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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吧,”左衡又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再不走,难道你想我们今晚睡大街上?”
黎晨配合左衡把双脚放回地面,脑内忍不住想像出爱干净的Q版左衡不得不睡在大街上而皱眉苦恼的可爱场景,他信誓旦旦对左衡保证:“如果我们必须睡大街,我会保护你的。”
左衡心领了这份保护宣言:“……谢谢,不过我们还是尽量避免这种可能成真吧。”
木头人对睡大街可能性的拒绝溢于言表,莫名和黎晨脑内的Q版左衡表情重合,让黎晨笑得倒在了左衡肩上,赖着左衡一起往前走,左衡也不抱怨,任他黏着,分担着他的重量。
到达左衡家,左衡爸妈对他表达了恭喜,他们是真诚的,那是一种善良的高兴,言语中没有任何更深的言外之意,就只是单纯地恭喜他,于是黎晨也只是单纯地接受,单纯地开心。
整个夜晚,他都只是普通地开心着,左衡一家三口没有一刻让他感觉自己的出现不合时宜,甚至于连他自己也没有一秒钟怀疑自己的多余,他参与了决定左衡奖励的家庭游戏,还被打视频来恭喜左衡的小侄子们抓着聊天。
他太开心了,以至于到了该睡的时候根本无法入睡。
“能不能念书给我听?”黎晨回想起第一次在左衡家睡着的情形,对左衡满怀期待地要求道。
这有什么不行?
“你想听什么类型的?我去书房拿。”左衡的卧室里只有那本他快看完的书。
黎晨果断压住左衡的腿不准他离开:“不用,就念你看的这本。”
虽然书名会让黎晨联想到他们玩的游戏,以至于莫名怀疑这本书名明明很学术的书内容到底正不正经,但他更不想和左衡分开,只是拿书的一会会儿都不行。
而且,左衡第一次给他念的也是苏联作家的书,那本小说他后来自己搜来看完了,那些咒语般的名字从此有了意义。这一次,他不一定还会邂逅一本好书,但从经验来看,它一定会让人很好睡。
左衡用语气词应了,他整理了一下枕头,半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那本《论人的奴役与自由》,翻回第一章,挑选内容,低声念了起来:
“‘人的堕落最明显地表现在他是暴君。……人是暴君,如果不是在大的方面,那么也是在小的方面。不但在恨里,而且也在爱里。热恋的人常常是可怕的暴君。’
“‘人还是自己的暴君,也许,人尤其能成为自己的暴君。……人用对强力和伟大的渴望来残暴地统治自己。人用自己奴役人的意志不但奴役他人,而且还奴役自己。’
“‘人之所以成为他人的主人,是因为就自己的意识结构而言他成了统治意志的奴隶。他用来奴役他人的那个力量也在奴役他自己。……任何折磨人的人都是丧失了精神力量的人。……’”
不知不觉间,奴役等词汇已经反复重复到令人想不起它们是什么意思,黎晨安然入睡。
果然是好睡的书。
*
查分后的第二天,就是线上面试的日子。
分数不达标的考生就算已经报名,此时也失去了参加面试的资格,黎晨的分数完全满足面试资格,他却犹豫要不要去学校参加面试。
昨天一整天,左衡都在陪他研究专业,就左衡的综合分析来看,家里想让他报的这个专业还真是最适合他的专业之一,兼顾了天赋爱好与未来就业,而且这个专业知名度不高,还有前置的政审与面试要求,这些都自动筛选掉了一批竞争者,有利于黎晨通过录取,所以左衡觉得黎晨没必要放弃参加面试。
然而,长久以来被安排摆布的经历让黎晨如鲠在喉,他打心底不想妥协。
好消息是他们发现这个专业松市也有大学开设,那是一所黎晨的分数够得上的好大学,而且不需要面试。在发现它的时候,黎晨恨不得时间立刻快进到下周一填志愿日,好让他把这所松市大学的代码填进志愿框,再不用管什么线上面试和其他人的意愿。
但现实是,今天是线上面试的日子,而早起的黎晨仍在犹豫。
黎晨清楚,如果他不去参加面试,他会立刻迎来一场狂风暴雨,就算是站在不想自找麻烦的角度,他也该去参加面试,哪怕故意发挥不好也好过不去参加。
可他就是打心底不想去。
他理解左衡所说的“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但左衡成长在一个有爱的家庭,左衡父母尊重左衡的想法,左衡再理解黎晨,也无法体会到黎晨每一次不得不接受那些为他做的选择时他有多无力。
其实,黎晨这两天才注意到,原来左衡爸妈对左衡一心学医这件事仍然不是完全赞同,他们的担忧流露在偶尔的交谈中,虽然黎晨曾从左衡口中听到阿姨的担忧,但他以为他们一家已经通过交流达成了意见一致,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左衡,左衡却笑了。
显然左衡并不害怕与家人的意见产生分歧,他的解释很自然也很轻松:“如果是家庭事务,确实应该沟通交流达成一致,但这是我的事。而且他们并不是激烈反对,只是担忧,他们提出的担忧是有道理的,我认可他们的担忧,只是我有我想做的事,所以我在这件事上不会妥协。”
黎晨真希望自己能够拥有左衡那样的态度,但他清楚,哪怕他能像左衡那样态度坚定,家庭环境不一样,得出的结果是不会一样的。
……可万一呢?
如果他现在打电话给爷爷,告诉爷爷自己仍然会报考那个专业,但想换成松市那所大学,爷爷会和他交流沟通,还是会对他严厉训斥?
黎晨露出一个苦笑。
无论怎样分析,如果他还想和左衡好好度过这个暑假,他都应该在今天参加面试,等到填志愿时再暗度陈仓。
黎晨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先点个早餐外卖吧,吃完走路去学校,时间应该刚刚好。
门铃忽然响了。
黎晨疑惑地看了看门,他想不出会有谁在这个时候过来,左衡今天要参加心仪大学为部分考生举办的开放日活动,现在应该在路上了,如果又是小叔,想到这个可能性,黎晨心底一阵烦躁。
打开门,外面站着不是令他烦躁的小叔,而是一位职场精英模样的西装熟男。
对方露出了一个亲切地微笑:“好久不见,黎晨,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你大伯的下属,我叫秦旭。”
黎晨已经认出了这位大伯倚重的助理,但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于是礼貌道:“我记得您,秦助理好,您这是?”
秦旭微微一笑,道明来意:“是这样的,你爷爷说你今天有个重要面试,怕你一个人紧张,希望你大伯派人陪你参加,你大伯听说你考得很好,也很高兴,本来还想亲自来陪你,但他实在是走不开,于是就派了我来,希望你不要介意。”
这下黎晨完全听明白了。
他爷爷找人监督他完成面试,而且找得很急,找到了他大伯头上。
为什么说急,因为这位大伯其实已经疏远他们家很久了。
大伯是爷爷弟弟的儿子,爷爷和他弟弟早就闹得老死不相往来,老一辈的恩怨黎晨不清楚,不过,爷爷曾经对这位大伯还是相当看重和提携的,黎晨小时候时常在爷爷家见到这位大伯,后来就只能见到这位秦助理上门了。
大伯疏远的态度摆得很明白,找他帮忙,他能帮尽帮,但日常走动就不必了。
爷爷对此是有怨言的,偶尔还会愤恨地说养了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这话其实说得偏颇,因为黎晨他爸每年至少两次去大伯那里借钱,一次借个两三万,而且,说是借,其实话里话外都是我爸对你比亲儿子都好所以你该给我钱的态度,黎晨至今都还清晰记得爸爸带他去大伯办公室哭穷讨钱的丢脸场景。
所以黎晨在现实意义上是理解大伯的疏远的,一个家庭,有能力的老一辈虽然还在,本该成为顶梁柱的一代却越来越离谱,谁不会离你家远一点呢?就算是亲戚,也逃不过现实的利益考量。残留的浅淡温情也并非虚假,只是现实就是如此苍白。
简而言之,爷爷这次找上大伯帮忙,显然是对黎晨很不放心了。
快速想明白了这些,黎晨自然不会和打工人为难,他礼貌地对大伯的关心表达了感谢,然后带上必须物品出门,坐着秦助理的车到达学校,参加线上面试。
面试结束时,秦助理也结束了与校长的寒暄,客气地说要请黎晨吃饭。
黎晨理解对方看手表的动作,笑着说不必麻烦了,自己和同学约好了聚餐。
秦助理微笑着表达了遗憾:“年轻人多聚聚是应该的,那只能等下次了,我还有个会要赶去开,聚餐地点在哪儿?顺路的话我就送你过去。”
黎晨客气道:“您只管忙,我们就在学校附近,不用麻烦。”
目送秦助理离开,黎晨在校外吃了顿混合早午餐,然后买了袋猫零食回校喂猫。
许久不见,大奶牛又圆了一圈。
黎晨感觉有点儿冷,对温暖的巨大奶牛进行了一个猛撸,大奶牛不愧是难得的黑白好猫,一心干饭,任黎晨摸来摸去,它自巍然不动,只是一味发出满意的呼噜,看来失去高三年级的投喂份量确实是不小的损失。
“跟我回家好不好?”黎晨开玩笑地问。
大奶牛却仿佛听懂了一般,立刻警惕地窜出去两米远。
直到确定方圆几米都没有猫包的存在,大奶牛才在黎晨带有歉意的甜蜜呼唤下,纡尊降贵地挪动身体回到黎晨身边,继续低头专心干饭。
“也太记仇了你,蹲一下猫包能怎样,”黎晨点着大奶牛的大脑壳劝说起来,“人家其他小流浪都知道装模作样五分钟、荣华富贵十五年。比你晚来的小橘都混成了咖啡店店长,难道你要一辈子打野?你这么有猫德,不妨思路打开一点,下回有人来捉你,你就跟人家走嘛。”
大奶牛敷衍地咪嗷一声,尾巴甩甩,像是嫌他烦。
黎晨啧啧感叹西嗨不可教也,起身走出校门,忽然有些恍惚,去哪儿呢?
回住处?不想去。
去玩儿?不想去。
左衡家?左衡又不在。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黎晨戴上耳机,走向地铁站。
今天天气凉快了起来,昨天又湿又热,整个吴市就像一个大蒸笼,幸亏半夜下了一场大暴雨,才有现在的凉爽。
乘坐地铁,出地铁站,路上买了两杯薄荷绿豆汤,走到学术交流中心的活动场所外等待。
人们开始从活动场所出来,黎晨时不时探出脑袋寻找,始终没找到。
大概结束的是另外一场活动。
黎晨继续等待。
耳机的歌跳到那首《初恋》。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黎晨面前:“怎么在这儿?”
黎晨眼睛一亮,摘下啊半边耳机:“来等你啊,黎医生你好帅哦~白大褂哪来的?”
左衡实话实说:“活动送的。”
黎晨凑上去在左衡耳边说悄悄话,顺便把摘下的半边耳机塞他耳朵里。
听到的虎狼之词让左衡忍不住笑了,另一只耳朵里的音乐有些熟悉,他想起来是在黎晨刚开始等他上下学时向他推荐过。
左衡接过黎晨递来的绿豆汤,另一只手毫不避讳地牵住黎晨的手:“走吧,想去哪儿?”
“不知道,”黎晨靠近他,真实的温暖驱散了现实的苍白,感觉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去哪儿都行。”
只要和你一起。
去哪儿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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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可爱爱小情侣QwQ
第72章
黎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老人与黎晨记忆里那个高大威严的长者大相径庭。
爷爷似乎在两年间迅速地衰老了, 黎晨离开时,爷爷还健步如飞,须发都是健康的黑色, 仍然是说一不二的大家长, 仿佛无坚不摧。
而此刻, 黎晨眼前的爷爷竟已须发花白, 还拄着一根木制手杖。爷爷怎么会衰老得这么快?难道生病了?这念头吓了黎晨一跳, 迅速被黎晨否决。
拄着手杖的爷爷形单影只地站在现代化的高铁站出口, 他踌躇地张望,仿佛对充斥着科技的新环境手足无措, 只能在这里等待黎晨的到来。
从接到电话到赶来高铁站的这一路上, 黎晨想了很多,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首先自然是爷爷为什么在填报志愿这天坐高铁来吴市, 是来监督他吗?还有过往种种心结。然而看到变得孱弱的爷爷, 那些想法都被难过与怀念淹没了。
黎晨眼眶发热,赶紧上前扶住老人:“爷爷!”
爷爷的视力似乎也变得不好,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有些紧张,做了一个明显的凑近查看的动作, 看清扶住自己的是黎晨, 才满足地笑了起来, 老人粗糙的手掌开心地牢牢抓住黎晨的手:“哎!两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长高了好啊!爷爷一下子都没认出来,眼睛不行了, 人老咯,没用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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