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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实的差不多了,谢晏准备行动。
二月二龙抬头,谢晏身着玄色朝服,难得戴官帽,手持一把宝剑,在议事堂查账的众人愣了片刻才认出他是平日里吊儿郎、能穿短衣绝不穿长袍的“谢先生”。
饶是以前就知道谢晏相貌出众,气质不像市井小民,也没想到他正儿八经一脸严肃的样子同征战沙场多年的大将军有一比。
十几人瞬间想到坊间流传的一句话——新官上任三把火!
前些天许多人都在猜,第一把火先烧谁。
可谢晏同往年没什么两样,这些人就觉得谢晏还是那个宽厚的谢先生。
只有日日在议事堂、一个多月不曾出去过的十几人知道,谢晏在等。
看来正是今日!
谢晏抬手指一人:“把铜丞负责的账簿找出来,你跟着我。”又指一人,“去找韩说,他今日应该在校场,叫他再给我挑九人,身着常服,带上匕首,韩说要问你我要做什么,直接告诉他,立功的时候到了。”
韩说原先跟着卫青获封侯爵,但前两年献给朝廷祭祀用的贡金不足,被废了侯爵。
其实按说不应该。
韩嫣有钱啊。
如今韩嫣好好活着,韩说没钱可以找兄长。然而他没找。韩说说底下人弄鬼,他也没认真检查。
韩嫣认为他心存侥幸,骂他眼皮子浅。
实则韩嫣本人也没什么远见,但他在钱财方面不吝啬。否则早年也不会传出他用金珠打弹弓。
无论怎么说,如今韩说都只是上林苑一名小兵。
韩说天天盼着西域小国作死,偏偏赵破奴一日灭一国,把西域诸国吓破胆,一个个别说同匈奴勾连,比关中藩王还要安分。
以至于谢晏派过去的人一说立功,韩说二话没问,立刻找人。
谢晏又令人去牵三匹马,带着两个下属,同韩说等人直接进城。
因为铜丞和属官如今还在城中。
谢晏没叫他们搬到上林苑,他们就当不知道,因为城里马路干净,吃酒吃茶都便宜。
半个时辰后,谢晏见到铜丞李仲明!
李仲明前些日子特意到上林苑拜见过谢晏,所以看到他立刻起身见礼,笑着说有什么事叫人知会一声,他过去便是。
谢晏笑着说:“换个地方说话。”
心里有鬼的人看到谢晏身后的人是韩说——李仲明在上林苑和宫中都见过韩说,顿时意识到事情不对,谢晏好像笑里藏刀。
百官之中有个传言,廷尉府的纸刑便是出自谢晏之手。
但许多人都不信。
谢晏就是个厨艺好的兽医。
运气好同大将军、皇帝少年相识罢了。
此刻,李仲明不敢不信,直言可以去隔壁房间,那里没人。
谢晏随他进去,看一眼下属——也就是张汤送给他的三人之一。
这位小吏拿出账簿,点出可疑之处,叫铜丞解释。
二月二,土地还没开化,谢晏的长袍里面还穿着羽绒裤,李仲明额头上直冒汗。
谢晏:“带走!”
李仲明大叫:“凭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属官从隔壁房中探出头来,谢晏冷笑一声:“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指着韩说身后两人,“绑了送去廷尉府。一个时辰后,我亲自拜访廷尉。告诉廷尉,他审不出来,我替他审!韩说,你亲自去,我不希望他死在路上!”
李仲明闻言就决定咬舌自尽。
谢晏嗤笑一声:“你把舌头咬断,你要能死,我赔你一条命!”
谢晏身后的小吏不禁问:“不能啊?”
“你试试?”谢晏问。
小吏吓得直摇头。
李仲明被谢晏的话吓到,也是因为怕疼不敢。韩说把人绑起来,亲自送到廷尉府。
谢晏从少府出来便直奔监狱。
少府也有监狱,不过这个监狱关押的人可不是市井流氓,而是皇帝亲自定罪的达官贵人。谢晏要找的也不是监狱里面的人,而是狱丞。
谢晏在五味楼碰到过一次狱丞,便知道他这几年没少拿犯人的好处,兴许把犯人放出去,换奴仆进来为其坐牢。
可惜狱丞今日不在。
谢晏留下一人在路口等韩说,他直接去狱丞家中,可笑的是狱丞还没起。
两位骑兵用被子把人裹起来送到廷尉府。
谢晏在路口碰到韩说,直奔太医署抓了太医令,同样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短短半日,六位少府丞全部被谢晏送去廷尉衙署。
午饭在五味楼解决,谢晏自掏腰包。
下午继续,下午抓了十一位,理由也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傍晚,谢晏留下四人,令其他人回上林苑待命。
韩说一听说谢晏要去廷尉府,就令其中一人回去,他随谢晏过去。
六位少府丞家世显赫,廷尉不敢屈打成招,所以只有一个李仲明坦白。
谢晏过来,廷尉就把大门紧闭,换谢晏亲自审讯。
接过李仲明的笔录,谢晏撇撇嘴,令人准备茱萸水,他继续审。
李仲明看到谢晏险些吓尿,一把鼻涕一把泪,“该说的我都说了。”
谢晏不紧不慢地问:“是吗?章台街的媛姑娘。”
李仲明的眼泪瞬间凝固。
谢晏嗤笑:“不会以为我只是怀疑你钱财和俸禄不符就把你抓过来?”转向一旁的少府:“今日抓的十九人,无一人无辜!”
李仲明张张口:“你你这些日子——”
“你猜对了。我今儿五味楼,明儿章台街,就是看看你们的钱来自何处又用到何处。”谢晏停顿一下,“我的脾气最是宽厚。你知无不言,我可以保你不死!”
李仲明:“可是我——”
“担心你的家人?如果能威胁到他们的人都被陛下处死,他们自身难保,还有心情算计你?”谢晏笑着问,“你怀疑我办不到?”
李仲明可不敢怀疑。
太子亲自举荐,皇帝乐得开怀,谢晏还有大将军撑腰,谁不敢办!就是丞相,他也敢先把人拘过来再搜证。
谢晏:“现在天黑了,他们有心也不敢出来陷害你的家人。今晚全交代了,我明早把人抓来,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李仲明想想也是:“我说!”
谢晏给他笔墨,李仲明写下来,谢晏拿着供词找狱丞,点出他茂陵有一处大宅子。城中家徒四壁,茂陵金碧辉煌。
狱丞顿时感到心慌,也同样担心他交代了,家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谢晏提醒他:“大晚上出来行凶是要谋反吗?”
狱丞瞬间清醒,立刻坦白。
三更天,十几人交代清楚。
廷尉吓得没有一丝困意:“谢兄,真抓啊?这,少府官吏少三成,前任少府也得进去。”
“这才哪到哪儿?我眯一会儿。你把涉案人员抄下来,明日一个个抓。”谢晏打个哈欠。
廷尉不禁问:“那前任少府,现在是典客,你怎么抓啊?”
“我亲自去抓。不会叫你为难。”
这位廷尉也是个硬骨头:“我会怕?”
谢晏:“就是你不怕,才叫你负责这些。你名声在外,由你出面他们不敢反抗,我出面他们会唧唧歪歪,太慢了。不说了,有后堂吧?我去睡一会。”
翌日朝会,谢晏前脚进去,刘彻后脚出现,正直的御史弹劾谢晏胡乱抓人。
刘彻昨天下午就听说了。
嘴快的公孙敬声说的。
刘彻看向谢晏:“谢卿,怎么回事?”
谢晏呈上他整理的证据,转向御史:“陛下,臣怕是要请两位同僚去廷尉府吃杯茶,因为有许多事需要同二位核实。”
御史指着谢晏:“你敢!”
谢晏:“证据确凿,我敢!”
说完转向刘彻。
刘彻知道此刻必须支持谢晏,否则谢晏的水衡都尉不用干了。
“来人!”刘彻向殿外喊一声。
随后四名禁卫进来把典客和御史带出去。
谢晏转向张汤:“御史大夫,一起去看看?”
张汤从没拿过皇家一文钱,他不怕,微笑着说:“我就不去了。谢大人尽管问。”
谢晏转向刘彻:“陛下,容臣先行告退?”
刘彻颔首。
谢晏转过身,扫一眼去年才上任的少府,意味不明地笑笑,少府不禁打个哆嗦,慌忙回想这几月他有没有伸手。
太子殿下今日也在,在刘彻身侧,他从未听说过可以当廷抓人,以至于惊得合不拢嘴。
刘彻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笑着问:“没想到?朕说过多次,谢晏表里不一,你不信。今日可是信了?”
第228章 临危不乱
太子连连点头。
晏兄好厉害!
居然连九卿之一的典客都敢抓。
果真不像以前的他。
而参加朝会的高官重臣可不敢因为皇帝的一句嘲讽就认定他对谢晏不满。
倘若当真厌恶谢晏,又岂会令其出任水衡都尉。
又岂会任由谢晏把典客带走。
朝议结束,同卫青相熟的人找上卫青,同公孙贺有交情的拦住公孙贺,年轻人追上大步流星的冠军侯,低声问:“谢先生不是水衡都尉吗?怎么抓人抓到朝会上来了?”
霍去病还真不知道。
一个月前霍去病去过水衡都尉府。
谢晏告诉他可能要忙两三个月,霍去病就说他尽管忙,谢叔父那边他会叫敬声时常过去看看。
也会提醒太子、卫伉等人,近日不要过来打扰他。
所以这一个月霍去病都不曾找过谢晏,只是怕谢晏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吩咐厨房给他准备美食。
霍去病摇摇头:“前些日子在军中,我近日才回城。”
同僚仔细想想,是有半个月不曾见过冠军侯。于是他朝公孙贺走去。
公孙贺苦笑:“别问了,我真不知道。我现在只怕他查到我头上。”
围着公孙贺的几人一脸无语。
骗鬼呢?
公孙贺叹气:“我掌管的御用车辆马匹皆来自上林苑,他查上林苑的帐,真有可能查到我。我得回去看看,可不能叫下面那群小鬼推到我身上。”
此言一出,同上林苑和少府有过来往的重臣慌了,眨眼间,宣室殿外只剩舅甥二人。
霍去病调侃他舅:“不担心他查到你头上?”
卫青:“阿晏很清楚什么事可以先斩后奏,什么事需要先向陛下请示。”
“晏兄当廷抓典客,便是因为典客无关紧要?”
卫青颔首:“他懂得副手也懂。十年没有典客,长安也不会乱。再说那个御史,阿晏抓了近二十人,这么大的事御史大夫张汤还没开口,他先跳出来,这么急切,定是和昨日被抓的那些人牵扯颇深。即便阿晏手上现在没有证据,把他带过去一套纸刑下来,他也得知无不言。”
霍去病:“以我对晏兄的了解,就算没有证据也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否则他不会把人请过去。”
卫青:“近日他没时间给你做饭菜,不许给他添麻烦。”
霍去病:“前些天他就说过,这几月会很忙。我以为他突然出任水衡都尉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学。”
卫青:“他不懂。但他可以用懂的人。还有,你回府吩咐下去,近日尽可能减少外出。”
霍去病可以想象,谢晏再这么抓下去,不出三日,他和他二舅以及赵破奴府上都得热闹的跟菜市场似的。
“我这就回去。”
霍去病先去赵破奴府上。
近日公主坐月子,内外无战事,赵破奴闲着无事就请了产假。
霍去病估计他还不知道此事。
果然,因为天冷,府里的奴仆不爱出来,阖府上下都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
赵破奴担心他家大门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霍去病走后,他就叫管事带着厨子前往东西市大采购。午时左右,厨子回来,赵破奴就下令关门!
此时典客看到证人证词依然拒不交代。
谢晏:“当了多年少府,府上没几样逾制的物品?你说要是被我查到,是灭门还是抄家?”
典客脸色煞白。
谢晏给刀笔吏使个眼色。
刀笔吏把毛笔和纸递过去,以防他拿起砚台一头磕死,砚台在刀笔吏手上。
典客接过毛笔依然犹豫不决。
谢晏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只差一张口供。
典客想赌一把。
水衡都尉是去年初秋提起的,当时他已出任典客月余。当日皇帝不曾提过谢晏,说明没想过用谢晏,谢晏不可能那个时候就注意到他。
如今过去半年,谢晏上哪儿查去。
昨日谢晏抓了那么多人,他妻儿收到消息后不知道把财物藏起来,族中长辈也会提醒。
典客放下毛笔,死猪不怕开水烫!
谢晏啧一声:“天上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硬闯。等着吧。我定会叫你全家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说完起身离开。
廷尉挨个抄家抓人去了。
此时廷尉府属官只剩一名刀笔吏,他跟出去便小声问:“直接抄家?”
谢晏:“不可!你可以随我走一趟。”
注意到他文质彬彬的样子,“你就别去了。会不会骑马?用我的马去上林苑府衙,找李三或赵大,叫他给我收拾几身衣物,还有我的牙刷等物。”
刀笔吏领命下去。
韩说等人都在正堂等着。
谢晏过去便说:“去典客府上。”
韩说:“招了?”
谢晏气得哼一声:“闭口不言。狱卒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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