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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晨心里难过,摇着头说:“爷爷不老。”
这话说得爷爷大笑起来:“傻孩子, 人哪有不老的。”
爷爷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拉着黎晨,颤颤巍巍道:“走,带爷爷去你们高中看看,你这次考这么好,爷爷可自豪了,但是想想,都是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努力学习,爷爷忙着工作没来陪你,每次想到你孤零零的,爷爷这心里也不好受,可这考都考完了,爷爷想来想去,还是亲自来一趟,陪你把志愿填了,走完这最后一关。”
这番话说得动情又在理,黎晨毫无招架之地。
校外路口,黎晨扶爷爷下车。
老人对古色古香的学校大门与遥遥可见的高树好好夸奖了一番,路过小卖铺时,爷爷忽然开口:“黎晨,帮爷爷买瓶水,小瓶的。”
黎晨仔细问:“您想喝什么?纯水还是有茶味的?”
爷爷摸出一个便携药盒:“纯水,不要带茶味的,爷爷吃个药。”
黎晨一惊,担忧地问:“您生病了吗?”
爷爷只是笑笑,拍拍黎晨的手,示意他快去:“没事。”
忧心忡忡的黎晨快去块回,帮爷爷拧开小瓶矿泉水的盖子,然后惊讶地发现爷爷把便携药盒里的药全倒在手心,一把药全用水吞了下去。
黎晨担忧地追问:“这么多药?您到底怎么了?”
爷爷咳嗽起来,黎晨赶紧给他拍背。
顺了气,爷爷才又笑了笑,抓住黎晨的手,示意他继续往前走:“别怕,人老了,哪有不生病的?到时候了罢了。”
这话说得让黎晨更加担心,但爷爷显然不愿回答,他就不好再问了。
走进校园,左衡的名字几乎随处可见,横幅上有,红榜上有,橱窗里还有。黎晨感觉与有荣焉,如果不是为了爷爷的身体健康担忧,他此时肯定傻笑起来了。
爷爷倒是注意到了红榜上黎晨的名字,自豪地抓紧了黎晨的手,开心地说:“我孙子也是榜上有名咯,快拍个照,回头传给爷爷。”
有亲人为自己取得的好成绩这样高兴,黎晨自然不是不感动的,虽然有些害羞,但他还是按照爷爷说的对着红榜拍了照。
相熟的同学经过时会恭喜黎晨,“morning你太强了!”“猫宁恭喜哟”“早儿,争气!”“猫宁QwQ求问左神接不接复读补习”“想死你了morning!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学左神把咱班群屏蔽了?”“早儿!亲爱的早儿!你和左爹考这么好是不是该请客、咳,您是?哦,黎晨爷爷?爷爷好爷爷好!我哦我没说什么……”
黎晨早就习惯了同学们将他与左衡捆绑的说话方式,直到在爷爷身边,他才感觉到情况在外人听来可能都有点暧昧了,他疯狂在爷爷身后比划动作打断同学的话头,幸亏爷爷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才松了口气。
左衡经过时没有停下来说话,只是淡定地给了黎晨一个眼神,黎晨早上接到爷爷的电话后就给左衡发了消息,所以左衡是知情的。
黎晨有点想发消息跟左衡吐槽现在装不熟有点晚了,他们已经被同学的捆绑调侃给出卖了,但黎晨刚拿出手机就想到爷爷又不知道左衡长什么样,所以装不熟还是有用的,又把手机给放了回去。
然而,无论久别重逢的氛围有多关怀感人,当黎晨开始填志愿时,爷爷终于还是将他的目的直白地表达了出来。
看着孙子清一色的松市大学志愿,黎光耀定了定神,露出颓丧的神色,幽幽开口:“当初,你要转学的时候,爷爷要是在你爸犯浑之前收到消息,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现在说这些也晚了。黎晨啊,你还有大把好时光,大学毕业以后,天南海北任鸟飞,你要去哪儿安家立业,谁都拦不住你。”
说到这里,黎光耀惊天动地地一阵咳嗽,把黎晨吓得赶紧给他顺气。
缓和过来,黎光耀拍拍黎晨的手,握在手心,掏心掏肺般道:“爷爷老了,活不了几年了,咱爷孙俩平白分离两年多,都错过了,爷爷就想着你大学四年待在燕城,你好好上你的学,爷爷看着你,最后享享天伦之乐,也不会干涉你什么。黎晨,你不能让爷爷死不瞑目啊!”
爷爷这番话把黎晨说得难受得要命,直到最后一句死不瞑目,这么重的一个词,忽然引起了黎晨的警觉。
理智上,他知道一切都太过巧合。
可情感上,爷爷衰老的样子就在他眼前,世事无常,黎晨不敢赌。
他不敢赌眼前这个在他成长过程中唯一能够倚靠的至亲之人其实没有生病,他不敢也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在他成长过程中唯一能够倚靠的至亲之人是在骗他。
黎晨将第一志愿更改成了面试的那所燕城大学。
在爷爷欣慰的关怀声中,黎晨感觉一切又变得那么虚无。
就好像在点击提交的这一瞬间,他整个人又沦回到了那种熟悉的没有目标的散漫状态。可现在的他已经知道那种状态的出现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是个乐于散漫无所事事的人,而是一种自我损害的消极抵抗。
“走吧,”爷爷语气和蔼,“带爷爷去你租的地方看看,生活环境怎么样。”
黎晨礼貌地答应了,扶着爷爷站起来,和老师打了招呼,下楼梯向楼外走去。
*
这是一个复杂的情况,左衡不想增加给黎晨上难度的可能性,所以填完志愿就先走了,如果不是广东仔找他说话,他应该已经出了校门。
黎晨搀着他爷爷从楼里出来时,左衡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本打算避开视线,却忍不住被黎晨爷爷使用手杖的姿态吸引了注意力。
这位老人家身子骨还很硬朗,走路昂首挺胸,手轻轻握着手杖弯柄,这不是利用手杖支撑结构的正确握持方式,而且他下楼梯时手杖悬空,偶尔虚点地面,显然他并不真正依赖手杖,这手杖大概只是起到一个装饰作用,或许是燕城流行的老年人时尚吧。
爷孙俩越走越近,似乎察觉到左衡的走神,广东仔好奇问:“望咩啊?”
左衡收回视线,摇摇头道:“没什么。”
恰好一个同学跑过,擦肩而过时对左衡竖起大拇指戏谑地喊了声:“左神nb!”
左衡下意识顺着声音看去,发现是个不太熟悉的同学,于是只是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
广东仔笑着打趣他:“状元郎,好犀利喔。”
左衡正要回应他,一个苍老的声音插入了对话:“这位就是左衡同学吧?名不虚传,一表人才啊。”
广东仔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似乎是惊讶陌生老人介入对话。
左衡看向老人,老人对他笑笑,而老人身边的黎晨显然没料到爷爷会走过来和左衡说话,神色有些惊讶和紧张。
老人和蔼地对左衡进行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黎晨的爷爷,听说都是左衡同学你帮黎晨补课,才让他有了这么大的进步,我们全家都得谢谢你。”
左衡礼貌回复:“您好,我是左衡。您客气了。”
不知为什么,左衡礼貌地回复后,对面老人的脸上一瞬间闪过像是被噎到的神色,广东仔一副忍笑的表情,黎晨抬眼望天。
左衡忍不住反思:我的回复还不够礼貌吗?还是语气不够和善?
黎光耀眯起眼睛,没想到这孩子这么老实不客气。
刚才他第一眼注意到这个传说中的学霸同学,只觉得不愧是江南人,确实俊美,不怪小儿子能想到那方面去。但如今仔细看才感觉到这小孩气场冷硬,不是什么好相处之辈。
黎光耀笑了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机壳的翻盖,眯起眼睛给黎晨发了个红包,然后对黎晨笑着说:“给你发了个红包,帮爷爷去买个小面包或者买包糖,爷爷血糖有点不稳,得吃点带糖的,唉,没事,现在这一会儿还没事,有你同学陪爷爷站着,你快去快回。”
“您直接说啊,还发什么红包。”黎晨急得看了一眼左衡,左衡对他点点头,他才跑了出去。
左衡转头对广东仔建议:“你先走吧。”
广东仔看看他又看看黎晨爷爷,犹豫道:“我想等你呢?”
左衡加重了语气:“你先走吧。”
广东仔只能走了。
等他走远了,左衡才用平静的语气对黎晨爷爷建议:“如果没有明显的低血糖症状,比如手抖、出冷汗,不能确定血糖是高是低的情况,还是应该先测血糖,不能贸然吃甜食。还有,您的身体重心并不依赖手杖,它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如果您腿脚不适,可能还是应该上医院详细检查一下,不能想当然买根手杖来用。”
黎光耀立刻反应过来,和蔼笑道:“哎哟,老咯,多少有些讳病忌医,也是不想麻烦儿孙们,最近总是腰背酸痛腿抽筋,尤其是早上起床,僵得都动不了,想着买根手杖凑合凑合得了,没想到你这个小朋友慧眼如炬,懂这么多医学知识,好,好啊,你是想学医?”
左衡感觉这番话倒挺合理,简单点头承认:“是。”
黎光耀热情地称赞起来:“志向还这么远大,前途无量啊!你金榜题名,只要报个好医学院,以你这样的好人才好样貌,到时候主任院长都想招你做女婿,职称考评都不在话下,要不了几年就平步青云了!”
黎光耀这个地位,早就不需要这样夸赞小辈了,但他夸出花来,眼前这个学霸同学却听得眉头紧皱,仿佛遭受羞辱一般冷硬质问:“你的意思是,我不是通过自己的专业实力通过考评的,而是需要出卖身体?”
黎光耀目瞪口呆。
他都豁出去老脸夸了,顶多是想暗示他不要做怪事自毁前程,这孩子是怎么解读出出卖身体这种诡异意思的?
而且这孩子还说得堂堂正正,压根不惧怕路过的同学听到!黎光耀一把年纪了,要是被人听到跟个高中生在这说什么出卖身体,他老脸还往哪儿搁!
黎光耀赶紧解释:“我是夸你优秀!你这孩子!你想哪儿去了!真是!”
左衡想了想,还是不觉得这是在夸自己优秀,但看在黎晨的面子上,他主动下台阶道:“您大概是好意,人类价值观良莠不齐,我理解这一点。”
这话好悬没把黎光耀又给噎着,他眯起眼寻思,这小子是不是在阴阳怪气地点我?
左衡已经想走了,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不太想继续搭理这老头。但这老头之前说自己血糖不稳,那不论真假,左衡都得在这等黎晨回来交接了才能走。
黎光耀也不太想继续试探下去了,这小子说话太噎人,但他到底是不太放心黎晨和这小子的关系,于是想了想,还是继续试探道:“黎晨小叔他那天过来,我那个小儿子被我宠坏了,没什么出息,就是在知名娱乐公司当个经纪人,混混日子,我听他说,他专门请你和黎晨吃了饭,还说你们看上去感情特别好。”
既然老头自己都承认宠坏了,左衡也只能实事求是地应和:“确实,他身为长辈,却总是挤兑黎晨,显然心理年龄还没长大,这种情况不是溺爱就是缺爱,也可能两者皆有。”
黎光耀当时就急了:“胡说八道!他一个当叔叔的怎么可能和黎晨过不去!”
左衡本来就已经不耐烦了,对方居然还胆敢冤枉他,左衡一时气愤,也顾不上黎晨的面子了,第一次故意扎心道:“如果你连这都没发现,那我不敢想象黎晨在你眼皮子底下受了多少委屈。”
黎光耀气得手抖:“你!你小子,你以为你是谁敢和我这么说话!”
左衡把敬老美德都丢回了人类社会,冷冰冰地针锋相对:“那你以为你是谁,敢和我这么说话?”
“爷爷!我回来了!”黎晨小跑过来,察觉气氛不对劲,迟疑着问,“怎么了?”
左衡故意膈应人的时候有的是手段,他第一时间接过黎晨手里的小面包撕开包装递给黎光耀,对黎晨解说道:“没事,你看,你爷爷有一点手抖,这是低血糖发作的症状,赶紧吃点糖就没事了。”
低血糖是自己说出去的,黎光耀只能咬牙接过左衡手里撕开包装的小面包,还得挤出笑容对黎晨安抚:“对,我没事,多谢你这个同学。”
黎晨松了口气,催促道:“您别谢了,左衡他不在乎这些虚礼,你快吃吧。”
什么叫虚礼?!黎光耀差点没被一口小面包噎死。
左衡消了气,不打算接着和一个老头过不去,本着体谅黎晨的角度,他自然而然地安排道:“你扶着你爷爷,低血糖走路容易不稳,你们是要打车回住处吗?我陪你们走到路口吧。”
黎晨搀着爷爷,注意力全在左衡身上:“谢谢你,多亏有你在。”
黎光耀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想赶紧走。
好不容易等到打的车出现,黎光耀急着远离左衡这个瘟神,一叠声催促跟左衡告别的黎晨去坐副驾驶,然后他自己打开后车门直挺挺地坐了进去。
正要关上门催司机开车,黎光耀忽然发现车门被那个左衡抓住了。
黎光耀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破防的感觉了,他几乎控制不住质问的语气:“你要干什么?!”
那个左衡却表现出惊讶的态度,好像刚才快把黎光耀噎死的人的不是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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