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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乐愣了下:“殿下,你又做梦了?您酒后头痛还未消,莫要多思了,护国寺的守心方丈不是都说了嘛,您这叫宿慧机缘还是什么的,不是坏事,但也不宜多想,真便是真,假便是假……”
叶藏星满脸无言,瞥了这摇头晃脑的小太监一眼,摆手示意他快滚,然后身子向后一仰,又栽进了床帐内。
喜乐悻悻低头,快步离开,室内恢复寂静。
叶藏星抬眼,直勾勾盯着纱青的床帐,目光如水幽荡,“一直都并非是梦……”
他无声喃喃。
……
郁时清并不知叶藏星此时心中所想。
今日是他搬进蔚文书院的日子,一大早,他便退了客栈,背着行李上了禹山,眼下,已领了斋舍的钥匙,正在收拾房间。
斋舍是四人共住,但因郁时清是半路来的,又有个解元的身份,所以在斋舍富余的情况下,先生便优先为他分了一个空斋舍。
是以,说是四人共住,这间屋子却也不过是有郁时清一人而已。
此刻,他闻着窗外风声叶落,边安静地整理着东西,边难以自抑地回想着昨夜的诸多画面。
酒香,人声,一夜鱼龙舞的长街。
以及,叶藏星。
“定力太差,险些便失态了,幸好……”郁时清摇头叹气。
如昨夜一般,贴近、亲昵,今生确是第一遭,可前世,却不知有过多少。
叶藏星好酒,但为免因酒误事,非常克制,极少畅饮,印象里的几次,都是在与他独处时,一醉,便缠人得紧,勾他的颈,抱他的腰,攀他的腿,不论多大,便都要和初见时的小少年一样,非要赖着他。
不小心地,压一压唇,摸一摸耳,共倒在窄窄的贵妃榻上,发丝纠缠,胸膛相碾,几是常事。郁时清起初还心惊肉跳,后来却发现,这似乎不过是叶藏星的醉态,并非有意。
他心中似苦似甜,从此也便记得,切不可让叶藏星喝得太醉,否则自己便要难捱。
只是再难捱,当初也仿佛是习惯了一般,并不会太过艰难了。
但昨夜不同。
他们已经整整二十年,未曾饮酒同乐了。
他亦有整整二十年,未曾如此近地……触碰过他的心上人。
这要他如何能捱住,如何能自持?
若非最后一线理智仍在,也知有暗卫在侧,他真要失控绞吻进去了。
那般的亲密啊……
郁时清抱起书册。
上一次如此,似乎已是那个很遥远的秋末了。
那时雍王之乱刚平,叶藏星欲要南巡,拉他进宫,二人在摘星楼的长阶上,喝了足足三大坛御酒。
他熏熏然,却不敢醉,而叶藏星不知何时,早已两眼迷蒙。
年轻的帝王就那样,迷蒙着眼,将头枕到他的胸前,手掌压在他心口附近,描一道疤。
描到第不知多少遍,帝王低下了头,垂下了眼,近乎将唇贴在了那厚厚的官服上。
他的气息透过衣襟的缝隙,震着郁时清的心房。
“卿卿,待我此次南巡归来,你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陛下未称‘朕’,所以是在以叶藏星问郁时清,而非君问臣?”郁时清不记得自己当时的神色,却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对,”帝王说,“是叶藏星在问郁时清,不是君问臣。”
“君问臣,若君有失,臣万死亦不能应,但……叶藏星问郁时清,郁时清何时未应过?”
那夜摘星楼星斗满天,郁时清望着天穹,说,叶藏星平安归来,郁时清什么都答应,哪怕是要他一辈子不离开京城,不再领兵冒险。
叶藏星应话了吗?
郁时清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一月又一月,叶藏星没有回来。
郁时清手中最后一卷书册被放入格中。
他抬眸,望向窗外漫飞的银杏,心中思绪万千。
恰在这郁时清怔然出神思索之际,那银杏树一边的小门突地被推开,一人伸出脑袋,贼眉鼠眼地左右望了一圈,然后快速闪进来,关了门,便往院中走。
走了没两步,那人察觉到什么般,猛地喂,于小衍一转头。
四目相接,一个窗里,一个窗外。
“你、你!”
包少杰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郁时清在包少杰出现之时便已回神了,他闻声笑起来,微微拱手,“包兄。”
包少杰瞪着他,咬牙道:“你、你还好意思叫我包兄?昨日你把我害惨了,你知道吗?我的‘丹青考’砸了,夫子说我不能交白卷,临时要我画,满堂都在笑我!我可不管你解元不解元的,你就说,这事你拿什么赔我!”
郁时清摇头:“包兄此言差矣,这事再怎么论,也论不到要我来赔吧?”
包少杰道:“是你假冒我找的画师,还引来那么多人……”
郁时清一笑,“包兄息怒,你我捋一捋。首先,是包兄你认错了人,并非我主动冒名,是也不是?”
包少杰面皮动了动:“确实,但……”
“其次,画技不佳,却意图隐瞒,又意外闹出笑话者,是包兄你,这既非我故意设计,也不是谁有意编排,对也不对?”
“对是对,可……”
“包兄爱画,爱画者,可不擅丹青,却不能作践此道,寻人替考,完全就是包兄的错,包兄可认?”
“这……”
“书院考试,哪怕是可算‘旁门’的丹青考,亦是要遵守规矩的,包兄寻人替考,坏了规矩,却未受罚,有夫子开恩,亦有我那一画引来的动静遮掩,并未让人戳破你替考之事,可对?”
“似乎……对?”
包少杰眉关紧皱,面上空白,像是有点懵了。
郁时清立在窗前,笑意温和,“如此说来,其实包兄不该怪我,反该谢我才对。”
他看了眼外头日头,“午时将至,该去饭堂了,包兄既想谢我,不如我到书院的这第一顿饭,便由包兄来请?”
“也、也好……”包少杰下意识应着。
郁时清见状笑意更深,拉上人,速速往饭堂去。十来年后的包按察使不太好忽悠,可眼下的小举人包少杰,却还嫩着呢。
书院之中,一路行去,书香蔚然。
包少杰能考上举人,自然不是傻子,郁时清是在绕他,他清楚,可事实也确如郁时清所说,错究其根,是在他,他吃亏,是该,没受罚,也确实是他用了“郁时清用了他的画案,引来关注,令他忘了作画”的借口。
这位郁解元虽摆了他一道,但他还真有点对他刮目相看。
做个朋友,似乎也不是不行?
包少杰别扭了一下,眼看饭堂快到了,清咳了两声,正要开口,迎面却忽然拐来一名老仆。
“郁举人,我家先生请您一叙。”
老仆躬身,顿了顿,又补半句,“对了,我家先生,姓邱。”
作者有话要说:
来喽!
第15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2.
郁时清随老仆到了书院竹林附近的一座小院。
走过莲池,再绕一个小小月洞门,前方便传来了隐约的朗笑声。
其中一个苍老点、高亢些,不久前刚刚听过,属于那位画院的闻先生。另一个微微沙哑,却极洒脱,笑声几要能将天边的流云惊飞,陌生而又熟悉,便属于那位喊他来的,姓邱的先生,江南大儒,邱劲松。
亦是郁时清前世的恩师。
若没有借读蔚文书院、拜师邱劲松的那段经历,郁时清或许也能得中进士,只是名次大约不会太好。他出身穷苦,便是学得再多,见得再多,想得再多,也终有限制,并不能突破某道看不见的桎梏。
是邱劲松。
他点开了他的迷障,助他破了那道桎梏,策论水平一日千里,最终金榜题名,打马御街。
后来,官场种种虚实,人心道道幽微,每逢迷雾当头,他的这位恩师便都会像暗夜提灯的人般,引他走一段路。
师父师父,师便同父。
郁时清生父早亡,时常笑眯眯捋着胡子的邱劲松,便成为了他近乎父亲的存在。邱劲松桃李满天下,但却膝下无子,郁时清作为他门下最小的关门弟子,早已下定决心,要为他养老送终。
可惜,天喜四十一年,当今驾崩,“妖后”乱党复苏,趁机祸乱京师。
待郁时清与叶藏星从千里迢迢的漠北,日夜兼程赶回,平定混乱之时,已然定居京城数年的邱劲松早已被不知何人点了院子,悄无声息地烧死在了书房之中。
一切都被付之一炬,郁时清提着剑,站在大雪里,都不知要向何人寻仇,只能望着那片沉寂的焦土废屋,很久,很久。
时至今日,那残骸、灰烬,与茫茫晦暗的云天,依旧死死烙在郁时清的脑海里,让他每每想起,都心头艰涩,沉抑难解。
“郁举人,请。”
老仆忽而停步,回头唤郁时清,原来三五步间,前方假山消失,一座凉亭已经近在咫尺。
郁时清不动声色地拉回思绪,看了一眼已然向他望来的邱劲松,微微颔首,朝老仆道谢,然后便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学生郁时清,见过两位先生。”
“好好好,郁小友快坐,酒菜刚上,莫要拘谨!”闻先生率先笑道。
郁时清应着,坐在了下首。
“咱们江南鼎鼎有名的大儒,邱劲松,邱孟心,”闻先生袍袖一卷,便开始介绍,“郁小友也是江南人士,不会不知吧?”
“久仰邱先生大名,岂会不知?”郁时清笑着抬眼,正对上邱劲松的视线,“邱先生乃整个大齐都闻名的鸿生巨儒,博古通今,桃李盈门,便是家乡路边小童,亦会哼唱先生诗作文章,学生又怎会不知?今日得见邱先生真颜,学生三生有幸。”
闻先生闻言一呆,似是没想到这个看着一身清正风骨的郁解元,张嘴就说出了这么一串流畅的马屁。
再转头看老友,好嘛,表情未变,可唇上的胡子可都要翘起来了!
莫非是老友喜好被青年才俊吹捧的小癖好,已经传出去了,还恰好被这位郁解元所知?不然说不通呀,怎么看,这年轻人也不像个天生就会溜须拍马的人呀!
闻先生大为不解。
事实也确是如此。
郁时清确不是个天生就懂溜须拍马、哄人开心的,但邱劲松爱听弟子捧一捧他这个老师,所以每每郁时清因不太急的事求上门来,小老头总是要和他拉扯一番,听他搜肠刮肚、不甘不愿地讲上半个时辰的好话,才抬抬衣袖,指点迷津。
后来小老头不在了,那些马屁,郁时清便是想拍,也寻不到人拍了。
珍惜,说来容易,唯到失去,才知很难。
“这小后生说话倒是好听,比我那几个铁嘴巴的学生强!”邱劲松捋着胡须,眉开眼笑。
闻先生无言地拿手点他,“少在年轻人面前丢人现眼!”
邱劲松摇头,笑意微深,“哎,这哪里算得丢人现眼?我那更丢人现眼的时刻,郁小友可也是见过的。”
“噫?”闻先生愕然,“你们这一老一少,竟并非第一回见?”
邱劲松哈哈笑:“郁小友可还记得老头子我?”
换了装束,又时隔许久,前世十七岁的郁时清并未记住什么,所以少年是被邱劲松逗了好一会儿,才知晓那一小段交集的。
但现下,郁时清自是记得的。
“去岁,闽地旱灾,”郁时清道,“不少县中豪绅暗自囤粮,高价出售,民怨沸腾,学生当时欲往县衙,却被一蓑衣斗笠的老者劝住,告知其中官商勾结的关节,指点我另寻法子……”
“你真还记得!”邱劲松笑起来,“不错,那老头子就是我。”
“当时分别匆忙,忘记向先生道谢,还请先生受我一拜,”郁时清起身拱手,“先生当时之教诲、言行,晚辈受益匪浅。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当时若无先生帮助,只空有学生一腔热血,恐怕也不会改变什么。”
邱劲松捋须,目中露出满意之色:“小友赤子之心,谦逊好学,愿舍功名为民请命,很难得,但却不少见。可赤诚热血之余,以百姓为先,懂变通,守原则,求真务实,便是极为难得的了。
“满朝文武,垂朱拖紫,又有几人能够当真做到?尔尔罢了!”
“先生谬赞。”郁时清再次躬身。
闻先生在旁听着,已明了了个七七八八,大笑道:“未曾想你们这一老一少还有这等渊源,来来来,此等缘分,当浮一大白!”
他也不管许多,抬手倒酒,三人举杯,相碰共饮。
一杯酒下肚,闻先生向这左右两人各看一眼,道:“话说到此,又是如此投缘,老朽便要冒昧问一句了,郁小友,可拜了授业师?”
即使已然经历过一次,可闻听此言,郁时清依旧心头一跳,情绪难平。
“回闻先生,不曾。”
闻先生笑道:“那可想要一位学识不错、性子却恶劣的老师?”
邱劲松立即揪着胡子表示不满:“你这老画痴,怎么说话!”
“又没有指名道姓,你这老书痴又上赶着认领什么?”
“哎呀你……”
眼看两个小老头又要犟起嘴来,郁时清无奈一笑,直接起身,掀袍跪地,“学生郁时清,拜见恩师。”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两位先生见状皆是一愣,旋即齐齐大笑起来,闻先生更是抚掌:“好好好!那我就恭喜邱兄喜得爱徒了!”
“这声恭喜心诚,我可就收下了,”邱劲松抬手拍了拍郁时清的肩,笑容开怀,“来,先起来,过两日我让老冯来接你,到我宅子,再行拜师礼。束脩六礼,可是一个都不能少的,最好再带一壶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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