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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却捉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端坐在遍地血污之后,双膝并拢,满身银华。那漂亮到几乎不讲道理的侧颜被水光照映,像是谁家遗落在此的,精致的瓷美人。
这是宗月。司宛境只看一眼就明白了,不是那个蠢笨天真的小徒弟。
司宛境已经记不清从前宗月的模样了,但想来和现在也不太一样。如今的他到底也多了一点温柔色彩,看见他挺拔的脊背,长发如云散落,敏锐地察觉到司宛境的存在,睨过的目光像一片轻飘飘的云。
司宛境坐到了明幼镜身前。
明幼镜温和道:“别来无恙,司掌印。”
语气里倒是听不出喜怒。司宛境忍不住提醒他:“明幼镜,你散播魔海秘术蛊毒,已经构罪了。”
赵一刀只觉得荒唐:“当年门主研究出这些东西,谁敢称它们为‘’蛊毒’?那时候三宗还视其为奇法,多少人为此钻研了几辈子,现在却成了什么罪名……简直没天理了!”
司宛境毫不留情:“从前是从前。几百年已过,你还以为这是你逍遥妄为的日子吗?”
赵一刀愤愤道:“好。旁的不提,单说那塑灵丹。难道是谁逼着他们服下的么?若不是他们自己投机取巧,那蛊毒哪来的机会发作!”
司宛境这才得知,明幼镜早在途经那小贩时便多留了个心眼儿,因此顺手将里面的药品换了个干净。原本只是有备无患,没想到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阴险狡诈的狐狸。
他这一朝重生归来,简直比从前还要棘手数百倍。
陆瑛面如死灰,跪在父亲身边,双目空洞无神。还是陆菖率先觉醒过来,声如泣血。
“司掌印,在下虽不曾见过先宗主真颜,但一向秉承誓月宗仙旨,对先宗主的修行成果更是沥尽心血钻研多年。以在下所见,先宗主早已仙逝多年,绝不可能以此番……情状重生于世。这其中必有歹人作梗,张冠李戴,弄虚作假,以图祸乱仙门!”
陆菖颤颤指向明幼镜手中那把孤芳剑,“就譬如这把剑……定然是假的!”
话音方落,凛冽剑气劈下,割着他的脸颊而过。
险些削断陆菖的脖颈。
李铜钱啐了一口:“我看誓月宗有你这么个钻营取巧的玩意儿才是祸害。不是想再比一回吗?那就比呗!陆瑛,我家门主敢再登台一次,你敢吗?”
陆瑛缓慢地抬起眼睛,与明幼镜的目光相接。寒意从这眼神中渗入他的脊骨,他的膝盖像是被这目光钉死在了地上。
任凭父亲催促,他仍旧只是咬紧唇瓣,不肯作声。
明幼镜不愿意在此事上涉足太深,回头望向司宛境,“司掌印,你说该当如何?”
司宛境目光扫过陆家父子,捏着莲花佛珠,不冷不热开口:“古往今来没有二次论道的先例,此次也不例外。塑灵丹确实是陆瑛自己服下的,这蛊毒也不伤身,就这么抵过了罢。至于‘宗月’的身份真假……”
他睨向明幼镜,“誓月宗的诸位自有判断。”
言毕,莲华佛珠收拢,冷声道:“牢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诸位且先散了吧。”
又一顿,眸中意味不明,“明幼镜,天乩为你挡了那一剑,你不去瞧瞧他吗?”
明幼镜起身,双瞳泠泠:“自然要去,多谢司掌印提醒。”
……万仞宫内,瓦籍为宗苍解下束甲,黑袍一落,筋肉健硕的脊背上,盘曲青筋与肌肤上的刺青交缠,看起来愈发骇人。
那一剑钻骨而出,将肩头的筋脉挑断,血涌不止。宗苍将长发顺至胸前,让瓦籍上药,禁锢随灵药续生,能听得见叫人胆寒的咔嚓声响。
地上跪着两名白须白眉的长者,仔细望去,一人已经从头到脚被黑焰烧了个焦黑,早已丧命。而另一人跪于一旁,仍坚声道:“陆家父子绝非如此莽撞之辈,此番定有内情,望宗主明察。”
宗苍声音低哑,冰冷至极:“誓月宗的人,何时轮到摩天宗的长老你包庇了。”
那老者垂目:“正因为是誓月宗之事,老夫才觉得宗主不可贸然插手。眼下最该查明的,难道不是那个凭空冒出的‘宗月’吗?”
见宗苍未言,续道:“如今人言纷纷,都说誓月宗要重归那个宗月之手。三宗根基摇摇欲坠,宗主您却要在这时候添一把火……实非良策。”
瓦籍不满:“喂,不懂别乱说。我们宗主甚么时候添火了?再说誓月宗本来就是阿月的东西,重归旧主,有何不可?”
老者抬起一双凹陷的眼睛,别有深意般缓缓道:“只怕并非重归旧主,而是见不得光的裙带,好一出江山为聘美人归……只可惜现在知道弥补未免太晚,彼日魔海挥刀之过,还是无力回——”
话音未落,黑焰化刃,将他的胸口穿了个通透。
宗苍肩头伤口再度撕裂,却似完全感觉不到似的。他身形一动,手指捏住那老者的下颌,腕子一转,便听骨碎之声。
“先生,我看您是失心疯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魔海之事,只要我还坐在这个宗主之位上一日,便永不会后悔。”
他收回黑焰,那老者胸口开了个血窟窿,血迹溅满整座大殿。
瓦籍站在一旁,有些不寒而栗。往日里宗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而如今的他,却愈发暴戾阴狠,喜怒无常,叫人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瓦籍心里焦躁,却又不好出声规劝,偏偏在这时候一探头,看到了宫门之外,亭亭站立的白衣少年。
他欣喜万分地叫了声小狐狸,明幼镜便跨过门槛,提剑而来。
明幼镜看上去很平静,问了宗苍的伤势,然后像看不见这满地血腥一样,走到宗苍身前。
“多谢宗主今日替弟子挡剑,弟子感怀在心。”
宗苍许久之后才折过身来:“你要回誓月宗了?”
“是。宗门中人为弟子递了请帖,邀我回宗门一叙。”
宗苍点点头:“你参加论道是为了这个。”
明幼镜垂目。他额头上纷纷几缕发丝,遮掩着眸子,显得格外柔软乖巧。
轻声道:“不,我参加论道是为了您。”
宗苍瞳孔大震,好像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一时嗓音干哑,迟滞道:“你……”
他抬起沾满血迹的手,想要触碰明幼镜白嫩的脸颊。
却见他弯眸一笑,瞳孔淬了冷毒般,贴近几分:“我真正想在星坛上对决的人,一直是你。”
“我想看看当我把孤芳剑横到你颈侧时,你还会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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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苍上一秒:[可怜][亲亲]
苍下一秒:[小丑][小丑]
第113章 火烧身(3)
宗苍的手腕倏地顿住。
盯紧他的眸子, 许久之后,极缓慢开口。
“你想杀我?”
漫长的死寂之后,他探向了明幼镜的腰间。右臂一挥, 将孤芳剑抽出, 抵上了自己的脖颈。
随后压住明幼镜的手腕, 把剑柄塞到他的手中。
俯下身来,如疯如痴般, 俯身吻上明幼镜的额心。
“好。现在就来。”指向自己的左胸,“往这儿刺。”
孤芳剑柄寒凉砭骨, 而他落在自己额心的唇瓣却干燥炽热。明幼镜余光扫过地上焦尸, 还有那个游离一线残息的长老——这家伙的行径当真是愈发吊诡,不知何时便要疯癫失控了。
明幼镜挥臂出剑, 剑锋擦过宗苍的下颌。那地方还有昔日逢君刮出的疤痕, 此刻溅血狰狞, 叫人胆寒。
瓦籍见状也慌了神:“小狐狸,你这是作甚?好歹师徒一场……”
“我已经不是他徒弟了。”明幼镜一字一顿, 深吸一口气, 望向宗苍,“……再者,我就算刺你这一剑,你其实还是不会后悔, 对吧?”
宗苍凝眸, 低下头来, 下颌压住明幼镜的剑身:“是。永不后悔。”
明幼镜点了点头, 脸颊一瞬间变得极其苍白。
他颤抖着嘴唇, 自嘲道, “果然。你永远都这样……总是让人觉得, 错误都在自己。而你一点错也没有。”
宗苍定定望着他,逼近一步:“你也要做宗主了。如若现在魔海的人将我架起,要你用誓月宗来换,用赵一刀、李铜钱,甚至谢阑他们的命来换,你换么?”
明幼镜手腕一颤。
他深深闭上眼,用袖口擦拭了眼角。
旋即,靠在宗苍颈侧的剑锋逐渐落下。他低垂着眼帘,收剑入鞘,竟然笑了几声。
“……其实,在被若其兀推出来做人质的时候,我有想过直接去死的。”
“即便你不主动杀我,我也……不会成为你的累赘。更不需要你拿你的宗门来换的。”
万仞宫门大敞,山风穿梭而入,带着满地的血腥与烧焦气息,在宗苍心头掀起澎湃巨浪。
他伸出的手只撷到明幼镜的一片衣角,少年转身离去,像一片箭矢上的轻羽,只留给他一个绝望冰冷的眼神。
而那心头的浪潮则在此时将宗苍淹没了。
他疲倦地坐回了玄鹰铁座上。在长久的沉默中,抚上胸口。
明明没有挨那一剑,却觉得有甚么东西穿透胸甲,将他刺了个肺腑通透。
……
明幼镜一路奔下万仞峰去,他心里竟出奇地冷静,握着孤芳剑,一路穿竹绕松,甚么也没有想,好像一切都已经是预料之中。
他到自己的号舍中收拾物件,隐约听到一些弟子在议论着什么。因为隔着窗户听得不甚清楚,便也没有留心。
这是他往日在羊帜峰的号舍,从前搬去万仞峰的时候,把大部分东西都带走了,但也有少部分的旧物仍然残留在此,譬如他从前的衣物,还有原主常用的胭脂水粉。
当然,还有原主痴恋宗苍时留下的那些挂画卷轴。
在他搬走后,宗苍不许旁人再住这间号舍,因此这些东西也没有旁人动过,都好端端地摆在原先的地方。
赵一刀与李铜钱本来在外面等他,不耐烦了,便也跑来此处凑个热闹。见这屋子里还留着不少东西,也起了好奇心思,纷纷上前围观。
明幼镜见状便道:“都是些旧东西,替我丢了吧。”
他二人实在新鲜,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句:“丢之前能看两眼不?”
得到了明幼镜的首肯,便拂去其上尘灰,打开了那些陈旧的箱箧。
那些洁白的袍子竟然还是整洁如新的,胭脂水粉也没有像预想的那样生出霉斑。再一瞧,挂画和箸说整齐地堆叠着,都是关于宗苍的。
李铜钱从里面抽出了两张窄窄的信笺。上面都是歪歪扭扭的字迹,看起来书写者彼时年纪不大,字里行间都是稚嫩的孩子气。
“今天去旁听了宗主的讲筵,好深奥哦,我一句话也听不懂。但是宗主人很好,我问他的时候,他很耐心地给我讲……他真是个好人!嘿嘿,我偷偷在羊帜峰摘了两朵龙胆花送给他,希望他喜欢。”
“总是见不到宗主。他怎么每天都有那么多事要忙呢?我真羡慕甘师兄,要是我也能当他的徒弟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天天见到他啦!”
赵一刀忍俊不禁地笑了声:“噗,老李,咱们月公子也有这么说话的时候啊。”
李铜钱瞄了一眼明幼镜的劲瘦背影,冷得像柄出鞘寒剑,属实想象不出来。
“在镜花堂看见了宗主的刀,可惜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小心地碰了一下,火焰把我的手指给烧了,我没忍住就哭了,又怕人瞧见,只敢躲到角落里哭。”
“……宗主看见我啦!他还摸了摸我的头,问我手上是怎么回事。我不好意思地跟他说了实话,他却只是一笑,帮我包扎好伤口,说既然我这样喜欢,下次带我试一试无极刀。”
“他们说宗主喜欢司掌印。喜欢是什么感觉呢?我不明白。但我想多多留在宗主身边……”
“要是有什么办法就好了。”
李铜钱连忙把这信笺一合。看赵一刀还滋滋有味地品读着,赶紧给了他一个爆栗,“呆子,别看了。”
赵一刀懵了:“怎么啦?”
这呆子。这是能看的吗?这可是小宗主的少年情窦初开的私密心事!
他料想赵一刀也不懂,将那些信笺一收,连带着这些旧物,便要拿去销毁。
却被明幼镜轻声喝住:“等等。”
他从阴翳下走过来,“先别丢了,留在这儿罢。”
李赵二人摸不着头脑,只见他将这些东西往橱柜中一锁,随后转过头来:“你们方才看到什么了?”
李铜钱忙道:“没看到什么。”
明幼镜点了点头。料想原主写的东西应当也没什么可看的,锁好橱柜后便坐到桌前,询问起誓月宗那边的情况。
三人一来一往絮语几句,李铜钱试探着问明幼镜:“您真的要回誓月宗么?就这么一走了之啦?”
明幼镜神色平淡:“自然。不然我参加论道作甚?”
李铜钱还是有些担忧:“可您毕竟离开誓月宗那么久,现在里面的人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您也不了解是不是。”
他向赵一刀使个眼色,赵一刀心领神会地补充:“是呀。以咱们看,您还是向天乩宗主稍微服个软,让他帮衬一下。毕竟兄弟一场,这点小事算什么?”
他们说的问题,明幼镜自己也有考虑过。
的确,他现在在二十八门中几乎没有亲信,很难立刻在誓月宗立稳脚跟。
但是求助宗苍……
不可能。
这边三人才刚刚说上几句话,号舍外的议论声却愈发熙攘,将他们频频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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