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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瑟若之间的明争暗斗,他当然看得清楚。父亲对瑟若“尽善尽美”的评价,以及将瑟若视作世上唯一配得和他梁侯同坐棋盘两端的高度赞许,他也完全赞同。
至于外间郑太妃之流爱拿他二人青梅旧谊取笑,梁珣心底只有不屑。他既知瑟若与父亲全无波澜,自己又怎会俯就俗见?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于他而言,早已高远得世人无法妄加揣度。
因此,纵使祁韫再是光芒耀眼,于梁珣心中也不曾留下一丝痕迹。他只淡淡向瑟若行礼,转而又温雅得体地与祁韫互作揖礼,寒暄数句。
祁韫早闻梁珣大名,此番还是首次交接。她阅人无数,自也看得出对方风度之高、才情之盛。至于世间传闻梁珣与瑟若有青梅旧谊,她虽自觉连心生芥蒂的资格都无,见着此人时,心头仍不免隐隐发紧。
一个确然无意,一个掩藏极深。瑟若注目观祁韫神色,竟也瞧不出丝毫端倪。
她当然不是流俗女子,不会因爱人不露醋意便生嗔。此刻倒将祁韫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既觉好笑,又深感疼痛:事事都如此克制压抑,连这点近乎本能的小情绪,也不肯稍露分毫。你既日日细细体贴我的病痛,那你心中的这些暗伤,又有谁来知,谁来解?
既然你不自知,那便由我替你医治,替你怜惜。
念及此,瑟若对梁珣仅颔首致意,却转而含笑看向祁韫,温声道:“多亏宋总管素来风雅,早早在花园中设了几案。‘夜静弦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往来风。’北地花朝旧俗,放风筝以祛晦气,正巧日丽风和,众人又皆多才,便想着共画风筝一二,不知祁卿、梁卿是否愿与我们同乐?”
瑟若所引出自唐代高骈诗,描绘了风筝在夜空中随风而动,发出如琴瑟般的声音,意境清雅,颇具风韵。
祁、梁二人当然无不从命,甚至祁韫还觉气顺了些,心中冷笑:未必输了你。
那一霎的少年意气流露,当然逃不过瑟若的眼,暗暗抿唇一笑。
论争强好胜,瑟若自己也不遑多让,故意借此事让祁韫出出气,又可再安抚于她,她林瑟若绝不是摇摆挑逗之人,请她放心便是。
三人遂一同往几案前去。青鸾司众人无需吩咐,自然紧随瑟若,除却戚宴之等寡于画艺者,皆笑语盈盈地自花影之中走出。
陆咏迟更是斗志满满,本就因祁韫今日风头无两而心下不甘,见状更欲较量高下。
她本想与殿下同组,不料被瑟若一句笑语巧妙遣开:“风筝须书祈福之语,而我多年未练画,只得略写几笔字罢了。你字最胜,正好与梁卿合璧,我便请祁卿助我一臂之力。”
这番话温婉含蓄,却设得极巧,祁韫如何不知其意?只觉心上一暖,几乎要不敢抬头。
她爱瑟若远非朝夕之情,早在无数个夜深人静时便想过,瑟若对她是否只是一时兴起,是否只是以高明手段操纵于她?
但从“八珍玉食”起,瑟若亲披旧衣、执琴为诺;从“岁晚故人”的相邀,到上元灯宴的斗气,再到今日一句“哄你”,更不提文字往来之间尽极尊重平等,以她尊贵之身,又何须做到这一步?
祁韫心底些微的不快与疏离,在这一刻雾尽云开,只余柔情温然。
她悄然念道:我何德何能,得你一人偏爱至此。
第81章 美人与猴
内廷所备的风筝与民间几无二致,或裁作圆眼鱼、翘尾燕、双身蝶、长翎鹤,或有武将、文士、美人之状,形制大小各异,堆在案上层层叠叠,五彩未上,却已神态各生。
几名出自尚作局的女官在旁伺立,案边摆着颜料、水碟、毛笔、竹刀与纱锤,另有一框未上色的竹骨,供人自行组装。作画颜料也与常例不同,需调以胶料与明矾,既能防风褪色,又利于干后不裂纸身。
祁韫正在冷静打量纸张纹理与染料浓度,思忖如何勾勒设色、构图布局,忽见眼前轻飘飘坠下一物。低头一瞧,是一只猴儿形状的空白风筝,双手抱膝蹲坐,尾巴卷曲,生得滑稽灵巧,活像正要狡黠跃起。
她抬眼望去,果然见瑟若立在桌案对面,低着头装作无事,手中翻着纸张,神情端庄认真。嘴角却死死绷着,像被什么乐事勾得快要绷不住,只得抿紧不动,眉眼间满是心虚藏笑。
祁韫心情忽然轻盈起来,像有一只雀鸟扑扇着翅膀,自心底腾地飞起,不知是喜是痒。
那猴儿分明指向上元灯会,她当时因输给郑复年而气恼非常,只觉那猴灯作态荒唐,像在当众讥笑。可此时再见,却只觉滑稽可爱,全无怨意,仿佛连那段丢脸回忆都被瑟若一掷一笑洗净。
她微眯了眼,唇角止不住地扬了些,却不好再看瑟若,只得转身拾笔调色。先取小纸试墨试料,轻染晕开,再比对风筝纸面所承之色,笔笔沉稳,有条不紊,方才落笔于猴儿额头,勾出一对机灵弯眉。
瑟若假作细细比拣风筝,剪去些许不合心意的边角,实则不断以余光偷看祁韫。只见她侧身略俯,剪影落在暮光中如画,眼眸沉静,唇角却隐约漾起一丝笑意,不动声色,却叫人看得分明。
那是从容中透出的真喜,不喧不扬,如一盏灯静静燃亮。
终于把这人哄好了!瑟若越发低头剪纸,唇角却不觉也带笑。
不消片刻,那猴儿风筝已画就,几与上元那只别无二致,然眉眼不再滑稽,反倒笑得明朗喜气,仿佛真有灵气藏于纸上。
祁韫将风筝双手递出,神色肃然,竟似献奏章疏对一般郑重。瑟若也正襟接过,状似沉吟,指尖却越捏越紧,险些没忍住笑。
她越看越觉那猴儿笑容温雅恰似祁韫,连眉眼弧度都像,分明是只猴儿,却教她怜惜得几乎舍不得放手。这不是在说,宁愿我作个猴儿,也要讨你欢心么?
她尚在强自按捺笑出声的冲动,徽止与林璠等孩童却早已跑来看热闹。祁韫所绘乃是第一只风筝,旁人还在三两说笑、挑拣款式,梁珣温润谦和,自然是礼让众女在先,未曾动手。
那猴儿风筝形态俏皮、色泽鲜亮,徽止一眼便喜欢上了。她素受瑟若温和相待,言语更不拘束,立刻笑道:“殿下姐姐,把这猴儿给我放吧!”
林璠在一旁附和,虽知那是祁韫为皇姐所绘,但见徽止难得开口,也就顾不得了——反正祁先生还可再给皇姐画许多张嘛!
瑟若虽万般不舍,面上却不便显露,只抬眼望向祁韫,眼神楚楚,似在央她出言相拒。
祁韫便笑答:“县主若喜,是臣之幸。只是这只初成,墨色调配尚未全匀,恐风中展开略失颜色。县主不如先挑别只,臣再画一张更好的,专为县主献上。”
徽止长于梁府,眼界极高,什么都要最好的,实也未至钟情于一只猴儿,只因方才见瑟若执之不放,才起好奇心。
此刻凑近一看,果见几笔细节略有滞涩:一只猴爪转折处用墨偏重,笔锋未收;面颊之上原欲晕出一抹红霞,奈何晕染处颜料未干,浮而不润,略带一丝灰意。
而祁韫面如玉雕,声音温润清朗,听来如拂琴上轻弦,天然带着一股贵气风流,连她也不觉听进去了。
于是徽止骄纵地一指那张最大的、裁作美人形制的风筝,笑道:“我要这个!好好画,不许画丑了。”
说罢,她蹦蹦跳跳跑向哥哥身边,认真叮嘱要画何种花色与搭配。那几句配色讲得条理分明、格调高雅,竟颇见家学渊源。
祁韫与瑟若对视一眼,俱觉好笑。瑟若笑意未尽,忽地收敛神色,竟也正经吩咐道:“我也要一个美人儿,衣裳穿月灰配青黛,衬里一道藏蓝,下摆再绕一圈沉青。”
她语气平平,眼神却明明带笑:“簪一枝‘抓破美人脸’的山茶,右手配鎏金双环,腰间挂鎏银链,衣袖要压纹山水。别省了细节。”
祁韫原先还低头调墨,听至一半,才倏然抬眼。那冷青月灰、衬以藏蓝,不正是她祁二今日进宫面圣所穿?瑟若所言,竟是要她照着自己去画一个“美人”……
而那所谓的“抓破美人脸”,更是明目张胆地和徽止争风。瑟若竟连小孩的醋都吃,这样坦率偏执、寸土不让,真是任性可爱极了。
祁韫一时又觉好笑,又觉心头发热,却很快变成叫苦不迭:偏偏这几色最难调,月灰与青黛一旦比例失衡,便易“吃色发脏”,显得沉闷庸俗;藏蓝与沉青叠染若不留神,转瞬便“抢光压韵”,失了层次分寸。
而那鎏金双环、鎏银坠链,更是画工苦手,稍一怠慢,便失其金属的细润光泽,只余一片死灰。
她不肯在梁珣面前露怯,更不愿被轻易看出短处,偏生出师未捷,一大一小两位“美人”已压得她负重如山,连气都喘不过来。
正当祁韫皱眉埋头、试墨调色之际,青鸾司众人终于争完风筝,梁珣才慢条斯理地展袖立定,拈起笔调色。
陆咏迟一直望着瑟若,见殿下目不斜视、只与祁韫眉目暗通,不禁气闷非常,连梁珣也一并迁怒。旁人皆对梁珣客客气气,唯她冷着脸,懒得寒暄,索性直接分道扬镳:“你画你的,我画我的。”
梁珣也不以为意,甚至心中暗暗叫好。青鸾司惯习馆阁体,气韵陈旧,这位陆使那笔字真不必入画。还是各画各的好,免得坏了他的布局。
林璠和徽止等几个孩童东瞧西看,叽叽喳喳,徽止巧笑嫣然,妙语如珠,讽语如电,惹得众人又爱又恼。她却如穿花蝴蝶般来去无踪,一溜烟又跑到祁韫身边,对着调色碟指手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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