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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内一时寂静。
片刻后,郁时清再次开口:“我虽然猜到了很多,但还有一事不解。你好像并不畏死,方才也极为笃定,回魂王爷体内是很有把握的事,这是何原因?”
前世龙然闻言,染血的眼从僵木中回转,颤了颤,双唇嗫嚅,正要开口,旁边同被擒住,却好似早被人遗忘的中年道士突然抬头,张口一吐,一道毒箭射出。
出过一次荣先生的事,周围暗卫早有防范,当即出手去拦。
却不料,这只是虚晃一枪,中年道士一个抬手,第二箭同时发出,射的却不是龙然,而是附近一块石头。
周围人不明所以,但郁时清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当即变色:“不好!快走!立刻离开此处!”
话音未落,一阵响动传来,山洞口闪进数道身影,为首者恰是叶藏星。
“澹之,四哥,我听说……”
“璇枢,快走!”
郁时清大喊,转头的刹那,忽而山摇地动,似有什么在这山川之中爆炸了,山洞内无数石块砸下滚落,众人大惊,疯狂向外奔去。
暗卫挟前世龙然快奔,却不料,空中一块巨石,一下便将其砸了个头破血流,几乎同时,雍王也忽然一个踉跄,昏倒了。
中年道士见状惊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死后回魂,竟是真的!先生舍身构如此大计,真大义也!真神人也!”
笑罢,直接口吐黑血,竟是咬破毒囊,死了。
“保护王爷!”
“快走!”
“小心!”
洞穴临崖,路窄石塌,惨叫声与呼喊声相继而起。
山崩地裂间,郁时清只来得及冲到叶藏星身边,为其挡下纷杂乱石。
“澹之……”
话音未尽,肩背忽地剧痛,一股巨力砸来,郁时清脚下失重,眼前一黑,最后一眼,只有崖下云雾茫茫,万丈深涧。
凶多吉少。
郁时清想。
但幸好,栽下的那一刻,他推开了叶藏星。
第18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7.
郁时清做了一个梦。
或者,准确点说,是两个梦。两个相似,而又不尽相同的梦。
在第一个梦里,那恍惚的雾气中,郁时清看见了龙然。
他二十来岁,长着一张和雍王有三四分相似的脸,但整体气质却完全不同。他无忧无虑,在一个与大齐完全不同的世界生活着。在这个世界,大齐已经成为了几百年前的历史,龙然就是历史系的学生。
在一次齐史课堂上,龙然因熬夜打游戏,困得不行,埋头便睡着了,再次醒来时,周围天地便换了模样。
他来到了大齐,出现在了十六岁刚开府成婚没有多久的雍王的体内。
这个梦,似乎便是令所有人都难以释怀的前世,只是它并非以郁时清或叶藏星的视角展开,而是以一个名叫龙然的未来之人。
留字、驱邪、南下淮安。
立储、头疾、京师祸乱。
就藩、阴谋、雍王之乱……
郁时清以一种好似悬浮在空的游魂的模样,看到了龙然的变化、雍王的变化,以及叶藏星与自己的变化。他们好像都是自己,亦都是傀儡,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走向某个必然的结局,无力挣扎,也没有挣扎的意识。
于是,第二个梦便到了。
这个梦的主角不再是龙然,而是变成了阿福。
十岁的阿福懵懵懂懂,窝在已被毒疯的雍王妃怀里,被其带着,栽下了水井,裹满污泥的衣摆与悲鸣覆落,凝作井边的一道血痕。
郁时清迟了一步,匆忙赶到,当地为邀功、擅自抄了雍王府,坐地分赃的官员将领跪了一地,高声大喊,逆贼人人得而诛之,吾等没错。
直到雍王妃与阿福的尸身被捞起,宫女的哀泣指控爆发,他们才惊慌呼号,求饶不断,仿佛刚刚才知道,自己做错了。
亦或是,终于明白,圣上被如此背叛,却也未曾想过逼死兄长家眷。
在这哀泣声、求饶声中,阿福睁开眼,回到了三岁时。
三岁的阿福多了十岁的记忆,便没法再继续无忧无虑了。
她想要改变命运,可直接告诉父母兄长她重生的事,她不敢。于是便只能寻着各种借口,来改变自己,改变她的父母兄长。
提前找上郁时清,聘他为书画先生,早早广贴告示,寻来前世“治愈”雍王头疾的荣大夫,还有那些被她的“父王”亲自称赞为良才能人的人物……
她死的时候还小,不懂太多,只知道小皇叔是好人,郁先生是好人,父王也是好人,可好人之间,却不知为何,偏偏容不得彼此生存。
重生一次,她不想害小皇叔,也不想害任何人,只希望能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的父母兄长。
但辛苦忙碌着的阿福并不知道,虽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重生的事,可她的心声,却自她重生来的那一刻,便能被父母兄长,还有她并不清楚其存在的龙然听到。
雍王等人起初是不敢置信的,他们前世怎会是那样的结局?
但龙然却是相信的。
在这个梦里,郁时清没有重生,他看着自己站在桂榜下,欣喜酸楚慨叹,看着自己走过茶寮,与那条遥遥飘过的柳绿发带未有交集,看着自己停在村口,见到了阿福与叶含章,在面对书画先生一事时,于拒绝与接受间,选了考虑。
后来,一切似乎都没变,一切又似乎都变了。
从阿福偶尔落来的视角里,郁时清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仍拜了邱劲松为师,成了叶藏星的挚友,还做着雍王府的书画先生,后来春闱,金榜题名,入翰林,居京师,很长一段时间,都与叶藏星、雍王府维持着极好的交情。
即使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从六品修撰,满直隶也没谁敢小看他一眼。
可这仅仅只是表面。
天喜帝立储的日子到了,在阿福的千般讨巧卖乖下,天喜帝并未直接立下太子,而是在漠北战争爆发时,让叶藏星与雍王均去军中历练,直言道,大齐不需要安稳守成之君,赢不了,活不来,这位子便让给定王坐。
一言出,三人夺嫡,兄弟相残,已是在所难免。
叶藏星封了裕王,同郁时清去了漠北,雍王带着荣大夫一群新收拢来的亲信,亦同行前往。
阿福年幼,自然没有随行,因此,在她的视角里,这一段时间是过得很快的,快到她在皇爷爷那里吃了几块糕点,喝了几杯蜜露,便听到了父王战胜,小皇叔与郁先生皆意外身死的消息。
阿福呆了很久。
后来,她助天喜帝避开了京师祸乱,抓住了大批妖后乱党,父王适时回来,清扫一切,宣读了天喜帝的遗诏,即位登基了。
她成了大齐的公主,母妃成了大齐的皇后,兄长成了大齐的皇太子,一切似乎都很完美。
可望着父王那张熟悉却又非常陌生的脸,看着空空荡荡再也不会有糖塞进来的荷包,和书房里那一幅幅神秀精妙的画作,阿福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她穿着华美堆金的衣裙,坐在高高的宫阶上,听到身旁的嬷嬷说她不成体统,身后的殿内,模糊传来父母的争执声,是为广开后宫一事。
父皇的声音很远,也很恍惚:“都给了你皇后的尊位,立了叶含章为太子,封了阿福为护国长公主,你还想怎样?”
“以前……”
“不要和朕提以前!朕已经不是以前的朕了!你是雍……是朕的糟糠之妻,朕虽不会再来你宫里,却也不会对你怎样,只是选秀一事你也不必再多说,朕意已决!朕都为雍王府这一大家子打拼了这么久,享受享受怎么了!”
“叶博阳!”
“别叫这个名字,朕不是你的叶博阳!”
天欲雪,长空阴沉,在压抑的吵嚷中,阿福的梦就这样结束了。
郁时清仿佛被踹了一脚一样,猛地从那片天地倒飞出去。雾气疯狂翻滚,如云海涛涛,待到身下一沉,他猛地一个激灵,手心忽地一凉。
郁时清低头,发现手中竟然多出了两本奇异的书籍。
书籍封面上写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字,一个是《纵横大齐,穿成雍王我怕谁!》,一个是《福宝小公主:重生后全家都能听见我心声》。
“这是……”
在郁时清看清出名的瞬间,一种古怪的感觉便涌上心头,某些时至今日仍烦扰不清的事,立时便有了答案。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心神贯通、恍然大悟的刹那,郁时清脑内嗡的一声,身躯霍然一震,睁开了眼。
梦里的奇妙与惘然让他怔了片刻,但很快,高耸的岩壁、飘荡的霞云与周身传来的刺骨冰凉,让他迅速回了神。
他这是……坠崖掉进了水里,侥幸没死?
郁时清浑身皆痛,尤其肩背与脑后,他抬手摸了下,脑后有些肿,但没流血。勉强撑着,他从浅滩上爬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向远离河水的地方走。
然而,走了没两步,郁时清的脚步便顿住了。
不远处的石头后,趴着一个人,白衣覆轻甲,柳绿的发带飘在水中。
郁时清的神色被冻住,心一瞬间被死死揪了起来,他再顾不得疼痛、泥泞、伤势,疯了一般冲过去,抖着手,小心地将人扶了起来。
当真是叶藏星!
可……怎么能是叶藏星?
他为何也落了下来?是自己到底没有松开他,还是他为了救自己,反过来拉住了自己?
郁时清的呼吸都在颤。
他摸到了叶藏星温热的皮肤,顿了两息,才僵硬地抬起手,去探他的鼻息,他的颈侧。
即使叶藏星的脸与唇皆苍白,眼也闭着,同前世那一场又一场幻梦里一般,仿若死去,可郁时清能感受到,眼前这个他仍鲜活,仍有气息、有温度。
他与那梦里,与前世……皆不一样。
这让郁时清难看到近乎狼狈的神情瞬间得到了缓解。
他如蒙解脱般,重重闭眼,低下了头。
片刻,他缓过来,迅速抬眼,检查起叶藏星身上的伤势。
幸运的是,叶藏星身上并无什么大伤,只有一些擦伤刮伤,还有小腿与肩背,有点淤青。郁时清身上带了伤药,这都好处理。
微微松了口气,郁时清不敢耽误,迅速背起叶藏星,离开湿凉的河滩。
淮安的冬虽不如京城一般寒冷,可也自有一股幽凉的气,伤身至极。郁时清醒来时已是傍晚,山里天黑极快,眼下去寻路走出没几步便要入夜了,危险万分,唯有寻一处暂时遮风避雨的地方,才是最佳选择。
郁时清背着叶藏星沿河走了一阵,很快便在崖底下寻到了一处形似半个山洞的、凹陷的岩壁,附近不少干树枝,可以作柴。
他稍稍清理了下,将叶藏星放在其中,捡了柴来,生起了火。
衣裳搭在火上,慢慢变得温暖干燥。
郁时清给自己和叶藏星留了条裤子,其余都挂在了架子上。
“先避一晚风露,明日再去寻路。”
郁时清望了望岩壁外眨眼便黑下来的天色,又看向仍闭目不醒的叶藏星,叶藏星的伤已都上过药,没有大碍,只是,“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切莫风寒才好……”
深山老林,一场风寒,只怕真会要人的命。
郁时清小心地揽着叶藏星,贴着他微凉的肌肤,将人密密温暖着,心中忧虑暗藏。
而事实便是,他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
火堆冉冉,时近夜半,叶藏星一直未醒,额与脸垂着,贴在郁时清的胸口,慢慢地,从微热变作了滚烫。
第184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8.
郁时清守着夜,并不敢入睡,第一时间便发觉了叶藏星的变化。
怕什么便来什么。
郁时清心头一紧,立刻取来自己之前便准备好的、自河滩捡出的一些鹅卵石,塞到火堆,烤到微烫。
他用衣服裹住这些鹅卵石,分别盖在叶藏星的后颈、后背、后腰、腹部与足底,再以其余衣物和自身,将人团团裹住,抱到离火堆更近的地方。
这是前世他在漠北,从那些乡人身上学来的驱寒邪的法子。
堵住入风口,狠狠发一发汗,之后及时清理,更换衣物,疏通气息,便有望散去寒气。
“璇枢、璇枢……”
郁时清嗓音低哑,轻轻地唤。
叶藏星闭着眼,没有应,只在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病气的红。
郁时清更紧地环住他,烤热手掌,熨着他的额与鬓。
叶藏星蜷着,滚烫灼人,好似一团将融的火。
将至弱冠的少年,平日练武,阳气正盛,照理说无论如何也不该被一场风寒害了,郁时清清楚这一点,可心却仍止不住地往下坠。
后半夜,山林飘起了雪,深山崖底更加寂静,除遥远的狼嗥虎啸,再无任何声响。
岩壁下,火堆发出轻微的哔剥声,火光被风吹动,扯着影子,陆离不定。
郁时清以腰背挡去了大半风雪,不断添着柴,烤着火,低低唤着叶藏星。
叶藏星的身上慢慢见了汗,体表的高热似乎也开始下去了,郁时清更加小心,将他完全地团在怀里,轻轻拭汗。
汗擦到一半,叶藏星手掌猛地抬起,一把抓住了郁时清的小臂。
郁时清一顿,动作停住。
“卿卿、卿卿……”叶藏星没有睁眼,只眼睫如惊慌的蝶一般,颤抖了起来,眉心皱起,苍白微干的唇吐着气音,含糊得好似胡言。
清清?
亦或卿卿?
郁时清虽早有猜测,可仍忍不住心头一悸。他凝着叶藏星泛红的脸孔,低头,凑得更近了些。叶藏星的话音也更清晰了。
他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哽咽。
“我好想你,卿卿,”他叹着,哽着,“我想……回去见你,回去……”
郁时清微微屏住了呼吸。他反握住叶藏星的手,贴近他的额心。
“璇枢、璇枢,”他低声道,“醒一醒,你睁开眼,就见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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