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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藏星望着眼前那张清逸俊美的脸庞,听着那道朗润如古琴流水的声音,眉目微微怔忪。
片刻,他忽道:“郁兄,第二次见,我们也算好友了吧?”
“自然。”郁时清道。
“那你以后唤我璇枢吧,”叶藏星弯起眼睛,发带轻扬,“六殿下太高,叶兄太远,藏星叫了你挨板子的概率大,还是璇枢好。”
以后你叫我的字吧,我十六时父皇取的,我也叫你澹之,好不好……
我以为我们相交颇深,已不算疏远,殿下与叶兄都不好……
郁时清同叶藏星那双还未染满太多忧愁的、明朗的眼相对,回忆翻涌,心头一动。
那时,他碍于种种顾虑,拒了他,从叶兄唤到六殿下,又唤到陛下,最后,成了先帝。
而如今。
“好啊,”郁时清笑着道,“我字澹之,璇枢应该知道吧?以后可以这样叫我,亦或喊我时清,都不拒,只要你喜欢便可。”
叶藏星偏头:“那喊你清清呢?”
脚下刹那错了力道,落叶发出咔一声脆响。
明知叶藏星口中此清清并非彼卿卿,可某一刹,郁时清仍心神一晃。
“……也可,”他道,“只要你喜欢。”
叶藏星扯开更大的笑脸,一把揽住郁时清的肩,“那现在起我们就是好友了!走,好友带你逛逛书院,然后下山喝酒去!”
“好。”
“哎对,你能喝吗?”
“还算可以吧。”
“那我们一醉方休!不过这有点难呀,我可是千杯不醉……”
百年书院,黛墙青瓦,海棠金菊,碧空与朗日下,落叶同枯柳摇摇荡荡,渐渐掩住了一双少年人远去的背影,一人欢笑,一人倾听。
“璇枢与这位郁举人倒是很投缘。”
书楼上,雍王妃扶栏望着远处,轻声笑道。
“前世好友、君臣,能不投缘吗?”其后,雍王的声音传来,笼在雕花窗的影子里。
雍王妃神色微滞,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内。
这是蔚文书院书楼的三层,雍王好书,近来恰好无事,便随邱劲松,来蔚文书院拜访,躲几天清闲,顺便阅览其内藏书。
“阿福那……心声,王爷真的信?”
雍王妃走到书案前,提壶倒茶,室内清静,早已屏退左右。
雍王握着一卷书,端正坐着,闻言微微放下书,抬眼道:“此事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与我信不信无关。我在知晓此事后,就去套了阿福的话,拿近日一两件事验证过了。
“马夫吃坏肚子,以致险些惊马,郁时清到蔚文书院,却不是所有人以为的入学,而是借读,他不打算沉淀三年,而是直接便要考明年的会试,还有我头疾的事,我从未同她提过……
“种种试探、验证,与蛛丝马迹,都表明,事实便是如此,阿福心声所言未来,是真的。
“她便是走过那么一个前世,十岁……亡故,又重回幼年,来了现在。”
雍王妃放下茶壶,茶盏里的水已经满溢,淌下书案边沿。
“前世……”雍王妃垂下眼,唇有些艰难地动着,“她……离开时,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孩,能懂些什么?我听她的心声,对外界许多事所知也是有限的,我……我想不到,到底是怎样的绝境,我才会一点希望都不存,抱着阿福去……”
她齿关一咬,还是隐没了那个字。
“便是反了,依大齐例律,也不过贬为庶人,圈禁,或流放,这样虽活得艰难,但能活着,我又怎么会让阿福……她年纪还那么小……”
雍王妃的手压在桌沿,颤抖起来。
雍王见状,忙放下书卷,双手握住王妃的手:“容儿……”
“王爷,”雍王妃抬眸,直视着雍王,“再怎样,我们都不可能是那样的结局,无论谁登大宝。璇枢几乎就是你我看着长大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也绝不会为了那个位置,向亲兄弟挥刀。
“便是阿福的心声是真,那所谓的‘雍王之乱’,内里也绝不会是她所知晓的那样……”
雍王叹气:“话无绝对,那个位置,是会让人心都变了的,自古以来的教训……”
“叶博阳!”
雍王妃怒嗔,一把反擒住雍王握她的手,“是,人心易变,可如今什么都还没变,你便要因‘心声’与‘未来’先变了吗?
“若是如此,只怕你才是那个祸根,疑心病这样重!”
雍王妃是将门虎女,雍王被这一抓,顿时风度全无,龇牙咧嘴,“哎呀,我的好容儿,我哪敢,我就是说说,说说。
“你看那个郁时清,阿福都把他吹成那样了,好似只要他活着,不是我的人,我就一定会被他抹脖子一样,我今日见了他,看他没什么问题,不也没动他嘛……你知道我的,就是喜欢乱想,不然怎会有头疼这个毛病?”
见雍王讨饶,雍王妃神色微缓,“说着有头疾,还偏要在这窗下看书,不知道秋风寒凉……”
她瞥雍王一眼,将他放开,兀自抬步去关窗。
雍王看着她在窗前日光里细细一道的剪影,忽而开口:“容儿,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阿福、阿旺,还有璇枢,都会好好的……”
雍王妃扶着窗棂,微微偏了偏头,没再出声。
只有全家可闻的、幼女的心音,近乎离奇的重生,与下场凄惨的前世。
赵容也知道,作为仿佛让一切都糟糕透顶的“雍王之乱”中的雍王,叶博阳只会比她更乱,更痛,想得更多。可无论是天意还是陷阱,他们总要面对。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窗,远天传来一声清鸣,是北雁南归。
……
淮安在“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江南也属胜地,外人提起,常有三绝,淮水美绝、文风盛绝,以及好酒喝不绝。
淮安号称江南“酒城”,文人骚客,路过此地,皆要伴着美景饮上一壶,如此才算是不虚此行。
望星楼在淮安诸多赏景喝酒的好去处里,更是首屈一指的存在,叶藏星好酒、好登高望远,拉着他来此夜饮,并不出郁时清所料,只是……
“璇枢,最后一杯,不能再喝了,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
顶楼雅间,广阔的观景台上秋风飒飒,霜露将至,郁时清压着桌上的酒坛,试图同眼前的醉鬼讲道理。
醉鬼姿态潇洒恣意地斜卧椅中,一手撑腮,一手拎着酒壶,吐出了一句千古以来所有醉鬼都爱说的话:“我没醉,我还能喝……”
郁时清无奈,将酒坛从桌上移开,放到一旁的椅子。
放下了,却又觉得不妥,拎起来,起身,挪到更远的柜子上。
方才他便是小瞧了叶藏星,把酒坛挪到了椅子上,以为他摸不到,便不会喝了,谁知不过是去要一碗醒酒汤的工夫,叶藏星就转到了他的椅子边,抱起酒坛灌了一肚子酒。
灌之前不过微醺,灌之后,简直可称烂醉了。
叶藏星酒量如何,他还能不清楚吗?
千杯不醉不可能,但一杯就倒也太夸张,无论十七岁的叶藏星,还是二十四岁的叶藏星,都只是常人的酒量。可偏偏,他似乎对自己的真实情况没什么数。
“酒虽好,可喝太多,却是有害无益,只会伤身,”同样数量的酒下肚,郁时清却还眼神清明,手脚利落,他放好酒,来到叶藏星身前,摘下他手中的酒壶,“你方才不是说,未来还想扬鞭漠北,征战南越,做大齐最威武的将军吗?伤了身子,如何还能?
“听话,不喝了,回家。”
“对哦,大将军……我想当大将军,”叶藏星慢半拍地应着,抬起脑袋,望着郁时清,“不喝了,回家,听……听清清的。”
说着,他伸出手,攀住郁时清的肩背,要站起来。
郁时清被他带得向前一沉,一手匆忙按住桌子,一手下意识地,揽住了那截裹在轻薄缎衣里的腰。
那腰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猝然颤了下。
郁时清像是怕人掉下去一般,修长的手指立即展开,于另一边宽大衣袖的遮挡下,更紧地锁住了那略有起伏的腰侧。
叶藏星极轻地闷哼了声,一只手臂绕上了郁时清的脖颈。
“清清,”他张口,唇珠挺翘,唇瓣被酒液润得亦红极软极,吐息间全是百年佳酿的醇美,“你病了吗?好烫……我带了御医,给你……”
不,不止是唇。
两颊、颈子,连同腰腹,好似都已然红了,软了,透了……
郁时清忽然渴极了。
他仓促地滚了下喉结,目光偏移,看到桌上还剩半杯的酒水,立刻端起,一饮而尽。
挂在他身上的叶藏星当即像是抓到贼一样,瞪大了水雾迷蒙的眼,“你……偷喝酒!不让我喝,你偷喝!”
郁时清酒杯一撂,神色如常,低头哄人:“你看错了。”
叶藏星怔住,好像也有点懵:“我看错了吗?”
“对,”郁时清朝某个方向打了一个无碍的手势,示意跟随的暗卫无须现身,便半扶半抱着人,往门外走,“你喝太多了,眼花了。今次无妨,以后可不能喝这么多了,没人管真是要翻天……”
郁时清海量,并不算醉,但被观景台的晚风一吹,到底还是有些熏熏然了,语言虽控制着,可到底还是受了些前世影响,忍不住念叨起来。
念叨到一半,耳畔忽来一声:“不对,我没看错……”
话音未落,郁时清唇上一重。
一根裹满酒香的白皙手指毫无预兆地压了上来,因准头不好、力道不轻,一下便撞开了郁时清的唇缝,抵在了他的齿关。
郁时清尝到了一点涩意。
几乎同时,那张绯红到近乎惑人的脸也仰了起来,逼到近前,凑到指边,气息滚烫,深深地闻嗅着。
“被我抓到了,你就是偷喝了,酒液你都还未吞干净……”
少年瞪着他,谴责他,两片唇微微地张着,内里齿白舌红。
郁时清黑沉的眼眸一顿,胸膛立时起伏难定。
作者有话要说:
滴滴大家,恢复日更!
这段时间破班和找房子把作者折磨疯了,但熬过来了,并吸取教训,下本存稿一定要更多再开文[捂脸笑哭]
第15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1.
叶藏星再次拥有意识,清醒睁眼时,已是次日,日上三竿。
秋阳明亮,光线倾洒,他抬手压着额角,有些头痛地翻身起来。
他这一动,立在外间的喜乐立刻便听见了,忙挑起帘来,快步走近搀扶,“殿下,您醒了?”
“不用,”叶藏星摆摆手,“水。”
喜乐赶紧端了茶来,一直在小炉上温着,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叶藏星接过茶,牛饮般灌了一口,才觉喉间干涩稍缓,脑子也不太昏沉了。
他放下茶杯,垂眸扫了眼自己干净崭新的中衣,仿佛想起什么般,一顿,道:“喜乐,我问你,昨夜……是谁送我回来的?”
“郁举人呀,”喜乐一边又添新茶,一边道,“殿下这是喝太多,醉得不记得了。昨夜奴婢们虽然跟着,但照您的吩咐,都在暗处,见您虽醉,可郁举人还清醒,能送您,加之郁举人打了暗号,示意不用,便都没有现身,只暗中护送……”
“暗号?”叶藏星抬眼,“什么暗号?”
“皇家暗卫间的暗号,您还改过许多的那套里面的。不是您告诉郁举人的吗?”喜乐皱着脸道,“殿下,不是喜乐话多,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您和郁举人才第二次见,便告知这样的机密,哪怕不多,只有一个暗号,可奴婢也觉不太妥当,望您三思,以自身安危为重……”
叶藏星一怔,瞳中有什么飞快闪过。
但不等喜乐看到什么,他便已闭上了眼,语带懒散道:“行了,你家殿下自有打算,少唠叨。快,把早膳……不,直接上午膳吧。再晚一点,你家殿下就要饿死了。”
“殿下慎言!”
喜乐苦着脸无奈劝了一句,然后便要出去,叫人进来,布置梳洗与膳食。
然而,还不容他抬步,叶藏星的声音忽然又传了过来:“对了,喜乐,昨夜澹之送我,可有什么……不对?”
“不对?”喜乐愣了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是……他或我,没什么失态的地方吧?”叶藏星道,“比如乱耍酒疯,胡乱打人、亲人……”
喜乐闻言忙摇头:“那肯定没有!”
说罢,他又赶紧道:“殿下您放心,您好酒,虽很少喝醉,可仅有的几次,都是安静得很,倒头即睡,并不会有什么失态失仪之举。郁举人不算多醉,自然也不会。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您兴许是太久没喝那么多了,是有些醉得厉害,话多一些,可也没什么,顶多就是有点迷糊,离开酒楼前一直谴责郁举人偷酒喝,还用手指戳了郁举人的嘴……
“但也便是仅此而已了,真再没有什么!您放心!”
叶藏星微滚的喉结一顿,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喜乐见状,隐约觉得不对,心头微紧,小心地放低了声音:“殿下?”
叶藏星缓缓睁开眼:“喜乐,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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