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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集合起来的孩子们眼神空洞,有着远超年龄的木然。
余规心中发沉,正常的孤儿院孩子,即便内向,也不该如此普遍地惧怕警察,他们编制内人员偶尔会组织慰问,其他学校或者孤儿院的孩子们通常的表现是好奇。
他当即联系陈局,请求协调心理专家和儿科医生介入评估。
面对警察的询问,孩子们要么支支吾吾,要么突然嚎啕大哭,能哭出来反倒是种宣泄。
余规蹲下身,视线与孩子们齐平,声音放得格外温和:“别怕,我是警察,动画片里不是说,有困难要找警察叔叔吗?我会保护你们,相信我,坏人已经被抓住了。”
一个胆子稍大的女孩瞪着眼睛,努力掩饰恐惧:“不是……才不是好人。”
余规迎上她的目光,没有敷衍:“确实不是每个人都是好人,可这次我们来了,就是要把所有的坏人都抓出来,如果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就能帮我们抓到更多的坏人,我真的很想听。”
孩子们互相看着,犹豫不决。
余规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毫无威胁的姿态:“我想保护你们,对不起,是我们来晚了,让小朋友们受了苦。”
女孩嘴唇翕动,终于开口:“阿缇姐姐说你们是坏人,我们每次打针,阿缇姐姐觉得不对,偷偷去报过警,可是警察不管,后来阿缇姐姐就不见了。”
“阿缇姐姐?她什么时候报的警?”
“半年前……”女孩睫毛颤抖,“她不见了。”
余规立刻调取半年前的报警记录,找到了当时的接线警员。
对方推诿道:“我以为就是小孩怕打针胡闹!院长也说那是定期体检,我真没多想!”
这种说辞苍白无力,接线员的失职毋庸置疑,一定是要受罚了。
这个责备的行为,落在女孩眼中,便对余规多了几分信任。
“你是不会再让我们打针了,对吗?”她小声问。
余规郑重地点头。
女孩脸上露出一丝试探性的笑意,因为信任,她向前迈一步,这时,她身后,一个一直低着头的小男孩露出了面容。
余规瞳孔一缩:“木头?”
这个在疗养院时唯一对赵悦有反应的孩子,此刻竟出现在孤儿院。
木头怯生生地探出头:“警察叔叔……”
“你怎么会在这里?”余规记得当时他们审问赵悦时,赵悦点头承认他两人是朋友。这也对应上了木头为什么听到赵悦名字后的紧张,当时他们推测可能是因为两个人是朋友,木头才会这么那么戒备不愿意暴露赵悦。
“我奶奶在这里工作,我就在这里住,之前生病,被接到疗养院去看医生了,现在好了就回来了。”木头小声解释,随即向前走一步,一只手主动抓住余规的衣角,眼中充满不安,“警察真的会保护我们吗?”
“我保证。”余规反手握住他冰凉的小手,语气无比真诚,“木头,如果不说出真相,以后还会有更多小朋友被欺负,对不对?我们要当保护大家的大英雄,对吗?”
木头认真地点头,伤心地抽出被握着的那只手招招,示意余规再靠近些:“好吧,我可以告诉你。”
余规毫无防备地俯身贴近。
下一瞬间,脖颈侧方传来尖锐的刺痛!一根细小的针管,竟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肤,冰凉的液体不用人力迅速被推入!
剧痛瞬间炸开,闪电般窜向后颈的腺体,乃至整个身体,信息素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因为太猛,有一种枯竭的前兆。
众AO屏气!一天经历两次信息素大波动,简直算得上是重大失误。
余规一只手撑在地上维持力气,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孩子。
木头猛地松开手,惊恐地后退,眼泪夺眶而出,语无伦次地哭喊:“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余规也在这一刻向旁边歪倒下去。
“余哥!”雷云目眦欲裂,一把拉开孩子,同时嘶声大吼,“救人!快叫救护车!”
谁也没想到,最大的危险竟来自一个看似最无害的孩子。
大雨也在此刻哗啦啦的落了下来。
唐行舟赶到疗养院外时,接到了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他下意识的想要去找余规,可是,疗养医院的事情还没有解决,这是自己为数不多的机会,他必须拿到每一个证据。
陈局正好在这里,他道:“唐队,你快去医院!这边交给我!”
唐行舟毫不犹豫的返回车里,根本没有再考虑其他,迅速驱车赶到医院。
手术室的红灯刺目地亮着。
“不是说只是被扎了一下吗?怎么会进手术室?”唐行舟面上看不出任何紧张,只是在公事公办一样。
雷云刚打完第二针抑制剂,他抹了把脸,声音哽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直接攻击了余队的腺体!医生刚才说,可能保不住了,要摘除!”
唐行舟心脏猛地一缩,却强迫自己镇定:“只要能活命,摘除腺体变成Beta也没关系。”
“可Alpha突然失去腺体,很多人根本接受不了……”
“余规可以,”唐行舟斩钉截铁,“我信他。而且,还没到那一步。”
他强压着翻腾的情绪,询问疗养院情况。
从雷云口中得知来龙去脉后,略微松了口气。
“唐队,可那些还是跑了。”
“会抓到的,孤儿院四周都是监控。”
“啊?”
有钱能使鬼推磨,唐行舟跟孟尹蓓重返疗养院,他进入地下医院那刻起,唐行舟出来,就锁定了附近十五分钟距离的大型场所,让人偷偷摸摸全面快速安装监控。
这其中就有那个孤儿院。
当时只是为了找出那个地下医院,没想到,就是疗养院本身,电梯十五分钟,只是延长了那个运行时间而已。
真是阴差阳错。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一夜过去。
一支队的队员们处理完现场,陆续赶来医院,又被唐行舟劝回去休息。
连续高强度工作近三十小时,铁打的人也需喘息。
就在这时,手术室门打开,一位医生面色凝重地走出:“谁是余规家属?”
众人立刻围上,纷纷说自己是。
“我们需要家属代表签字,最好是直系亲属或配偶。”
唐行舟迅速上前,尽管脸色苍白,仍竭力保持镇定:“我是他家属,情况怎么样?”
医生看向他:“你是他的?”
“男朋友。”唐行舟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可以签字。”
周围瞬间安静,队友们面露惊愕,连哭抽的雷云都怔住了。
这只是为了签字瞎说的吧?
面对警察,医生无暇核实,直接道:“病人腺体遭受未知物质侵蚀,坏死速度极快,必须立即摘除,这是大手术,术后可能影响身体机能和预期寿命,你需要知情并签字。”
唐行舟如遭重击,如果只是摘除腺体变成Beta,这不算什么,余规什么性别他都爱,可是偏偏会影响身体健康!
唐行舟气急,如果他没有因那条短信去赴约见姚淑华耽搁时间,如果他早到一步,余规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雷云急的焦头烂额,这事太大了,不是唐队能抗的,到时候出事了一检查发现是他用假身份签字,就怕有人给他穿小鞋,他立马调出余厅秘书的联系电话,这种事情当然还是需要家属决定。
可是那边就是不接电话,操了!
“一定要摘除吗?没有保守治疗方案?”其他队员急切追问。
医生遗憾摇头:“我能力有限,目前找不到。”
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唐行舟才计划洗去纹身,考虑过摘除自己的腺体,却从未想过,最先面临这个抉择的会是余规。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接过手术同意书,指尖却在触到纸张前顿住。
“医生,”他抬起眼,眼底血丝蔓延,声音却异常冷静,“扎伤余规的异物,化验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医生示意助手去取报告。
当那份成分分析报告递到唐行舟手中时,他快速扫过,目光倏然凝固!
几秒钟后,他竟在极致的悲痛中,扯出一个如释重负、甚至带着一丝希望的笑。
“我知道谁能救他了!”他立刻转向医生,“请再争取一点时间!”
雷云和其他队员全都愣住了。
唐行舟看着报告上几个关键的化学成分组合,那正是未完成的QYZJ一些成分!
青山疗养院秘密研究的剧毒物质,也是……他曾被迫注射过的东西。
“立刻联系上级,申请跨院专家紧急会诊!我需要一个人!”唐行舟一边快速拨号,一边对医生道,“请务必维持他的生命体征,等我的医生朋友赶到!”
晏泽书在接到电话后,仅用十几分钟便从家中赶到医院,以及他的团队全部赶到。
他快速浏览了所有检查报告和毒理分析,眉头紧锁又缓缓舒展。
“是未成熟的QYZJ变体,毒性烈,但好在是半成品。”他看向唐行舟,“有救,但需要特异性抗体血清。”
“我的血。”唐行舟知道。
晏泽书的目光落在唐行舟身上,复杂而沉重:“对,你体内有早期QYZJ抗体,你是唯一已知的、注射过完整版并存活下来的携带者,你的血液,是制作解毒血清的关键。”
唐行舟没有丝毫犹豫:“抽吧,快。”
绿色通道火速开启,晏泽书挤掉原本手术室这个医院的所有医生。
晏泽书换上手术服,唐行舟则躺上了采血病床。
针头刺入静脉,暗红的血液缓缓流入血袋,唐行舟的脸色随着血液流失逐渐变得苍白。
“还需要第二袋,你能坚持吗?”晏泽书观察着他的状态。
“抽。”唐行舟声音微弱却坚定,“余规需要多少,我就有多少。”
晏泽书想开个玩笑缓解气氛,“什么时候对我也这么大方……我是说,这都是我的人,我搬来的器械,你给钱啊?”
“你把余规治好,我在你公司股份都给你,医药费。”
“开个玩笑,还当真了,我对你的钱可不稀罕。”
可这些话说出来两人都没笑,事情太棘手的情况下没人笑的出来。
制备特异性血清需要时间。
在第二袋血液即将抽满时,唐行舟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病床边,监测仪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一袋袋温热的、承载着唯一希望的血液被送入晏泽书个人实验室,幸好所有的二助三助全是晏泽书的人,无一人会泄露真实情况。
手术室里,余规的生命体征在精密仪器上微弱地起伏着,等待着那剂由爱人争取来的最后的生机……
可唐行舟却淹到了黑暗里。
“小舟,你看,这个蓝色液体漂不漂亮?”
还是小朋友的唐行舟厌恶的看了一眼针剂,笑道:“漂亮……可是爸爸妈妈,这个东西它有毒不是吗。”
“那只是因为还没成功,但快成功了,到时候我就是最伟大的科学家,人类历史上将为我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小舟,不止我,你也会,因为你第一个’多利‘。”
唐行舟听不懂,他的眼里只有那些被泡着的同伴:“爸爸,我以后想当法医。”
“什么?没出息的东西!怎么教你的?”
唐行舟充耳不闻:“我想解剖出他们的死因。”然后举报你。
后面这句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也能听出来了。
于是,一个耳光啪的打在唐行舟脸上。
“来人,把他给我关回实验室!顺便再给他打一针!”
唐行舟麻木的看向盛怒的爸,还有虽然在流泪却一言不发的妈妈,他突然笑了,他明白自己在做梦。
梦境反复播放,无非就是这个痛苦的童年,可惜,有些记忆不会因为时间而模糊。
幻想永远不会是真的,比如,妈妈永远不会哭。
……
余规从朦胧中苏醒,后颈处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在同时扎刺。
他强撑着支起身子,环视这间陌生的病房。
目光扫过邻床时,他的呼吸骤然一滞,唐行舟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惨白,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整个人仿佛随时会消散。
余规顾不得周身不适,踉跄着起身滑动输液钩到唐行舟床前,凝视着他紧闭的双眼,自己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看似无害的孩子木头,背后那只手居然一直藏着东西,还毫不犹豫的刺向自己,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疼痛与黑暗。
可唐行舟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也在输液?
他正欲转身寻找手机,却见唐行舟的眼睫轻轻颤动,在刺目的白炽灯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余规立刻俯身凑近:“怎么受伤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可是每一个字都像有一个刀片划过喉咙,生疼。
唐行舟的目光涣散了片刻才聚焦,看清来人后虚弱地皱眉,第一时间道:“你还好吗?”他的嗓音沙哑,同样难受。
两人苍白的面容相对而视。
余规脑海中又闪过那个孩子的身影,追问道:“感觉还好,我到底怎么了?那木头给我注射的啥啊?”
“别说话了,余规,好好养伤。”
“想了解案子嘛。”余规撒娇,“但你别说话,虚弱的很。”
唐行舟却撑起身子,“我没伤得那么重。”
余规叹气懊恼,当时那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确实想过最坏的可能,若是那种药物,他的职业生涯恐怕就此断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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