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此,十四岁赚第一桶金,就是回报当年帮助了自己母女的人,用金钱和自由给她们打造出世外天堂。既是保护,也是掩饰,更出于客观条件考虑,她把只能有一个的“女友”的位置给了晚意,而不是云栊、绮寒。在科举单元,她对哥哥“老母鸡护崽”般的过度保护也是体现。
同时,这种情感回报又是严格划定界限的。我可以保护所有人,但我不会爱上任何一人。你们可以亲近我,但不能触碰我。越过界限,就会失控,就是我的理性所不能掌控的,那是我最恐惧的。
她在身体界线上过度的敏感,既是伪装所需,也是出自这一心理根源。所以晚意生日宴当晚的“闹剧”,就是踩到了她的这一底线,她绝不会容让,即使是对一群她发誓要保护的女子。
发展到这一步,祁韫已成为我笔下最复杂、最迷人、最让人怜爱的角色,这种温柔和冷酷的一体两面、这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氛围感,就是她最大的魅力。如果说魏青冥的不可触碰是因她如寒锋霜刃,碰之即流血,祁韫就像水中的月亮,水是可得的,可那月亮是真是幻,你看不清,捉不到,偏还永远在那里。
她几乎没有缺点,唯一的缺点,就是那道身体和心灵上不可逾越的界限,就是她内心深深的病态,伤人伤己。瑟若的出现,恰好适配她,且能治愈她。
对于祁韫来说,爱瑟若反而是安全的。瑟若绝不会来侵犯她的底线,因为她不像晚意只有情人这一重身份、只要求情人的回报和亲近,这对祁韫来说简直是无法承受的要求。瑟若是君,天然就不会要来亲近你,更别提来踩你的底线。
祁韫也在长久的自我付出和幻想中获得了回报:从一开始压根见不到瑟若,到后来政事往还、瑟若主动召她相见。从形销骨立的疲倦、胃疾频发的折磨,到饮食如常、精神焕发,一切皆源于祁韫的呵护。从我孤身一人、风雨兼程、天地如逆旅,到有瑟若知我、陪我、疼我,并肩穿行世间风雪。
作为事业伙伴,祁韫超纲满分。作为朋友,若是浅浅交情,她可做到展示出你最想要的样子,是宁可自己热死也要给一面之缘的病人烧炭、看你老花第二天就送副眼镜给你的人,只有深交才会被她的距离感刺痛。
可对于爱人来说,祁韫的缺陷太大了。太能装,太胆怯,太回避,又对人太好,让你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心疼得一阵阵的,她还一脸无辜:我不是故意的啊?我不是尽全力对你好了吗?晚意的挣扎和逃不开就是这么来的。
即使是“世界上最顶的女人”,瑟若也多次感到无力:我跟你讲情话,你跟我颂圣;上一秒刚哄好了,下一秒见着情敌立刻又变成可怜兮兮小大人;玩了一天高高兴兴,告别时又跟我打官腔;上次见面明明都好好的,下次一来,他妈的又回退成君臣奏对。所以气得瑟若要在元宵搞个大的整她,要在桌子下踢她,要凶她“再这么跟我说话,干脆跪下回话”。
但瑟若的伟大就在于此。她们的关系,就是瑟若元宵前心声说的那样,“既然前三步是她走的,那么剩下的九百九十七步,我来走亦无妨”。她确实坚定、温柔、智慧地践行了这个承诺,无论祁韫回避了多少次、伤了她多少次,她都以不踩她底线的方式,一点点融掉祁韫那层正人君子的外壳,一点点治愈她的心伤。
你希望以呵护证明你的爱、你存在的价值,好啊,我吃得饱饱的,养好身体和精神给你看。
你怕我瞧不起你、顾忌我们的社会身份,好啊,我书信往来就像朋友,关心你爸爸、你哥哥、你朋友,只有我们两人在时,我要“强迫”你不跟我称“臣”。
你也想要得到爱的回应对吧?你怕我一声不吭就走掉是不是?每一次见面我都给足你回应,告诉你以后我们还会再见,用还席、用“岁晚仍与故人言”预订你的下一年,用《鹤鸣九皋》预订你的一辈子。
你觉得你没资格吃醋?我先吃给你看,你跟别人说两句话我就要摆脸色,我还要因为你过年不给我写情书就好好整治你。等你的“情敌”真出现了,我再把偏爱写得明显,我只要你,不要别的任何人。
你回避、回退、“失忆”,总是记不得我上次要求你放下架子,没关系,我骂你踢你凶你,一次次把你矫正回来。
这真是除了瑟若,没人有这个强大的心理定力能完成的事情。
所以,这次瑟若的明确表白不是突然而不理性的,是她敏锐判断,祁韫肯跪下向她请求救哥哥,是击穿了她人格的底线,也就彻底危害到两人的关系。在这个节点上不明确表达瑟若作为君、也作为爱人的心意,那日后就只剩下君了。
祁韫一定想通了,我们之间是天堑,她没有资格爱我。她一定把所有的底牌用尽、所有的自尊不顾,才会向所谓的“平等之交”跪下低头。再不抱住她,日后她就只愿跪着服侍我,不敢抬头看我。如果我仍按兵不动以君的身份施恩,那我也确实没资格说我们是平等的了。
回到正题,为什么说祁韫是我第一个“创造”?她不来自我本人在小说世界的移植,就像隔壁阿栀和本作的瑟若一样,写她们我不需要调动理性,自然就会流淌。她和我摹写的原型更是天差地别。这是我第一次从人生经历到心理根源都完整构建的人物,其真实程度让我自己都惊讶。
回想当年为了创造魏青冥,抓着原型“本尊”详细拷问推敲其动作反应,到如今对于这么一个和我有相似却更多是完全不同的“创造物”,我写她就像写瑟若一样,一切自然流淌,真有恍如隔世之感,也真骄傲啊。
她太像活人,也就让我太心疼她的孤苦。而瑟若的爱,就是对她此生风雨兼程最好的礼物。
第107章 人物注(二)瑟若“玉徽光彩”[番外]
《废琴》白居易
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
古声澹无味,不称今人情。
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
废弃来已久,遗音尚泠泠。
不辞为君弹,纵弹人不听。
何物使之然,羌笛与秦筝。
上一章的基调有点沉痛,我的本意绝对不是替韫子卖惨啊!这一章我们来谈点轻松有趣的:一个强权女人如何既威严端庄又清新可爱?
关于我理解的“权力”是什么,我们晚点说。先抛一个听起来很像偏见的暴论:权力越强、越心怀家国大业,也就越满嘴仁义道德、条条框框,在标准视角下女性就越容易变得不可爱。
或许这是我的一己之见,我从来对“女帝”类的强力大姐姐不感兴趣。因广泛而言,我自己和她们落在一个象限(总不能跟韫子和魏青冥在一个象限吧),本来就对她们的绝大多数魅力祛魅,她们玩的手段我都会,不然我怎么写得出来?
加上我的价值标准是审美的崇高绝对优先于物质的崇高,因此对于没有风雅情趣的端庄女性更喜欢不起来。只会谈山河大义,不懂浪漫风月,在我眼里是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即使是她表现得只在乎我、偶尔对我还撒撒娇(这就是常见的“女帝”可爱法),也不行。
但对于祁韫这一象限的人物来说,其许多魅力天生就源自刻板印象中更“男性化”的特质(注意我加了“刻板印象”四个字,不要因为概念就跟我纠缠哦~),因此她们胸怀越大,越显得有格局、有力量,也就有魅力。当然,如果她们审美不好、不懂艺术,在我这里依旧是要一棍子打死的。
而一个穿着裙子、外形美丽的“标准女人”,张口闭口就是大战略、大道理,却会让人生出“不可爱”之感,无外乎是我们早就受到社会规训,潜意识认为女性还是越柔弱、越不强、越天真无知,才会越可爱。
因此,这就构成了瑟若人物设计的第一个底层逻辑:我有意颠覆“强大/强权=男性化”的刻板印象,创造出一个既能讲大道理、又有绝佳艺术素养、身体还天生柔弱的监国女主,一个既能言语如刃、手段如雷灭掉一切敌人,又能安全、轻松、自在从容和恋人撒娇的“女帝”。
空谈概念还是太抽象,我们以第一、二章瑟若出场为例,看看这场看起来非常老套的“琴声引人”、“一见钟情”、“见色起意”,是如何塑造了瑟若强大与风雅的一体两面,成为韫瑟感情起点的。
男孩抿起嘴,显然发作在即,这时一个清丽的声音响起:“此琴既已有主,取来也无甚意思。”原来这才是弹琴之人,听着年纪不大,倒是洒脱。
“那么,同样的材料,再给我姐姐造一张……”男孩还在发号施令,他姐姐已轻笑起来:“这样恰好合适的百年梧桐,世所难寻,得之诚幸,失之亦无妨。奂儿,有你这份心意,姐姐便开心了,咱们不必拘于一事一物。”
这是瑟若出场给所有观众的第一个印象,不是外貌,而是“清丽的声音”,说的话也都非常有气度:已属于别人的东西,再好我也瞧不上。任何罕见的物质,都比不上我在意之人的一点心意。这确实符合富有四海的天子的角色定位,天然就带着千帆过尽、看淡繁华的高位感。并且,高度感性、高华雅致,绝不是一个毫无情趣的权力机器说的话。
所以,听到此处,祁韫不需要亲眼看见此人,就可断定其贵不可言,更不是俗物。她这样本性风雅又擅长投机市恩的,立刻推门而入说出浪漫的让琴之语,就是合乎人物逻辑的必然之举。
这一场偶遇,也是韫瑟二人互相试探、互相拷问其审美、风度、修养、智力、见识的交锋。瑟若的美是“暮云飘渺,晚风动荷”,祁韫就是“春日迟迟,满室生辉”。祁韫说“当归君侧,方是良处”,瑟若淡淡顶一句“至乐无乐,岂在一琴”,典出《庄子》,有注曰“俗以富贵荣华铿金论玉为上乐”,瑟若的意思就是真正的欢乐早已超脱物质而存在,你想拿一张琴讨我欢心,段位低了。
祁韫设局以林璠的好奇心引诱瑟若出言邀她同行,瑟若看穿了,不动声色接招,但后续谈话节奏都由她掌握。祁韫讲财务会计、工程精算、满嘴“歌功颂德”,谦虚又自信,末了装俏皮来句玩笑话,都是在试探这位监国殿下的风格喜好。瑟若仍是淡淡接下,最终以一句玩笑话抛回去,又毫不拖泥带水离开。
这是一场确实般配的两人的较量,虽然瑟若完全是收着力的。所以祁韫看着她走远,嘴角会不自觉翘着放不下来,正是因她从未遇见过比她段位还高的女性,还盛装在如此清丽柔弱、尽善尽美的外形之下,且是强大到已无需展示力量,只需展示轻描淡写的温柔。
107/271 首页 上一页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