为了别人,完完全全是为了他自己,所以不必有任何声音,他完全沉浸于此时此刻的自我感受,这对黎晨来说简直是自我放纵。
但假如在场还有第二个人,或许会以为他疯了。
手机忽然响了,黎晨以为是左衡,他倏然一惊,他还没有整理好情绪与左衡对话,左衡一定会听出他的情绪状态,怎么办?
但看清来电的是爷爷,黎晨就放松了下来。
他做了个深呼吸,接起电话,一如既往地用恭敬有礼的态度应道:“爷爷。”
电话那头的老者也一如既往地威严地问:“分数出来了吗?考得怎么样?”
若是以前,爷爷这种直奔主题的询问会让黎晨觉得有些受伤,会怀疑自己只有考得好才配得上爷爷的偶尔关注,但现在不会了。
黎晨并不在乎那些细节,他甚至自得其乐地模仿起了左衡刚才说话的语调,平静地报出了分数。
爷爷显然对这个分数无比惊讶,以至于语气都变了,他那难以置信的惊愕隔着电话依然强烈:“这么高?!”
惊愕过后,爷爷惊喜地大笑起来:“好!好啊!这回要好好表扬你,给家里争光了!这下我看谁还敢说我孙子不争气!黎晨,你总算懂事了,知道为自己努力争取了,爷爷早就跟你说,你这么聪明,只要你肯认真,一定能考得好,结果你看,是不是这样?爷爷一直相信你能行。”
最后这番话,爷爷说得语重心长。
黎晨知道他想强调什么,成长过程教会了黎晨在此时应该给出怎样的回答,若是往常,黎晨不会介意有礼貌地对爷爷表达感恩。
但或许是最近跟左衡待久了被传染了诚实的态度,又或许是刚才一直在思考所积累的情绪终于破防,黎晨自己都有些惊讶却并不后悔地给出了较真的回复:“不是这样的,这不完全是我的功劳。”
手机那头的老者大概还以为这是黎晨低姿态道谢感恩的开始,心情很好地顺着黎晨的话追问:“哦?那你说说,还有谁的功劳?”
理智上,黎晨知道自己此刻应该顺着爷爷的误会说那些感恩的套路致辞,可事实并非如此,比起有可能触怒爷爷,他更加无法容忍其他任何人居然敢忽视甚至无耻侵占左衡的功劳。
事实上,从刚才那句较真的回答说出口,黎晨的情感就已经溃堤。
那些他想要独自默默处理的后怕、欣喜与悲伤在他的脑海中汹涌奔逸,以往那个声音根本不敢冒头。
黎晨也知道自己的倾诉不会得到任何好的结果,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滔滔不绝起来。
他从注意到那个我行我素的同学说起,说到倒春寒不幸死亡的小猫咪,说到后续发展而出的友情,他例举那个同学对他的无私帮助,他激动地论证世界上居然有人愿意将时间与精力耗费在对他切实的帮助上,这可是从未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他还感动于对方家庭对他的关怀与指导,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父母的爱护,却是来自他人的父母,这又如何不让他感念再三。
电话那头的黎光耀听得瞠目结舌。
他的高血压随着孙子越来越有感激涕零的架势而屡创新高,他几次试图打断,但他那素来会看眼色的伶俐孙子居然毫不理会,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继续沉湎在对那个补课同学全家的感激中。
黎光耀气得心梗都要出来了。
他之前并没有相信小儿子添油加醋的汇报,因为黎光耀很清楚小儿子小肚鸡肠的本性,他故意含糊其辞地暗示黎晨状态有问题,其实只是为了换小儿子心甘情愿地替他跑腿,帮他盯着黎晨报名面试,毕竟两个儿子都不中用,黎晨算是重振门楣的唯一希望,不把黎晨捞回燕城肯定是不行的。
黎光耀不相信小儿子的原因也很简单,那种怪事或许在他小儿子瞎混的娱乐圈常见,但正常社会应该还是不多的,黎晨精神又没出问题,家里也没在经济上亏待过他,黎晨怎么可能故意学那种怪事搞叛逆?
因此,黎光耀认为真相大概就是黎晨太没城府,被人给了点小恩小惠就拿人家当知己好友,言行亲密了些而已。
但现在,就算黎晨没跟那孩子做怪事,黎光耀也无法容忍黎晨这种极度胳膊肘往外拐的倾向了。
在黎光耀听来,黎晨的言论简直离奇,偏偏黎晨还感情充沛,使得黎光耀都忍不住自我怀疑了一会儿,难道家里对黎晨的关心当真有那么不足?否则,一个好好养大的孩子怎么会因为那些生活小事就对一家外人感谢得死心塌地?
但他很快就否决了这种可能,他儿子或许不能说是完全尽责的父亲,但他这个爷爷为黎晨付出的可是真金白银,黎晨这时候不感谢他反而大肆感谢外人包括外人全家,简直不知好歹。
黎光耀怒火再盛也知道此时不能严厉训斥激发逆反,他只能勉强保持语气挂了电话,然后一个电话打到儿子那里破口大骂,骂了半小时尤嫌不足,又打电话把编排侄子搞怪事的小儿子也骂了一顿。
骂完两个儿子,黎光耀还是气得不行,他毕竟年事已高,保姆担心雇主气出事,一个劲劝他消气还捧来了降压药,黎光耀看着心烦,犟着说绝对不吃,还把保姆赶出了书房。等到无人在旁边聒噪,黎光耀才拿过药来,按份量数出药片,思索现在这个局面该怎么破。
爷爷居然没有生气就挂了电话,黎晨有些惊讶,却不太在乎,他现在只想见左衡,他想和左衡说话,退而求其次,给左衡打电话也可以,他知道刚才的倾诉完全是浪费,而且有太多感情都不能对爷爷说出口,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和左衡说。
但是他也清楚,左衡家庭关系那么好,今晚肯定有很多人关心左衡,有很多人给左衡打电话恭喜,黎晨怎么好意思占线?
振作一点,黎晨对自己鼓劲,做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他将屏幕上的成绩截图,然后合上笔记本,在住处茫然地晃了一圈,发现并没有想干的事情,最终还是顺从心意走到了卧室。
此时黎晨身上穿的就是回到家换上的左衡的旧T恤,他把另一件旧T恤从衣柜里拿出来铺在床上,然后躺上去。
他侧躺着,几乎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侧脸枕着那件柔软的旧织物,经过清洗,这件旧T恤当然早就没有了所谓左衡的味道,但洗衣剂的味道是一样的,这让黎晨感到安心。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静静等待手机因为左衡的来电亮起来。
他不在乎要等多久,等多久,他都会等下去。
就像是世界上所有潜伏等待猎物的猫咪,深信那鲜美的猎物会按照栖息规律出现。
而左衡没有让他失望。
可爱的手机尽职尽责地传来左衡的声音,他的声音带着只有黎晨和他父母才能听出的轻松笑意:“现在接受自己考得很好的事实了吗?”
黎晨脱口而出:“我好想见你。”
不等黎晨后悔失言,左衡就给出了果断的回答:“那我现在过来。”
“不要!”黎晨很窝心,但他的第一反应是去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虽然还不到21点,在国内任何城市这都是安全出行的时间,但黎晨就是会没来由的担心,“这么晚了你不要出门,天都黑了。”
电话那头的左衡似乎噎了一下:“……其实我们市的夜生活也没有贫乏到那个地步,街上还是有人的。”
想起两年来从同学们那儿听到的吴市刻板印象笑话,黎晨忍不住笑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放任自己,就当作考出这个成绩的奖励:“我可以过来吗?叔叔阿姨会不会介意?”
左衡的声音显然有些无语:“你过来当然是没问题,但你这不是双标吗?”
黎晨用哼哼唧唧的霸道发言挂断了电话:“我不管!你乖乖在家等我!”
想要尽快见到左衡的期待占据了黎晨的所有思考,他还勉强记得换了身帅气的出门衣服,但也仅此而已了,换完衣服的黎晨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冲出了门,下楼梯,走出大院,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干脆直接跑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这个城区,吴市夜晚的街道确实称不上是人声鼎沸,但还是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悠闲地走在灯火明亮的人行道上,他们并不奇异地看着一个帅气男孩快速跑过,将他当作了夜跑锻炼的一员。
还有一小半路程就要到了,黎晨给自己鼓劲,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左衡!
左衡也看到了他,停下脚步,朝他挥了挥手。
黎晨瞬间意识到了,这意味着,当他朝着左衡的方向一路狂奔,左衡也正在向他走来。
他为了他,从孤独走向人间。
黎晨冲刺向前,如同为进球而狂喜的运动员,情不自禁地跳到左衡身上,将他的猎物紧紧抱住。
他抱住他的木头人,他所有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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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忙完了一个阶段,不好意思久等了~
第71章
当然的, 他被左衡稳稳地接住了。
他把脑袋埋进左衡的肩窝,情不自禁地呼唤。
“左衡……”
“嗯?”
“左衡……”
“嗯。”
“左衡,我好开心。”
直到这句对左衡的倾诉脱口而出, 黎晨才恍然认可, 对啊, 他是开心的。
他考出了这么好的分数, 有了更多选择, 更重要的是, 这一次他没有受到命运的嘲弄,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世界终于愿意回报给他好的结果。
为什么直到他来到左衡身边, 喜悦的情绪才自然而然地涌现呢?
黎晨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就知道它的答案。
因为左衡意味着安全, 在左衡身边,他不需要调动自幼习得的社交技巧, 不需要戴上社交面具, 黎晨可以自然地做他自己,而且,即使做自己也不会招致灾祸。
此时此刻,将左衡牢牢锁定在四肢之间, 黎晨甚至有种无所不能的感觉。
就好像, 只要左衡在他身边, 仅仅是左衡的存在,就能让黎晨成为无敌的超人,无论命运丢给他再大的困难, 他都不会绝望,只会奋不顾身地寻找解决之法,为他们的小世界谋求一线生机。
左衡已经能够熟练接住黎晨的上树了, 但他还是分心想了一下假如黎晨一直习惯性往他身上蹦,那么为了避免没接稳或者被冲倒等意外情况发生的可能性,他在未来是不是应该安排规律的健身日程。听到黎晨说出的话,左衡才放下了一路上对黎晨情绪状态的担忧,柔和道:“开心就好,这是你自己赢得的。”
呜。
黎晨忍不住在嘴边的皮肤上亲了一下。
他知道他们还在大街上,但在夜色中,他偷偷亲一下左衡的脖子,应该是不会被发现的吧。
猝不及防被亲的左衡微微一个激灵,也不知是无奈还是警告地在黎晨背上轻拍一下,让黎晨哼哧哼哧地窃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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