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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籍自身后走来,看见司宛境, 大吃一惊:“司掌印?”
“宗苍人呢?”
瓦籍痛心道:“这……老瓦也不知晓。宗主他前些时候被梦魇所扰, 而后便一度闭门不出。老瓦昨日来与他送药,才发现房中空了。”
“药?他怎么了?”
瓦籍犹疑片刻,将执魔印的事与他说了。
司宛境闻言,神色愈发肃然起来。
宗苍生于宁苏勒邪术滋生的龙骸, 纯炽阳魂在塑造他的同时也在侵蚀着他。倘使一朝堕魔, 从前为人的理性便会消失殆尽, 而在此境况下, 便是三宗合力也难以抵抗。
到那时, 神挡杀神, 佛挡杀佛, 绝不再是一句虚言。
瓦籍道:“司掌印,或许也不必太过担心。宗主一向理性持重,不会让魔性扭曲神智的……”
司宛境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只摔碎的玉瓶,冷笑:“我看未必。若有旁人乐见此景,便是他如何理智,也未免不会掉入陷阱之中。”
瓦籍摸不着头脑,谁会乐意看到宗主堕魔?他想不出来。
而司宛境已然折身离去。
下山之时,看见许多弟子都偷偷躲在山门前的松树下围观,箕水豹的家奴陈列而开,将那架美丽的云车拥簇其间,连阿齐赞都被挤占了地方,不满地扑着翅膀唳叫几声。
人群分开一条路来,拥簇着新晋的星坛魁首上前。他今日换了雪白春衫,脖颈上挂着碧玉项圈,满头青丝收拢在琉璃冠下,耳垂上还缀着两枚金光灼灼的琥珀坠子。就这么优雅端正地坐进云车内,衣摆细雪一样随风荡漾。
接应他的誓月宗弟子也各个衣着不凡,可站在他身边,却好似被人悉数夺走了光辉似的,褪色得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明幼镜看见了他,司宛境也没有躲避那冷得能结出冰棱的目光,整饬心神,笑问:“你要回誓月宗了?”
明幼镜面无表情:“是。”
“如今誓月宗上下形势复杂,从前支持你的人已经三三两两陨落了,你现在回去,不是很受孤立吗?”
明幼镜那张美得令人心悸的面庞上透出不耐烦:“司掌印若是来冷嘲热讽的,那大可不必了。”
“我可不喜欢冷嘲热讽,只是不明白,你图什么?”
从前在万仞宫的时候,多么可爱。
小小的,乖巧可怜的美丽妻子,躲在宗苍的衣袖后面,离开师尊片刻就要红了眼圈。
手中的佛珠又开始一粒粒地揉捻,带着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诡异欲念,“小宗主,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无情。天乩爱你爱成那副模样,你却一转身嫁给了他的干儿子……”
注意到明幼镜眼尾微微泛红,衬着那张写满不耐烦和嫌恶的漂亮脸蛋愈发艳丽颓靡。
据说他与甘武新婚夫妇浓情蜜意,甘武那小子又是个年轻气盛的,一朝美人在怀,怕不是早就将那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多有意思,有人为这爱肝肺寸断几欲堕魔,而有人却将这爱转手一抛,轻飘飘地嫁给旁人。
到底是谁更加断情绝爱一些?
“小宗主,你让甘武得手没有?”
这男人的手指竟然往他的眼角蹭了蹭。明幼镜厌恶退后,“跟你有关系吗?”
“原本和我没关系,但如果那老东西因为你偏执疯魔,害得三宗一起下地狱……那可就跟我有关系了。”
明幼镜冷笑一声:“我看司掌印多虑了。天乩宗主一向以宗门大业为重,我又算得了什么?”
司宛境逼近几分。他的指尖在明幼镜莹润的耳廓上绕过,低声道:“好罢,那我们就期待一下——此刻宗苍离开了摩天宗,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月公子,你最好寄希望于你这个年轻的夫君能够时刻陪伴着你,倘若他走了,你猜宗苍会不会将你捉住,再好好教训鞭笞一下这个不听话的小徒弟呢?”
说着,掌心内光滑流转,正是那枚摔碎的,装过媚蛊的玉瓶。
司宛境将这瓶子强行塞到了明幼镜的掌心。
笑道:“小心引火自焚,月公子。”
……手腕却忽然被人按住。
甘武不知何时走来,面色阴沉骇人,手上力道大得出奇,将司宛境那只不安分的手从妻子身前狠狠拽了下来。
司宛境面色如常,颔首道:“打扰你二位了,我这便回去。”
走之前,又意味不明地上下扫视甘武一番,勾唇轻笑,恢复了素日里冷面无情的掌印形象,就此折身而去。
甘武冷笑:“嘁,还当什么掌印呢,整日惦记旁人的老婆,心思脏死了。”
他将车帘撩起些,明幼镜坐在车厢内擦拭着孤芳剑,剑面的寒光落在他的脸颊上,将透亮瞳孔映成了琉璃。
在旁人眼中,这位先宗主不单不爱笑,还时常显得有些冷淡。人虽然生得极美,可是清清冷冷的,腰间一把寒剑,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是甘武却越看越觉得可爱,俯下身来,在他软嫩鼓起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真想快点同他成亲。
九月怎么还未到来?
明幼镜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的亲昵举动,攀着车窗,微蹙秀眉:“其实不用派这么多人来的,我能保护好自己。”
“不行,我不放心。”甘武揉了揉他的长发,笑道,“你可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
箕水豹毕竟名义上还是摩天宗下辖,他身为门主,不好直接出面进入誓月宗,只能派些人护送着他,才能稍稍放心。
——他这忧虑并非凭空而生。
须知数日之前,他才收到门下弟子送来的密函,彼时甘武解开一看,眸色变得愈发深沉。
弟子道:“前些时日因为陆菖一事,两位长老一死一伤,如今保守派都对天乩宗主颇有微词。如今摩天宗形势不稳,宗门内人心惶惶,恐怕要起风云。”
甘武心道,那两个老畜生,杀了便杀了,有甚么大不了?
只是陆菖那家伙牵扯甚远,如今更是猖狂。只惜誓月宗的门中事宜自己鞭长莫及,总归难以惩治此人,以至于虽然拿到这封密信,却依旧难以动手。
“或者,您可以与夫人沟通,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制衡陆菖。”
甘武即刻否决,“不行。”
幼镜从前在魔海受了那么多委屈。凡是涉及魔海的事,他一件也不会再让他接触。
焰火将密文舔舐焚尽,甘武却依旧心下惴惴。
而将那千丝万缕的思绪理清后,发觉这惴惴的根源,仍旧是万仞宫上那个久居不出的男人——他像无边的黑天笼罩下来,任谁也逃不出苍穹的荫蔽。
“小武哥?”
甘武意识回笼,明幼镜指了指云车外的人群,“该走啦。”
“好。你……万事小心。”
甘武依依不舍地握住了他的双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他还想吻上妻子的唇,而明幼镜将雪白脖颈轻轻扬起,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温柔一笑道,“走了哦。小武哥再见。”
甘武心底略显失落,但还是很快打起精神,敦促着众人速速跟上云车护驾,不可误了时辰。
车帘卷下,明幼镜的侧颜隐没在阴影中。
车轮碌碌驶向云妨四海,不同于摩天宗四季如夏,纵使时值暮春,一踏过誓月宗的山门,便觉凄寒冷意迎面而来,仰头望去,竟然仍有簌簌春雪飘落。
面前路上坚冰凝结,难以继续向前。众人请来火石融化,却发觉那冰层异常顽固,火舌居然难以靠近。
有识之人认出:“这大概是魔海的神山积冰,寻常火焰是烧不化的。”感叹,“果然还是免不了一场下马威啊。”
“可有解决之法?”
“据说,天乩宗主的黑焰或可相解。”
明幼镜探出一点目光,思忖片刻,从袖袋中掏出了逢君——这戒指可以召出黑焰,从前在魔海便曾襄助于他。
刚想出声,却又一顿。半晌过后,冷道:“去让誓月宗派人过来,把这坚冰破除。”
众人不敢忤逆。遂派一人登山而上,直入云海。不多时又满面愁容地折返归来,说云妨四海上竟无一人前来接待,连个引路童子也无,简直轻慢之极。
人言纷纭,看此行又多了些悲观之色,对明幼镜也没有寄托多大期望——毕竟他还年轻,宗月的旧势力又是零落不支的,如何能倚靠他呢?
虽然嘴上不说,可他们毕竟不曾见识过数百年前的宗月,看明幼镜,也只不过是个生得格外娇美、修为比较厉害的小孩子,和自家门主的婚事亦不曾被天乩宗主点过头。
得罪了天乩宗主,能有几日好过?只怕这山前拦路只是第一关,能不能进到云妨四海都不好说。
——然而即在此刻,却见半空降下火焰飞光,猎猎火舌风卷残云,将那坚冰啃噬一空,只留眼前空荡平坦的登山大道。
而炽热骇人的黑焰,就幽幽缭绕于烟尘之间,如同一头狰狞的巨兽。
烟尘逐渐散去,众人心中齐齐一震,忍不住战栗起心弦:这难道是——
却见尘埃落定处,仅有一位貌不惊人而矮小瘦弱的弟子,佝偻着腰,向众人点头示意。
“在下誓月宗丹鼎峰弟子张穹。方从云妨四海下来,接应这位……先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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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穹,会是谁呢……
第117章 松声唳(2)
看见这弟子手中拈着一方铜鼎, 众人终于了然:看来那用于破冰的黑焰便是从此处而来的。
张穹走向云车,明幼镜趴在车窗边,抬起眼皮儿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薄薄的像块锋利的小玻璃, 很快又把帘子落下去了。
张穹一声不吭, 探入车厢内, 给他点上熏香,又把毯子扯来, 笼在他的膝头。
随后关紧车门,命人启程。
却不曾想, 半路车帘就再度卷上去, 明幼镜探出半个小脑袋,懒洋洋问:“你叫张穹?”
“是, 宗主。”
明幼镜将车窗推开大半,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铜鼎是你从何处得的?”
张穹捉着马辔, 顿步回头。
“那是峰主丹峥的遗物,具体来源, 弟子也不清楚, 只是奉命带来一用。”
明幼镜轻笑:“多谢你了,要不然今日还不知要耽搁多久。”
张穹说不敢。而明幼镜也不知是起了什么兴致,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问话,聊得还挺热络。
后面跟随的箕水豹弟子遥遥望着这个张穹, 纷纷嚼起舌根。说这眼生的小子也不知从哪儿来的, 说话一板一眼, 语气又冷得像冰。看着其貌不扬, 却能与那美人宗主相谈甚欢……简直不可理喻。
更离谱的是, 寻常人在明幼镜这等绝色面前, 总要多多少少有些局促, 而这张穹却似铁板一块,无论明幼镜如何巧笑打趣,都是一番不动声色的冷。
未免太奇怪了些。
不多时已至云妨四海之下,明幼镜撩开车帘,尚未开口,张穹已经将手臂抬起,让他搀扶下车。
待他落地之后,张穹已经前去前方牵起马辔,将云车停靠到一侧。
明幼镜望他背影片刻,又收回目光,携众人上誓月宗去。
……这边的云车安置好,箕水豹一行人也已深入云海之后了。张穹站定,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领头之人语气甚是恶劣:“你小子是丹鼎峰的?你的印佩呢?拿出来!”
哪儿来的什么囊藏着黑焰的铜鼎。
更没有什么丹鼎峰弟子张穹。
派去接应明幼镜的誓月宗弟子在半途被人封了灵脉,拿草席一裹扔到了树丛中,等到被人发现时,却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面前这个“张穹”,到底是谁?
张穹缓缓转身,那张平庸到没有任何记忆点的面庞好似被冰霜冻结。他抬起头来,瞳孔在日光下被映出暗沉的金色,一声轻笑过后,黑焰从他的袖中挫出,转瞬之间,已经缠死了面前诸位弟子的喉咙。
黑焰将众人禁锢在原地,竟被一股莫名的恐惧笼罩,嗓子里压了重石一样难以发声。
而张穹将车门关严,这个瞧着冰冷瘦弱的“弟子”从他们身前径直走过,仿入无人之境。
他说:“不想死,就把嘴闭好。”
众人不住痉挛抽搐,最终,也不知是谁颤着声音,恐惧崩溃道:“你是宗……宗苍?”
不对。记忆中冷峻森严、一贯以大局为重的天乩宗主,怎么可能将黑焰对准他们?!
面前这人目光幽邃,浑身上下笼罩着异样的、不祥的气息,与往日的宗苍大相径庭。
而此刻套着张穹皮囊的宗苍,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身形一晃,深入云雾背后,顷刻间已了无踪影。
……
佳期楼中流水设宴,管弦丝竹不绝如缕,满座飞觥献斝。
宗苍抵达的时候,那盛满酒液的玉盏送到明幼镜面前,溢出的酒水都将他的袖口浸透了。
他皱一皱眉头上前,伸手为他挡酒,却被明幼镜拽着袖子移开手腕。他捧起酒杯饮尽,桃花眼中包藏笑意,看起来倒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而等到无人处,却又拽住宗苍的衣角,小声呢喃:“你怎么来啦?”
宗苍道:“您的随行者无法进入佳期楼,便托我前来照顾您。”
笑话,箕水豹那群人怎么可能托他前来,不过是个借口。
明幼镜却没有怀疑,他看起来有些醉了,身子软软一斜,靠至他的肩头。毛绒绒的脑袋倚在宗苍的肩窝处,长发如瀑倾泻,落满宗苍的臂膀。
“好吧,那就拜托你来保护我了。”
宗苍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揉了揉他的发尾,腹中默然道:我永远都会保护你,镜镜。
明幼镜的酒量像是一个小勺,滴上两滴就满了,而那群没眼力的老头还在不停敬酒。宗苍还是替他拦了,那长老便斥道:“哪家弟子这样没规矩?有你说话的份吗?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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