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氏脾气越发暴躁,家里气氛紧张,动辄得咎,连他都没忍住和她吵了几回。
果然,一吵她便旧事重提,哭诉当年如何帮衬他这个贫寒子弟,又说这些年为他操劳、生儿育女、如何忍辱负重,末了更扬言要回娘家。
起初祁元骧也觉麻烦,想去劝慰几句。可经历了一个冷冷清清、家人零落的中秋,他心性也凉了,只觉这般无理取闹、毫不温柔体贴的女人,真要回去就让她回去,等她想通自会回来。
赵氏真一气之下收拾走人,他也只心灰意懒,无意追着赔礼接人。老丈人几次在酒席间好言相劝,他也只是敷衍几句了事。
重阳将近,满街巷都是叫卖菊花和茱萸的声音。
那日酒席散得早些,祁元骧酒意微醺,心头却十分思念老母,也担心大儿子一家三口钱财见底,过得寒酸,便出了酒楼打算往母亲的小院走一趟。
至于回不回家,早已不重要。妻子、大儿子都不在,二儿子多半还在应酬场上泡着,他回去也只是空落落一间屋子。
他出门上马,自知醉得厉害,吩咐仆人牵着马慢慢走,却不知背后早跟了个人。
原来今夜的应酬,黛莲恰好被点来伴坐,陪的还是本次最尊贵的客人。席间几次行酒令、穿梭敬酒,祁元骧敬那位大官,自也随口打趣她几句作个调剂,这在场面上本是常事。
祁元骧并不认识她,可黛莲早就认得心上人的父亲。多少次席面,她或在同一栋楼、或在隔壁雅间,有意无意都留意过。今夜看他对那大官笑脸殷勤、恭敬周到,可私下一提到婚事,就对自己冷硬无情,心中越想越气。
席散得早,她今夜没别的局,索性就跟了出来,打算当场拦下,说个明白。
祁家若肯认,她自赎身价、分文不要过门,还能带上这些年自己攒下的一点积蓄。若不肯认,那就把这些年她替祁承浚拉来的生意折个价,也算祁家给她个补偿,好让她与祁承浚干干净净、一刀两断。
第246章 蟹宴
祁元骧和黛莲二人在雨雾微润的夜色中一前一后走着。
秋夜的秦淮河,水光潋滟,灯火摇曳,酒肆茶楼里传来笑语喧嚷,河面画舫来来往往,映出层层灯影。
街边卖菊花和茱萸的摊贩热闹叫卖,行人三三两两,簪花插萸,簇簇点点,映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更添一分柔和温暖。
二人将这些寻常烟火看在眼里,各有各的心酸。
祁元骧看着那扶老携幼、买茱萸插戴的热闹人家,想着自己奋斗半生,到头来只剩一个冷清且支离破碎的家,不由得心口发闷。
黛莲则望着河畔那对并肩而立的年轻小夫妻,低声说笑、灯影相伴,心里又酸又恨,指间那方手帕不觉越揉越紧,几乎要被她撕碎。
她一路都盘算着在何处拦下他,既方便谈事,又清净不惹人注意。不料行到一处巷口转弯处,巷子不宽,却正好冲出一辆急赶夜路的马车,赶车人呼喝不及,马头低嘶带起一阵风声,车轮几乎擦着祁元骧的坐骑而过。
那马本就因雨后石板湿滑踉跄两步,骤然受惊,嘶声嘶力地前蹿。牵缰的仆人被猛地扯倒,没能稳住,祁元骧酒意上涌,身子一个趔趄,被甩得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重重摔在湿石板上。
他膝骨撞得生疼,脚踝也似扭了,霎时冷汗涔涔,连人带马都惊得险些撞进旁边的灯摊,惹出一片惊呼。
仆从就一个,就是那牵着马的,对那马车的无礼怒上心头,连自家老爷都忘了,爬起来转头扯嗓用金陵话指天大骂:“哎呦你个癞蛤蟆精投胎的,也不睁只狗眼看看撞着谁啦!赶夜路作死啊!”
黛莲瞧得心惊,顾不得多想,快步上前扶住祁元骧,低头查看伤处,抬手便利索地撕下裙摆为他固定。
她一面缠伤,一面劝那仆从:“那是都水监的巡夜马车,你要讨说法,明日备帖子,正正经经上门才成。眼下快过来帮忙,给老爷按住点,我好扎得牢些。”
祁元骧被这骤然一折腾,酒意尽散,疼得直冒冷汗。听她说话细缓,手上却沉稳干练,冷雨里那点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竟让他有片刻恍惚。
等黛莲扎好最后一圈布带,他才缓过神,借着街边灯火看她半边脸庞,终究觉得眼熟:“你是……今日席上的黛莲?”
“正是。”黛莲应得平静,收了手上布条,又低声叮嘱,“老爷不必担心,我爹是跌打郎中,这手艺我小时候便行得熟练。伤处先别乱动,回去热敷些姜酒,再请郎中瞧一眼,莫大意了。”
她说罢便走,既然人都出了意外,再谈事也没必要。
祁元骧心中生出一丝疑惑,更有种莫名的直觉,迟疑开口想问“你可是有事寻我”,却见她走得果决,不一会儿身影就消失不见,只得将话咽下。
……………………
这个夏秋,祁韫的小家过得可谓温馨圆满。
七月至九月,正是杭州最鲜美的时节。新熟的西湖莼菜脆嫩碧绿,钱塘江蟹脚肥黄满,街头挑担卖的蜜饯石榴、糖炒栗子也应季而来,连夜里也能买到一碗冰镇桂花酒。既然到了杭州,自是样样都要尝遍,才不算白来一趟。
霏霏也随之闯进了一个目不暇接的新世界。阿叔的亲人朋友那么多,不仅承涟叔叔、千千姨姨常陪着她,更有许多风神高怀的文人雅士在家里来来往往。寄安姨姨也常牵着她,和阿叔一道去灵隐寺、天竺山或西湖边赴避暑雅集。
从前父亲母亲虽也在家中常设类似的集会,却总嫌她年纪小,不许旁听,只准徽止姐姐去,如今倒是姨姨们带着她看了个遍。
那一季尝过的蜜藕、石榴汁,还有新出的糖桂花、栗子糕,更是让她记了好久。
她最喜欢的是夜宿西湖画舫上。大人们围坐饮酒、弹琵琶、说笑声声,她窝在姨姨怀里,只觉得湖风带着酒香与笑语,吹得人轻飘飘的,船儿晃呀晃,不知不觉便睡去了。
八月十五,秋高蟹肥,祁韫特意在家中设蟹宴,邀来的俱是最亲近的亲友。
成婚后随父常驻杭州的沈陵、云栊自然到场。这些年沈陵之父沈瑛治政有方,已由布政使擢升为浙江巡抚,如今沈六公子在浙江当然横着走,只是被父亲逼着读书备考最是头疼,整日对着书本愁眉苦脸。
一见祁韬夫妇,沈陵便先做个鬼脸,半开玩笑半真地叹道:“哪能比得了你老兄,一手应试文章,一手还写得出《金瓯劫》。”
原来祁韬在翰林院编修四五年后,主动上书陛下,请下地方历练一番。林璠也欣然准奏,笑赞他“才志并举,既能著述典册,亦不忘济世之心”。
如今祁韬已调任浙江提学副使,乃清贵要职,既是沈瑛下属,也仍是沈陵的好友兼家中常客。
祁韬的一对儿女都太闹,霏霏一见就发怵,干脆赖在瑟若怀里不肯出去,惹得瑟若无奈看了祁韫一眼,腹诽道:虽非亲生,这“私生女”怕生又不爱应酬,可真随了你。
听祁韬说起陛下,瑟若目光一紧,神情关切。祁韬便将近况一一告知,连他行前最后一次面圣也细细道来。
如今林璠十六岁,治国有方,亲和仁善,弓马进步极快,个子也抽高过了七尺五寸,日后必是英姿勃发。
临行时,林璠知祁韬要往江南,还特意嘱托他为姐姐带去一大批她喜爱却未及带走的书籍、器物,以及宋芳、姚宛等人为她备的新制珠钗与衣料、京中各色小食药材,也不知拉拉杂杂装了多少,竟凑了整整十箱。
更有林璠亲手所书一信,情真意切,满纸思念。先写近年施政得失、反思不足,又说日后筹划,末了几页尽是对姐姐的牵挂与叮嘱,让她在江南安心静养,无需操心京中大小事。
霏霏只见素来开朗淡定的姨姨捧着那信,且笑且哭,最后泪水止不住,还是阿叔将她搂进内室,好好哄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这一日蟹宴自巳时起,亲友陆续到场,在祁韫新置的杭州宅邸游园说笑,各寻乐趣。午间正宴,下午则品茗、赏菊、听曲,夜里还有一桌清爽杭帮菜与蟹粥,对月赋诗,丝竹清吹。小院灯火摇曳,人声温暖,直至更深。
这午间的螃蟹宴,算得上江浙做法之集大成:选的都是太湖蟹“青背白肚”,雌蟹蟹黄丰厚饱满、流油凝脂,雄蟹则扎定爪,剃去细毛,用甜酒蜜酿浸渍,蒸后凝结如膏。
醉蟹、糟蟹、腌蟹、脍蟹、氽蟹、蟹粉、蟹松,各色做法应有尽有。更有酒煮蟹钳、蟹炒鱼翅、蟹炖蛋、蟹炒南瓜、蟹肉干等混合菜式,自少不得中秋必备的蟹粉酥和蟹黄月饼。
其中最奇的便是“壮蟹”,活蟹洗净后悬空半日,再将蛋清打匀,放蟹入盆,任它吃饱,随即清蒸,肉质更为紧实鲜美。
霏霏吃得却无几分新鲜,毕竟天下美食,她小小年纪早已在家中吃过。她还说想吃一味“酥酥蟹”和“橙子卧蟹”,可桌上没有。
听罢形容,老饕沈陵一听便知是江浙一带的“螃蟹鲜”和“蟹酿橙”,需分别配碧靛清菊花酒和梨花春酒方得正味。
祁韫转头叫了厨师来,按沈六爷的吩咐布置下去,不一会儿便热腾腾地端了上来,霏霏吃了这才露出几分欢喜。
瑟若却当真没吃过这么多做法,只因宫中素来讲究食材上乘、调味简单,重在衬出原味。往年食蟹,不过是清蒸后蘸姜醋,就苏子汤去寒。她本就脾胃弱,宋芳总是看着,不许多吃,一年也只尝一两只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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