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忽而语态一转,眼角微扬,似笑非笑间锋芒已现:“可花有尽时,谁能不落?未必尽由风拂,冰霜雨雪,也能折枝。”
“范缜之智,恰在识得贵贱无由因果,皆是偶然。后来他又作《神灭论》,言‘形亡则神灭’,朝野哗然,他却坦然如故。”
“愚侄所见,亦不过如此。花开堪折直须折,纵一朝零落,无论坠茵落溷,清芬自存,又有何憾?”
祁元茂亦不恼,笑道:“智者虽智,能全身保家者,万中无一。范缜辩尽朝野,终究贬谪南地,才智横溢,终成流水东逝。”
说到此处,他终于缓缓开口:“韫儿,你要知,我朝非魏晋。彼时清谈无益,亦无害;如今却不同,言行皆系身家国计。你也不是范缜、嵇康,而是有谢安之才,却仅处阮籍、左思甚或应璩之地,郁才难纾,志不得展。”
他语声微顿,眼中隐有忧色:“那拂帘的风,也许不忍折你,却难挡它引来的冰霜雨雪,甚至雷霆万钧。到那时,折的未必是一枝花,倾的或是一树一林啊。”
自茂叔言及“坠茵落溷”之典,祁韫便隐约察觉其意。看似温和闲雅的清谈,句句直指她方才所言“虽行非常,然皆以立身齐家为念,断不行险”的隐患。
茂叔是在警醒她,勿以为情势尽在掌握,你纵然手眼通天,也不过是任风吹拂、枝头摇曳之花。纵使殿下信你,又岂能为你挡去她引来的风霜雷霆?一朝踏错,便是株连祁氏满门,殿下纵有心亦无力。
这些祁韫并非未曾思及。虽说以她和瑟若的情谊,瑟若必倾尽全力护她、护祁家,对祁承澜之事存而不论,便是明证。以瑟若之智,真有风雨,也自能设法两全。此中微妙,不足为外人道,她有口难言。
但茂叔话中尚有她未曾深想之处。瑟若亦是血肉之人,既为人,便有不得已。若真逢雷霆骤至,她怎舍得看瑟若为她挡下万钧之势?她决不愿瑟若因她误国。
真到了那一日,她宁可瑟若抛了她,换监国之身安渡危局,于国家社稷方是正途。
她向来自信所行无碍宗族,但茂叔话语之中,分明点破了这一信念无非是她年少虚妄,自以为一己之力可擎天。
她终究是祁家人,既不愿脱宗出户,又何来清白无牵?一朝覆败,非但自身难保,父亲、兄嫂与阿宁危如累卵,茂叔与承涟、承淙在江南亦难独善其身。
这些道理,她又怎会不知?不过是心知其险,却始终不愿深思透彻罢了。她不过是自欺欺人,只因一旦想通,便意味着对瑟若之情、对家族之义,她只可择一而从。可时至今日,她早已两难割舍。
念及此,祁韫只觉手脚发软,心口沉闷,连呼吸都一阵窒重。她强自支撑,才没在茂叔面前露出半分颓势。
祁元茂看得明白,却垂目不语,只当未见,给她一分体面。
许久,见她仍默然,祁元茂轻叹一声,语气温柔:“我不是逼你答话,更无意迫你做什么抉择。你不欠谁,也无需为任何人作答。我不过是将此理与你说透,至于如何去走,向来由你们自己决定。”
说着,他眉目间多了几分无奈的笑意:“你把承涟、承淙都带坏了。这话我与他们也谈过。承淙说,随你做事虽险,却也痛快,人活一世,他愿随心。”
“承涟则道,辅佐你不需十年,局势自见分晓。届时你若登顶,他尚青春正盛,便可解印投闲,吹笛寻壑,也不负此行,于他自身亦无碍。”
“不过,你若愿意……”祁元茂一语将她安抚罢,又抛出沉重话题,“或许脱宗去家,自立天地,方是两全之策。”
祁韫情思激荡,一时感念茂叔父子对她深沉无私的护念,一时惊愕于茂叔竟舍得将她逐出宗,一时又想起瑟若端午林间为她量身定制的“上中下三策”,那上策正是“脱宗去家,自在飞鸿”,果然智者所见,不谋而合。
祁元茂观她神色,心中已知结局。果然,祁韫咬牙半晌,齿间只清晰地迸出一句:“侄儿不愿。”
她当然不愿。瑟若所需、她之所能,处处仰赖祁家之势、谦豫堂之资,岂容她舍宗弃家、从容白手起步?
若说开海除匪,她祁韫有一分之功,其余九分,全仗家族百年积累。她一人之力、数年光阴,怎及祁氏基业深厚?
更何况,想到从此再不能与兄嫂、阿宁、茂叔他们朝夕相对,她便心如刀绞。瑟若是她所爱,而这些以命护她、以情暖她的至亲,又何尝不是她深藏于心、难舍难离的挚爱?
祁元茂长叹一声,语声淡静如常:“如此也好。”
他说罢略一停顿。春日午后,远处传来布谷轻啼与瓦檐水滴之声,夹着梅枝新叶颤动的细响,微微透入廊下室内,仿佛风也轻了几分。
叔侄二人默默相对半晌,待那阵风声过去,他才开口:“如今开海势成,人人趋之若鹜,东南四省,尤以福建、广东最盛,商贾蜂拥而至,群起逐利,一片热潮。”
“我观你今年方略,条分缕析、谋定而动,粗算也有四十万利可取。你以重金压注开海,志在必得,此势已成。”
祁元茂话锋一转:“但行商之道,贵在冷眼观局。旁人趋热时,我须冷观;他人退却时,我方进取。你去岁能抢在东风起时先落一子,便是此道的体现。但这一回,或许当再稳一分,放眼长远。”
他含笑道:“今年朝中必有大政,不涉田赋,便是盐法。你且静观动向,早做筹谋。待那时事成,你如今开海所得,也不过是前尘小试,新局方堪大展。”
祁韫未及细思他话中深谋远虑,只觉自己这般桀骜逆行,茂叔不但未曾责怪,反倒为她指点迷津,言语之间尽显拨云见日之慧,一时间心潮翻涌,哽咽欲泣,只低头咬牙强忍,不愿让茂叔看见。
于是祁元茂轻抚她发顶,语声低柔,如昨日呢喃,又似隔世余音,从远山深处徐徐而来:
“不要怪你父亲,他从未有一日忘过你,忘过你母亲。也莫将一切苦楚独揽身上,他会为你遮掩,我们也会护你到底。既立了志,就放手去做。祖宗那边,有我和他担着。”
第70章 贺表
新岁伊始,宫中自元旦起连日祭天礼祖,百官朝贺毕,天子于乾清宫内设赐宴,赏赐群臣。初三祭先农坛,寓意勤劝农事;初五驱疫启市,敕内廷燃爆逐秽,鼓乐彻天。至初七“人日”,林璠和瑟若在御花厅试笔赐福,宦者以金钗拨灯,预祝庶民安泰丰年。
正月间仍有节序雅集,或听曲观舞,或召学士赐对联句,四方进贡之珍玩亦多留作春宴赏器。衙门至初十方始开印复常,御前内阁先行呈上年终章程及新岁筹议,百官依次入对,始复庙堂秩序。
然姐弟二人仍需每日清晨先于内庭焚香书愿,谓之“清心斋戒”,既示克己慎始,亦为天家自守之道。
百官依例新年需进贺表章,称颂圣德,愿国祚绵延、四海升平。天子需御笔批答,或赐诗以酬,或命中使宣旨褒奖,礼数周至而气象森严。朝堂上下,皆以得赐一语为荣,争献巧词以表忠心。
这日正是初五,百官的贺表早在初三便已上齐。瑟若笑言民间今日迎财神,咱们也来凑个趣,迎迎这些送来“禄语”之人,财禄双全,盼户部得个丰收满仓年。
她话一出口,林璠便大笑,宋芳与戚宴之等人也都轻松一笑,澄心殿内一派和乐。
殿中不过瑟若、林璠、青鸾司数名女官与亲信内侍,皆是口才清俊、心思玲珑之人,且诵且评,竟将一摞陈词滥调翻出百般趣味,自晨议至午膳,笑声不绝。
戚宴之却察觉瑟若目光几次在那山高的表章中徘徊。每当姚宛捡起一封启读,她便抬眼静听,神色似有所待,又复失望。
知她是在盼一人表章,戚宴之心头微动,趁茶歇招来徒弟青槐,低声问:“祁特使没贺表来么?”
青槐一怔:“未见啊。这几日六部所呈、司礼监归总递来的都在这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不妥:祁特使又不归六部!多半仍是寄到了裱画铺。除夕至初一店面关张,昨日头天开门,忙乱间竟忘了去取!
虽祁韫已完汪贵事、还了特使令牌,但众人心知,殿下对她日见倚重,如今又与陛下有了“半师”之谊,日后复领特使之命,只在早晚之间。是以青鸾司内虽无明令,她的地位却与戚宴之齐平,仍尊称她一声“祁特使”,却不归戚所辖。
而身为特使,祁韫有“特赐表启”的密折权、陈情权,这也是她能通过裱画铺向瑟若递信的制度所依。
戚宴之神色复杂,却道:“你快去取,我让姚宛念慢些,如今不过念到一半,还来得及。”
幸而裱画铺离宫不远,青槐快马加鞭跑了个来回,祁韫的贺表果然赶在初一清晨送达,淹在一堆密报字纸中。她匆匆将其揣入袖中就狂奔回宫,趁众人不备,悄悄塞入即将宣读的第二堆表文里。
终于,姚宛拿起那封“来之不易”的贺表,入手便觉有异。祁韫毕竟非臣,此表虽也为折页,却并非常例中枢所用、文武百官统一格式的“贺年表文”,而是仿官员日常所呈小奏本样式,是一封“私折贺启”。
待看清封面署名,姚宛不由一笑,说:“祁特使的贺表竟也来了。殿下您瞧,这封笺上就有巧思。”说着,将表文递至瑟若案前,等她亲自接去细看。
祁韫在内廷早已颇多传闻,于她们这群饱读诗书的青鸾司女子而言,其人辞情典丽、文采风流,再加上数月之间屡立奇功、出手即不凡,自然人人好奇倾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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