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则是一条石破天惊的骇人之举,他建议“盐引改征折价,盐不复入官仓,皆商人自行买补”,也即从盐之生产、运输、消费皆脱官府掌控,由商人根据行情自行调节,官府仅负责收取对应盐税。
这一举动根本上颠覆了太祖皇帝定下的盐业官营祖制,代之以市场化的产、销、运,也就根本上解决了官营制下产销不匹、盐引堆积的弊端。
三则是划定有资格参与盐业的商人范围,定员专卖,其余人无资格贩盐。既然新制下盐场经营权尽转商人之手,为有效控制盐商,设定三年一考成,以严格的盐课比例要求商人,不符者取消执照。
至于严厉打击贩私盐、非法囤盐的“囤户”,原有开中制又如何加以调整配合,诸种详策不一而足。
袁旭沧乃南人,出自寒门,早岁以明经入仕,累任地方州县,擅长治吏理财。此番入京,据说是归附梁述门下。祁韫心知,瑟若将此事留中不发,除因改革牵涉重大,更因袁旭沧属梁党,朝中派系林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政争。
平心而论,袁旭沧此疏要言不繁,切中肯綮,祁韫读来心中多次击节赞叹。
她在元宵节前自祁元茂处得了指点:“今年朝中必有大政,不涉田赋,便是盐法。”又思及玉霁楼相见,瑟若突问她:“岁入最巨是哪些项下?”她当时答曰田赋、盐课,至今犹记,果然今日与此有关。
故这一月来,虽事务繁剧,她也断续抽空研读此二事。
自十二岁起正式经商,她便觉时间紧迫,暗以承涟为标尺,力求追及。为弥补两人近十载之学力差距,她早养成每夜事务毕,必静坐灯下、深研至三更的习惯,且如遇应酬或醉后无力,次日必寻机补足,当真是映雪攻书、封心自砺。
此习惯延续至今,夜深人静时,她多独坐书房,复盘当日机务,或研思将来可能用上的学问。祁元白从她经商之学、士人功课、清流修养皆通推断她活得太用力太苦,其实也是实情,然而于祁韫自身而言,此中甘苦两忘,自有乐趣。
青鸾司众人见她翻开奏章不过略扫一遍,已迅速捕捉要点,择紧要处细读,神色沉着,判断干脆,举止间自有一派利落从容、不容轻视的气度。
女官们于内廷事务谙熟,见此情形亦不由肃然,许多人心中暗想:有此才识谋断,难怪能于商海纵横,入朝亦不逊群彦。
见她读毕掩卷,青槐机灵地展开纸递笔,祁韫却只是微笑婉谢,竟无需纸笔,开口便道:“袁大人所言,清简精赅,切理明畅,数处尤见深思。臣亦以为大致允当。”
“虽章中所列诸策尚待推敲酌定,然其理路清晰,所据皆实情实务。尤难得者,于利弊权衡之间,已得变通之机,颇有远识。”
瑟若不置可否,只道:“具体说来。”
祁韫心知,袁旭沧在疏中虽将做法阐述得颇为详尽,然其中利害盘根错节,所据又多盐政实情与行商惯例,若无相应阅历,难免一知半解。瑟若天资聪慧,政务练达,此刻发问,多半并非不解于理,而是在衡量轻重得失。
至于青鸾司诸人,虽久居中枢,所司者多为令出政成、条陈奏覆,未必熟稔盐务细节。林璠年纪尚幼,更需细细指引。
她略一观望,已从众人神色中看出几分疑虑与保留。才高者多自负,青鸾司女官们见她年少持议,未必心服。瑟若此问,意在追问实策,也放手让她一展所学,以理服人。
于是祁韫从容开口,语声清澈:“起初开中之法,本意在于调济边储、活络盐运。其本质,是由官府垄断产盐命脉、收贩盐之利,而运输、仓储、分销之责则转由商人承担。商人携粮入塞,换取盐引,回灶区领盐,再贩往内地获利,彼此取需,原是一桩两利之事。”
“然百年之后,旧制积弊日深。臣以为,要厘清今时盐政之困,须先回溯其根本制度与区域格局。”
“大晟盐业分属七大盐区,各自为政、运司林立,灶口繁复。产区盐民即‘灶户’,原本受官府统一供给工具与米银,产盐全数入官仓;商人则依盐引兑盐,以此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官府主产销之源,灶户供盐,商人贩盐。”
“而今局面失衡之要害,恰在于官府与灶户、与盐商之间这两重关系已近崩解。其一,官府长期拖欠灶户工资、物料,甚至常年无偿取盐,灶户流亡、弃灶而逃者日众。”
“其二,盐商获引之后却兑盐无门,或遭官吏借故盘剥,久之宁愿以高价从私灶直接购盐。于是盐引堆积、官仓空虚,盐课虚报不实;而民间却盐价高昂、私盐充斥。”
“此乃官营体制之根本扭曲之处。朝廷欲以一纸引券统筹天下盐贩,然现实之中,盐商避实就虚,转趋私下交易;而地方权贵则反过来钻营盐引之利,层层转售,徒增乱象。此情之下,光熙朝曾施行‘票盐’,姑息准私为官,权作变通,终究治标难治本。”
她微一停顿,望向众人,“袁大人此疏最可称道之处,便在于将此困局拨乱反正,重建制度重心。”
“其一,纲册制度,固旧立新,以十纲为册,九行新引、一行旧引,逐年消纳沉痼盐引,于现实之中寻求可行之途。”
“其二,最具胆识者,当属建议废官仓、改征盐课。盐之采、运、售尽归商人自理,官府仅设税课额度,仅守尾端,不涉起始与中间,正是以商代官、以利催动。一切市势自调,自有枢纽转运,不劳官司督促,百业即可因之而动。”
“其三,为防乱市,设专贩之制,三年一稽考,未达标即取消资格。如此一来,盐商得利,亦受掣肘,既成器用,又不致泛滥。”
她语声不急不徐,指陈条理,语末方收:“此三策既可拔积引之刺,亦能清私盐之源,更可裁盐务冗员、减冗费,最重要者,是使商路通畅,盐政归实,从而激活天下之财流。”
说至此处,她并未高声陈词,亦未夸饰修辞,但青鸾司众人却不禁侧目。
她未用纸笔、未阅良久,张口便成理,词精义约,所论又皆中本源、合实势。厅中寂然一时,真在试图追上这位“商贾中来”的议者步调。
第79章 青鸾之锋
祁韫这一番立论,已在精简、透彻与条理分明之间尽量求存。她说话时神色平静,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逐一衡量各人是否听懂。
瑟若显然听得明白,却罕见地沉默良久,神情郑重,仿佛心中千头万绪正飞快推演利弊。而对于林璠与青鸾司众人而言,这番分析仍嫌艰深,就连一贯机敏的戚宴之也不自觉拿起笔,在纸上勾画记录,显然仍在梳理脉络、默记重点。
出口成章、应对如流,向来是茂叔对聪慧子侄的基本要求。商场交锋多在觥筹交错之间,哪容你慢慢筹笔思索?承涟、承淙与祁韫三人自然过得这一关,因此承淙那次见流昭拿出“ppt”要边讲边翻,登时冷笑,说她是瞧不起他的智力。
不过片刻工夫,瑟若心中已成章法,再抬眼看众人,仍有人沉默咀嚼,追赶祁韫方才的思路。她与祁韫相视一笑,唇角轻扬。
等众人终于渐渐回神,瑟若才开口道:“有什么疑问,提出来。”
青鸾司中,姚宛不仅聪慧,且一向敬佩祁韫,当先笑着开口:“祁先生这番讲解,条分缕析,确实令人佩服。不过关于袁大人对策之好处,似乎略讲得少了些,可否再详细说明?”
祁韫点头应道:“自然。其一,此法所最先解者,便是盐引久积之弊。虽需时日方能消化,但以市易通流为本,终可使盐引循环如常,不再滞壅。”这是众人皆知的,故一语带过。
“其二,私盐之患亦可从源头遏止。倘由官府发照,择定商人专营,则利害归其所有。一旦盗贩私盐损其正业,商人自会纠察,不待官府督办,可谓借力而行,既省公帑,又收实效。”
“其三,盐课机构得以裁并精简,节制冗费,亦可大减贪墨。以朝廷制度而论,自中央盐运使司、盐课司,下及各地卫所、分司、仓场、海防巡司,层层设官,冗员颇多,而实办之人反寥寥。官不睱事,往往流于文牍,久之成弊。若将盐政托于商人,中间环节自可削减,庶几贪墨无所附丽。”
“其四,尤为要者,在于此制可使产、运、销三端皆得其利,带动行商往来、舟车辐辏,间接增益诸多人户生计。”
“盐商大略可分三类:内商领引、边商运粮、水商行销。若以粮盐等值计之,两百万两银的粮食,自农民售于商人,再由商人售予需粮之民,成两度交易,银钱流转为四百万。”
“而两百万两银的粮食,自内地转运,经边商兑换为盐转交水商,复入民间,又有三转,银钱流转已逾六百万两。若计舟车、粮运、仓储、手续费杂项,或可上至八百万。”
“此中波及之人手、工役不可胜计,商贾来往,道路繁兴,久之可活民气、通财路。较之旧制闭壅之弊,此策诚为变通之良图。”
若说一、三两项,涉及官场,众人多可理解;而二、四两点,须从商贾经营之理细加揣度,方见其深意。尤其最后一项,若非既熟悉货物流转的实际,又能从国用民生的大处着眼,未必能推演出其中之利。
众人此时大抵已跟上祁韫思路,至此更觉豁然贯通,心中暗自叹服。
唯有一人,思及更深处,神色却未见赞同,反隐隐带出几分凌厉——正是戚宴之的二弟子、位列青鸾司四使之一的陆咏迟。
虽名“咏迟”,她却素来以才思敏捷著称,人称“青鸾之锋”。她出身刑部右侍郎陆憬之门,自幼养于书香官邸,家风谨严而气性高傲。
她少年即入青鸾司,纯因倾慕瑟若之能,故向来视长公主为榜样,言行规制,风仪步态,皆力求模仿无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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