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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舅就是嘴上厉害,鞋底打到身上不疼。
二舅话不多,巴掌鞋底一样比一样疼。
刘彻把孩子吓得变脸,十分满意,同来时一样施施然离去。
小孩看着他走远就说:“我不喜欢陛下!”
谢晏:“我也不喜欢!因为他也叫我读书习武!”
小不点转身抱住他,一脸同是天涯苦命人的样子。
卫长君看不下去:“陛下也是为你们好。”
“不需要!”
一大一小,默契十足!
杨得意转过身问:“说什么?”
谢晏拎着草席就跑。
小霍去病冲杨得意扮个鬼脸就去追谢晏。
杨得意心累,指着他俩骂:“祸害!”
卫长君本想说,不至于。
可是谢晏不拘小节,他外甥胆子极大,如今年少有所顾忌,再过五年十年,他俩一准同如今的流氓没两样。
不,流氓没人撑腰。
他俩身后有陛下,干出的事极有可能令他无法想象。
卫长君劝自己,打今日起,放宽心,养身体,尽量活到大外甥三十岁。
据说男子过了而立之年,身体不比从前,便没有精力胡乱闹腾。
可是大外甥才七岁,离他成年还有十三年,他也不能一直在此做杂活啊。
近日卫长君习惯午睡,时辰一到就犯困,决定先睡三炷香。
醒来后,卫长君绕着犬台宫转一圈,发现杨得意很忙,煮狗食的时候他要看一眼,训狗的时候他要盯着,还要记账。
杨得意认识的字不多也可以记账,卫长君觉得他跟着杨得意学一个夏天足矣。
卫长君就把他的想法告诉杨得意。
狗苑的狗越来越多,还要细分,杨得意时常为此发愁。
卫长君替他分担,杨得意没理由不答应。
中秋节前一日,卫长君前往离宫接外甥,恰好碰到刘彻从校场回来,卫长君就征求皇帝的意见。
刘彻不指望卫长君为他分忧。
谢晏从未腹诽过卫长君有何功绩,看谢晏对卫长君的容忍,想来卫长君也是个短命的。
刘彻对他最大的期望便是保重身体,不要叫卫家人担忧难过。
如今看到卫长君对以后的日子充满了期待,刘彻非但没有拒绝,还叮嘱他量力而行。
卫长君应一声“喏”,便牵着外甥去找弟弟。
刘彻想起什么又想叫住他,话到嘴边转向韩嫣:“近日有没有去过纸坊?”
“去过!”
韩嫣近日很闲。
说起来和他以前的做派有关。
刘彻登基之初的韩嫣相当嚣张,用金珠子打弹弓都是小事。
连王太后的私事也敢掺和。
王太后入宫前有个女儿,宫人对此讳莫如深,王太后也不想提起这段过往。
王太后固然心疼宫外的女儿,可是跟被世人认为嫌贫爱富抛夫弃女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偏偏韩嫣自作聪明把此事告诉皇帝。
刘彻年少无知孝顺,自以为是地认回那个姐姐。
人被带到王太后跟前,王太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当日韩嫣认为他立了大功。
前几年查田蚡,韩嫣担心田蚡上告太后,也不认为王太后会要了他的性命。
有了卫家作对比,王太后时常赏赐卫家,卫青进宫不巧碰到探望孙女的太后,太后对他多有称赞,比起他以前立功无赏,韩嫣后知后觉,好心办坏事。
韩嫣再也不敢嚣张,休沐日也极少回家,更不敢同以前一样毫无顾忌地出入宫闱。
休沐日不进城不回家,韩嫣就在园子里闲逛。
卫青、公孙敖、窦婴等人都走了,身边连个聊天的人也没有,韩嫣就给自己找点事做,这次休沐去铁器坊,下次就去造纸作坊。
几天前韩嫣就去过纸坊。
韩嫣不曾向刘彻禀报此事。
刘彻神色笃定:“还没做出来?那么多人,不如谢晏一个兽医?”
韩嫣:“做出来了。只比前朝匠人做的薄一点,密一点,同谢晏做的没法比。”
刘彻:“是不是树皮老了?”
“应当是这样。”
十天前韩嫣第一次看到东方朔的纸就去找过谢晏。
韩嫣:“谢晏给微臣写个用竹子做纸的法子。微臣叫东方朔改用竹子。要是再不成,只能等到上元节前后。”
刘彻:“东方朔还认为朕有眼不识金镶玉吗?””
韩嫣笑了。
刘彻满意了。
东方朔被困在纸坊,也就没空给刘彻添堵。
可是刘彻忘了他是东方朔。
路见不平不敢挺身而出,但会告状的东方朔。
改用竹子做纸也要入水浸泡。
浸泡期间东方朔闲着无事就回家小住几日。
一日在西市遇到几个勋贵子弟骑着马牵着狗走街串巷大呼小叫,东方朔又险些被马踢到被狗咬到,气得立刻回家写了一份奏折。
隔天进宫,东方朔上表此事。
先前谢晏就同刘彻提过,京师犬马之乐盛行。
刘彻没放在心上,毕竟他们又不叫朝廷养马养狗。
现在发现已经妨碍百姓正常生活,再不加以控制有可能引起骚动霍乱,刘彻着手整顿此事。
冬至前两日,谢晏甫一进城就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
抵达肉行,谢晏询问卖猪肉的张屠夫:“近日城里出什么事了?”
谢晏每次买猪肉都找张屠夫——
张屠夫没有因为谢晏信任他就缺斤短两。
张屠夫上次见到谢晏还是夏至前,便认为谢晏上次进城是几个月前。
“小谢是不是觉得城里不如以前闹了?”
谢晏仔细想想:“好像横冲直撞的人少了。难怪我突然不习惯。”
张屠夫笑了:“小谢先生有所不知。以前乱糟糟的是因为街上不是有狗屎,就有狗乱跑。人们为了避开狗和狗屎,不得不突然转身。”
谢晏又仔细想想:“你不说我都没发现。从进城到现在,我好像没有看到一条狗?”
张屠夫点头:“先前朝廷下令不许狗进入东西市,但没人听。”左右一看,有不少人,他便压低声音,“把陛下的话当耳旁风。听说陛下想个主意,也有人说廷尉出的馊主意,令权贵子弟相互揭发。”
谢晏下意识问:“有用吗?”
“有啊!”张屠夫惊呼一声,再次压低嗓子,“咱俩是狐朋狗友,我不会揭发你。可是你爹要是跟他爹不对付,你会不会揭发他?听说前几日有人上奏陛下,武安侯府有上百只名犬,日日狂吠,四邻不安。”
近日不曾见过皇帝,谢晏对此一无所知。
谢晏顺嘴问:“结果呢?”
“不知怎么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说她还没死就有人欺负她弟弟怎么着。”张屠夫说起这事就纳闷,“你说东宫是不是有细作啊,怎么跟亲眼所见一样。”
谢晏:“宫里人闲着没事,一传十十传百,再有出来采买的宫人带出来,不足为奇。”
张屠夫:“还是宫里管得不严。”
严不严与他无关!
谢晏希望看到田蚡倒霉:“陛下没有趁机收拾他舅舅?”
张屠夫:“听说给田蚡留一成,其他名犬都被廷尉卖了。你也知道我天天守着摊子,又不能跑去廷尉府看热闹,也不知道卖了多少钱,卖家是谁。”
谢晏:“如今还能相互揭发?”
张屠夫微微摇头:“不清楚啊。”
谢晏又问:“买猪肉喂狗的人多吗?”
“猪肉生意没有受影响。我估计那些狗只是被关在院中,没有被杀死吃掉。”张屠夫低声说,“听说有的狗值百金。富贵如馆陶大长公主,也不舍得吃这么贵的狗肉。”
以前馆陶公主没什么钱。
她弟梁王刘武活着,窦太后眼里没有这个闺女,是以当年馆陶想同皇家结亲只能自己四处活动,还被先帝宠爱的栗姬羞辱一通。
梁王去世,窦太后一反常态,先帮闺女争取食邑,死后私产都给了馆陶。
谢晏今生听说过这些事,自然知道馆陶公主多么富有。
“很好。”谢晏不禁附和,“我也不喜欢满街乱窜乱拉乱尿的狗!”
可惜日后狗苑的傻狗只能送给乡民当看家狗。
亦或者几百文卖出去。
谢晏在心里可惜一下就把此事抛开。
殊不知,此刻就有人把他供出来,说许多狗都是找狗官谢晏买的。
谢晏身为狗官监守自盗,合该罪加一等。
廷尉看着供词犯愁。
谢晏是个小小的狗官,莫说三公九卿,陛下身边的小黄门就能捏死他。
可是这么个狗官,当众泼天子近臣东方朔一脸茶叶水,啥事没有。
当众把汲黯气晕过去,汲黯非但没有上表弹劾,还当没发生过一样。
郑当时说起谢晏不曾有半点诋毁,最多说一句“年轻气盛”。
坊间传言,狗官谢晏形貌昳丽,气度非凡,自幼饱读诗书,出身名门——陛下新宠!
陛下隔三差五前往建章正是因为此人。
起初市井百姓自然不信。
陛下宠幸韩嫣的时候,韩嫣拿金珠子打弹弓,官至上大夫,自由出入宫闱。
那才是真宠。
文人雅士微微摇头,说你们不懂。
据说因为韩嫣恃宠而骄,得罪了太后,太后一直令人搜集韩嫣的罪证,韩嫣吓得连家都不敢回。
皇帝素来孝顺,不敢阻挠太后针对韩嫣,只能叫韩嫣躲在建章园林。
担心谢晏也被太后盯上,如今皇帝只敢赏钱不敢给权。
爱他就要把他藏起来?
市井百姓恍然大悟。
要不说还得是皇帝,深谋远虑啊。
认识谢晏和韩嫣的人不信。
小谢先生清风霁月,皎皎君子,哪是传说中的狐媚子。
分明是有人嫉妒他故意诋毁他。
兴许那个人就是东方朔!
也有可能是主父偃。
据说主父偃请谢晏替他引荐,谢晏拒绝,主父偃因此怀恨在心!
认识韩嫣的人自然知道太后不喜欢韩嫣不是因为刘彻宠他。
刘彻又不是登基之后才认识韩嫣。
皇家当真认为韩嫣有可能祸乱朝纲,早在刘彻登基之初他就被先帝弄死了。
不巧,廷尉见过谢晏,也认识韩嫣!
廷尉的做派令他无法视而不见。
犹豫多日,廷尉前往未央宫把证词呈上去,请皇帝示下。
刘彻:“朕早就说过,谢晏那张嘴早晚要了他的狗命!”
廷尉不解其意:“陛下此话何意?”
“他哪点都好,就是多了一张嘴,回回戳人心窝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的这位。”
刘彻无奈地摇头。
廷尉心说,既然您都知道,为何不管管。
“所以这些事都是污蔑啊?”廷尉试探地问。
刘彻:“确有其事!”
廷尉震惊,心里犯难:“微臣应当怎么做?”
“以前是直接送。听说有些人拿去卖掉,有些人杀了吃掉。最初都答应杨得意好好养大。因此狗苑便不再无偿赠送。”
以前刘彻就听说过这种事。
杨得意等人很少出来走动,不清楚外面的事,他和谢晏是近日才听说此事。
廷尉不知内情。
刘彻半真半假地说:“谢晏卖的都是傻狗。朕一直都知道。”
廷尉:“微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刘彻把卷宗递给小黄门,小黄门送到廷尉手中。
廷尉回到府衙为谢晏编了一份口供,同卷宗放到一处。
谢晏的案子就这么了了。
刘彻左右一看,谢晏的叔父谢经不在殿内。
看向身边小黄门,刘彻问:“你说朕是不是应当告诉谢小鬼,朕又救他一命?”
话音落下,谢经进来。
小黄门倏然把话咽回去。
刘彻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何事?”
“陛下,大喜!太医为卫夫人诊出喜脉!”
谢经走近就道贺。
刘彻豁然起身。
忽然想起这个也是女儿,又有些失望。
转念一想,离长女出生也有几年了,宫里再没有动静,不安分的远房堂妹又该造谣他不行。
这个时候有个女儿也好。
刘彻笑着说:“去告诉太后!”
王太后如今住在长乐宫。
虽然长乐宫在未央宫隔壁,实则两地很远。
谢经的车速不慢,两炷香后才见着太后。
太后的想法和刘彻差不多,这个时候是个女儿也极好。因此很是高兴,赏了谢经一块金饼。
谢经走后,王太后令人打开库房,她亲自为卫夫人挑滋补佳品。
翌日,此事就传到宫外。
刘彻刻意为之。
隐藏在长安城内的淮南王之女刘陵恨不得吃了卫子夫。
卫子夫身边的女官宫婢都会两下子,刘陵的人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再动卫家其他人,不过是隔靴挠痒。
此举还有可能惹来刘彻的疯狂报复,得不偿失。
再说了,杀了卫子夫,还有李子夫王子夫。
不如擒贼擒王!
刘陵越想越觉得自己是美貌和才华并存的奇女子。
可惜是个女儿。
若是男儿身,哪有长兄世子什么事。
淮南王世子定是她!
刘彻出来进去都有一群禁卫跟随,禁卫个个以一当五,甚至当十,无论刘彻去秦岭还是去建章的路上,都很难要了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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