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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便被那“弟子”斜睇了一眼。不知怎的,那眼睛里仿佛浸了刀子,直叫人不寒而栗。
还是有人出来打了圆场,好歹揶揄过去。这才没嘘寒问暖几句,又话锋一转:“……却不知您这些年身处何地,从前又因何殒殁。事前在魔海又险些遭遇不测……不知是如何化解……”
明幼镜敛目,因为不胜酒力,他面上醉红漂浮,声音也显得低弱:“此身为重塑之身。从前,修为与记忆都在佛月公主处。魔海一役,阴差阳错,将失物取回。只是那记忆经年散失,事关数百年前的殒没之事,已然记不得了。”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一人道:“有一句话却不知是否应当告知您……彼时您之所以殒殁,或许,与您的兄长宗苍脱不开干系。”
明幼镜眸光闪烁,仍是不动声色模样。
“我们说这话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您知道,这些年来摩天宗凌驾三宗之上,因为有宗苍坐镇,誓月宗总是矮上一头,处处受人压制……如若不能制衡宗苍,那么誓月宗永远只能甘居人下。”
话里话外的意思相当明确:如若想得到我们的拥护,就得想办法把扳倒宗苍。
这已经不是建门初期的誓月宗,如今门内多方势力错综复杂,他们只会让那个能给自己带来最大利益的人坐上宗主之位。
而将宗苍拖下神坛,便是为了试探明幼镜而投出的那颗探路石。
那人又低声道:“如若当真折了宗苍,摩天宗内堪当大任的,便数如今的箕水豹门主甘武。”
“倘若您夫君能坐到那位子上去,又何尝不是一桩美谈?”
宗苍从一旁望去,明幼镜耳垂上的坠子好似一弯冷金,寒冷的反光落在他的颊侧,又被瞳仁里的漆黑吞没了。
……镜镜会不会答应?
不,应当说,为何不会?自己若是死了残了,镜镜想必会很高兴罢?
宗苍攥紧双拳,眸光也变得愈发暗沉猩红。
却听明幼镜一声如铃轻笑:“多谢诸位的善意点醒。只不过,天乩宗主与我素有恩德,我一向视他为师长严父。背信弃义,弑父弑师之事,恕我做不到。”
宗苍心头大震。浑身像是磬钟击响,余音绕梁,回声不绝。
“……诸位如若愿意襄助于我自然很好,如若不愿,我也自会肃清蠹虫。”
明幼镜站起身来,面上浮红,脚步也有些虚浮,“我不胜酒力,且先失陪片刻,待我醒酒归来再叙罢。”
杯子在案上稳稳落下,年轻的宗主拂衣而去。
一人引他往休憩之处,明幼镜却挥了挥手,叫宗苍来。把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掌心,指尖绕着他的袖口,软声道:“你来扶我,好不好?”
宗苍耳畔却仍旧回荡着他在席上所说的一字一句,神魂都飘向云外似的,握紧他的手,重重道:“好。”又低沉安抚,“小宗主……别怕。”
明幼镜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将自己软绵绵的身体倚靠上来,“嗯,我不怕。”
……尽管知晓他这话并无他意,却已经足够让宗苍心驰神摇。西楼前明月皎皎,月华如霜,明幼镜那软嫩的小手就被他牵在手心,进到偏殿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出来。
或许是喝了些酒的缘故,他身上那番冷淡气息化去不少,耳边琥珀坠子被垂落发丝半遮半掩,脸蛋儿也显得愈发娇小了。
宗苍给他煮醒酒汤,明幼镜就乖乖地坐在茶台前等。他抱着怀里那把寒光凛凛的长剑,用掌心抚摸着。等到醒酒汤端上来,小声地说:“我以前也有两把剑,比这把还漂亮。”
宗苍心尖像是被小针轻轻戳着,想起残断的同泽与遗失的同袍:“……后来呢?”
“后来,就坏掉啦。”明幼镜向他狡黠地眨眨眼,“它们是别人送我的礼物。后来我和那家伙闹掰了,看见他的东西就……很讨厌。”
自己在他口中原来就只是“别人”和“那家伙”。宗苍点点头:“那一定是那家伙的错了。”
明幼镜很认同:“就是嘛。”
将醒酒汤盛到小碗里,吹凉些递给他。明幼镜遥遥望着他的身影,啄了两口,晕晕乎乎地靠到矮榻上,含混夸赞:“你虽然看着不起眼,倒是挺会照顾人的。谢谢你哦。”
宗苍望着他酒意上头后浓红艳丽的脸蛋,鬼使神差道:“你夫君不会照顾人么?”
明幼镜本是窝在他的怀中,听见这话,立马害羞了:“会呀,要不然,我怎么会嫁给他。”
明明有预感接着问下去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但宗苍难以克制。他很焦躁地顺着明幼镜的长发,弯腰在他耳边问:“那你为什么不想让你夫君去做摩天宗主?”
明幼镜垂下眼帘,手指绕着腰上的穗子,很小声道:“……因为,坐到那个位子上,他心里就不能只有我一个了。他要惦记着他的宗门和弟子,可我只想简简单单地和他生活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仿佛呢喃低语,“我很自私,想要他最爱我。想……成亲之后,每天都能见到他,他不会那么忙,也不会抛下我。有一天如果有了孩子……他也会很爱惜的……”
明幼镜像只冬眠的小动物一样,趴在他的膝头睡去了。
直到最后,宗苍几乎分辨不清,他这话中到底说的是谁。
他只看见自己颤抖的、青筋绷起的手,放在了明幼镜的腰间,呼吸艰难紧促,将他拥入怀中。
明幼镜眼角仿佛落下一颗清泪,泪光中折射出宗苍铁青的面容。
镜镜要给别的男人生孩子?
他没办法想象。这个最是害羞、被动、青涩的小小美人,在他怀里因为流产而怕得浑身发抖的镜镜,有一天还会红着脸向甘武解开腰带,抱着一个软绵绵的小孩儿,放到他的怀中。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都没能保住。
那个他无数次想象过容颜的小东西,连一面都没有见到,就已经死在血泊里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就不会疼爱你的孩子?
宗苍浑身黑雾缭绕,偏在此时,看见明幼镜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很依赖地低声唤着:“小武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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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苍难得深情一下[合十][合十]
第118章 松声唳(3)
小武哥。
依稀记得从前他也曾吃醉了酒, 含着自己的手指,像小动物一样,用软舌和粉唇轻轻啄吻舔舐。
去者虽已不可追, 宗苍尚且还可以留在那些幻梦中自欺欺人。而此时此刻, 同处梦中的明幼镜, 口中却呼唤着旁人。
他的梦中又会是怎样的景色?
是否也会依偎在甘武怀中,畅想着那些旖旎温存, 羞涩地宽衣解带,坐进自己夫君的怀抱中?
胸口那种叫人窒息的剧痛又再一次如潮水翻涌, 在明幼镜看不见的地方, 宗苍一遍又一遍地将自己的手指探入他的发丝间,反复理顺, 反复揉捻。
他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平静, 呼吸却愈发沉闷紧促。
不能再放任他留在甘武身边。
他像一朵随波逐流的花, 无论放到哪条河水中,都会很快被染污、浸透的。
只在我身边好不好?只看着我一个人。
那欲念变得越来越铺天盖地, 宗苍觉得自己心中压着一座海, 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要喷啸而出,将这朵花彻底淹没。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宗苍心中的海啸。他打开门,侍从垂目道:“月公子可有清醒一些?诸位长老已经等候多时。”
宗苍蹙眉想要拒绝,却听矮榻上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明幼镜揉一揉眼眶, 睁开了眸子。
他裹着衣裳走下来, 嗓子里带着点酒后的清软温吞。
“已经差不多了。我现在回去罢。”
宗苍下意识捏住他的袖子, “不再歇一会儿?”
明幼镜笑:“再睡下去, 便真的醒不过来了。”
……他整理好衣饰形容, 便推开了偏殿的门。
宗苍跟随在他身后, 却隐隐被不安感所笼罩。多年修为积淀, 灵脉贯穿四体,五感都远超旁人,而此时此刻,他便察觉到了那股异常的灵力涌动。
就在那扇门之后。
明幼镜推门而入。
那异常的光晕涌入之时,他尚未察觉那是什么东西。只听见一声低低的啜泣,像是从极渺远的地方传来,仿佛一只脚踏入幻境。
随后,房间周遭景物也像浓墨入水,溶解化散,变作陌生之地。
高堂华饰,金玉坠地,香雾纵横。在这难以言喻的奢靡之中,最为金贵精美的,却并非那些美玉珠帘,而是在这金屋之中拴锁起来的,玉体横陈的美人。
他面覆白绫,神色呆滞懵懂,狭窄的口腔被婴儿拳头大小的珍珠塞满,唇畔淅淅沥沥流淌着晶莹涎液。雪白的蜜肉大腿几乎合不拢,娇粉的膝盖并紧,跪在冰冷地板上,瑟瑟地颤抖着。(只是嘴里含了珍珠,无不良内容)
极短的白裙遮盖在臀瓣上,仿佛是被谁淋了酒,薄透地贴上肌肤,渗出叫人头晕目眩的粉。尖尖的下巴上也淌着酒液,与泪水混在一处,顺着胸口的凹陷弧度滴落下来。(身上淋酒,无不良内容)
他就这么膝行着向前爬动,眼睛看不见,只能以手指在地上摸索。终于摸到那落在地上的黑衣,像是捉住甚么救命稻草,拥入怀中,安心地抱住,用粉白鼻尖轻蹭嗅闻。
而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绿瞳的男人走到他的身后,拥着他的腰,将他按在了榻上。
“这么喜欢他?”
“很想他是不是?”
“怎么了?离了男人就活不了?”
这几句话说出来,阴狠而又疯魔。长而黏腻的蛇信顶开他的唇瓣压进去,搅弄软舌,直抵喉管,而那美人好像神智痴傻,蒙受这般侮辱也毫无反抗之意,双腿微微敞开,长发散乱着蜷缩在床榻角落,被亲得唇瓣红肿,满身吻痕。(正常接吻)
那个蛇瞳男人吻遍了他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
“他不要你了……把孩子打掉吧。你可以和我生,多少都会让你生的……”
这是……什么?
宗苍一时竟似全身灌满重铅,只凝眸望着不远处的幻影。幻影中小腹隆起的美人身形消瘦,肤色苍白,满身都是新旧伤痕交叠,或许是因为媚蛊的作用,面庞和身体上都浮动着不正常的红色。
而即便如此,他也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腹中的骨肉。
唇瓣颤抖,像是在呼唤谁人的名字。
苍哥。
苍哥。
救救我。
细碎的链子,奢靡的雕梁画栋——这幻象中,正是长乐窟之景。
那是明幼镜的过去。
幻影巨震,像是被冰霜冻结,满室蔓延上叫人筋骨僵直的阴寒,那景象也变得模糊了。
数位长老从角落中走出,唏嘘般望着那活色生香的美景,再看向不远处,年轻貌美的宗主睫羽低垂,很久之后,才抬起眼帘。
“这是给我准备的见面礼么,诸位。”
众人会心一笑。
“这不算什么。只是提前助您回忆一下往昔罢了。”
“这场景您应该还没忘记罢?啧啧……虽说您大约瞧不上本门的炉鼎合欢之术,可是看起来,您自己倒是熟稔得很呢。”
其中一人走上前来,拍了拍手,押上一名女修。
那女子鬓发散乱,面色惨白。踉跄着仆倒在明幼镜面前,斑驳的泪痕将她那美丽的面庞染脏了。
明幼镜认得出来——这是那位好心帮助过他的医修。
她看起来饱受了一番折磨,浑身战栗着,衣角血迹斑驳。被身后人踩了一脚,按在门槛前:“你来说,先宗主不日前都干了些什么?”
医修目光呆滞闪躲,带血的手按在地上,不住咳喘着,断断续续道:“他……他怀有身孕……后来……流、流产……”
说话间看见了明幼镜的眼睛,一下子崩溃似的,涕泗横流。
“孩子是谁的?”
“是……是……天乩……宗主……”
话音方落,便被那长老一脚踢开。
下一刻,明幼镜的剑锋便横至那位长老的脖颈前。凄寒剑气哗然而开,寒冰顺着衣裤爬上众人脊背。
那长老却胸有成竹般,用手背挡着明幼镜的剑锋:“宗月,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你想杀我们易如反掌。但是,你能这么心狠吗?”
房怀晚还在他们手中。
如果除去这群人,房怀晚势必会陷入险境……更不必说誓月宗内其他为其压迫控制的修士了。
明幼镜不够狠辣。他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向宗苍学一学,现在的他,只是一只美貌的、牙齿稍微尖上一点点的房怀晚。
那长老顺着明幼镜的发丝:“我们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倘使不想让它流传开来,让三宗众人都知道你在魔海的行径,还有你与那位天乩宗主的纠葛的话……就乖乖想办法,让宗苍身败名裂罢。”
明幼镜死死盯着他,半晌,落下剑来。
“看来诸位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此番也并非要与我商讨甚么,而只是想要借机威胁罢了。”
他的目光在众人面前掠过,旋即勾起了一抹冷笑。收剑入鞘,殿上寒冰褪尽,那耻辱般的幻象也随之被撞碎了。
“多谢今日盛情,我心领了。只是对旁人来说或为耻辱……可对我来说,我又不是待嫁闺中的女儿,要那圣洁声名何用?诸位若是愿意散布,便请随意罢。”
明幼镜看向宗苍,朝他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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