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祁韬原本满心疑惑,见了祁韫神色奇怪,竟似魂不守舍,电光火石之间一切全通了:无缘无故的寿面,总不会是给自己吃的吧?而近来过生日的,正是生辰在三月一日的辉山啊!能让她作此态的,难道还能是陛下的天恩?
他心头大震,一时五味杂陈,思绪纷乱,竟连筷中面都夹不起来,滑落碗中。
祁韫今年生辰忙乱匆匆,白日家中受了一席,夜里还得回独幽馆应酬诸位富哥儿。云栊等人知她不喜热闹,礼物皆早早送到府中,席间更是不多言、不起哄,省得惹她发火。
散席后,几位娘子另请她入蕙音房中小坐,嘘寒问暖,晚意亲手煮了一碗面,她吃不下也没人强劝,最后更体贴地放她早早回府。
她从未想过,瑟若竟还记得她的生日。更未料是这样记得,竟把一碗北地寿面,悄悄藏在满桌苏式面中。如此婉转深情,让她几乎难以自持。
祁韬夹不起来面,她一样手指微颤。热气氤氲中,两人一时无言,一个心头暖融,一个心痛不已,竟都眼眶发酸。
《金瓯劫》演罢,宗亲近臣照例又点了几出小戏,皆是热闹喜庆的折子,似要洗去方才悲情。
祁韫好不容易平复心绪,忽有一名唤作棠奴的小内侍前来传话,请她移步“戏储库”一趟,那是宫中专为存放戏箱、道具、服制等物的旧仓所,位于御苑西南角,平日少人涉足。
棠奴说,是旧年宫里排过一出《天仙配》所用的金桂冠与凤翅罗衫,现奉旨赏给馀音社,需她亲自前往过目接收。
她随他绕过偏殿,行至御花园深处,路径渐幽,绿树掩映,似有点不对。若非棠奴曾在宋芳身边出现过多次,她几乎要起疑设伏之事。
正思忖间,却见棠奴停步,指向前方一座幽静小轩。轩内灯火微明,窗纸上映出一人身影,斗篷低垂,不辨男女。
那一刻,一切了然于心。
她推门而入,果见瑟若披着兜帽斗篷,十指交叠托在下颌,笑吟吟望着她,眼神清亮,似清晓曦光穿林而落,暖得人心头一颤。
祁韫立在门口,心潮翻涌。是紧张,是惊喜,是一种被悄然珍重的感动,叫她几乎不敢再踏前一步,唯恐这一刻,是梦。
见她站着不动,瑟若轻轻偏过头,垂眸避开她的目光,半是羞赧、半是无奈地低声笑道:“进来呀,叫人看见……”
这话一出口便觉不妥,不说还好,一说反倒越发显得“不清白”,叫她自己也觉像是被谁点了穴,话到唇边都要打个结,脸上浮出一抹难得的窘色。
祁韫连忙迈步而入,拢袖轻轻一礼,神色却已恢复镇定,带着惯常的从容淡定,在瑟若对面坐下。
桌上只一壶酒,四碟小菜,样样皆清淡素净。几次同席,又何止她在细察殿下的口味?她的偏好,殿下亦是记得分毫不差。
两人对坐,皆有些无言。还是祁韫率先打破沉默,轻笑道:“今日的戏,殿下可还喜欢?只望不叫殿下心绪难安。方才瞧见殿下一时神色凄然,反叫我有些后悔,怕是献了不合时宜的戏,让殿下难过了。”
这话一落,却正戳中瑟若心中柔软。她多年苦心修习断情绝性,可毕竟生来敏感,今日更被《金瓯劫》触动,尤其是萧皇后与马扩的一段:以才相知,君子之交;一人征战千里,一人独执朝纲,恍如她与祁韫的映照。
席间她自是冷静持重,纵是旁人落泪哽咽,她也只是微笑以对。然而当戏中二人诀别之时,那份抑制不住的心痛几乎将她撕裂,只觉意头实在不祥,偏又舍不得移开眼。
那一刻她更想到祁韫失踪过,只觉心浮如絮,惶惶不可终日。舞台灯火微暗,她遍寻台侧,始终未能捕捉祁韫的身影,只模糊看见一个剪影,心头愈发不安。
那种不安,非为戏,也非为国事,而是头一次带着私情的动摇。或许也正因如此,她才会策划出这场“昏了头”的独会,只为片刻真切,能见她、同她说几句话,替她庆一回生辰。
第84章 金桂冠
听祁韫论戏,瑟若勉强压抑住心中种种思潮,眯眼笑道:“总算知道祁二爷为何要突然献戏,原来文若生就是亲兄。你二人大比在即还不务正业,不怕令尊老大的板子打你们么?”
说得祁韫忍俊不禁,抵拳轻咳:“所以才得请殿下庇护。殿下赏我的金桂冠,正好让哥哥戴去,这等尊贵喜兆,家父怕是要跪谢天恩了。”
这一说一笑,二人皆觉回到了往常轻松相对之态,瑟若执壶亲手斟酒,祁韫慌得起身劝也劝不住,只好作寿星,惴惴地受了她这杯酒。
瑟若知她在外纵横无匹,在自己面前,面皮其实很薄,故没有陪她吃那碗寿面,等她情绪缓些才温柔相陪。
二人由戏谈起,倒是头一回正经论起文学与艺术的见地,竟多有契合。一方思量,另一方便先言;一人才出口,另一人便点头认同。
偶有争执时,却也针锋相对、唇枪舌剑,激烈得紧。若有旁人在场,只怕要当她二人是宿仇旧敌了。
一壶酒不觉已去大半,祁韫本心疼瑟若身体,酒是少一滴便少一分损伤,便想替她挡了。瑟若却垂眸轻声道:“每逢人多同席,皆见你兴致索然,酒食无味。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这伤身的酒不知喝了几坛。我……”
说着,她竟有些哽咽难言,转转念头,又成了轻松俏皮之态:“我哪有你想得那么娇弱,天下在手,只有我灌别人酒的份儿,肯为你喝一两杯是你的造化,你就偷着乐吧!”说罢,笑意盈盈,举杯一饮而尽。
分别前,自是瑟若先走,棠奴在外等着给祁韫引路。
瑟若下了两级台阶,又按着肩头斗篷,回眸笑道:“别妄想着引荐了你家文若生给我,殿试我便会容情。叫他好好准备,得配得上当你哥哥才行!”兜帽一戴,翩然离去。
而那话里轻描淡写的调侃,却藏着对祁韫本人最真切的认可与骄傲,叫她心头发热,久久未动。
三月初八,春意尚浅,会试首场于顺天贡院揭幕。自北地寒州至南海朱崖,数千举子风尘仆仆,云集京师。
天尚未明,青衿成列,衣袂如潮,满街书声鼎沸,似也唤醒了沉睡中的旧都。官吏依例点名检卷,纸笔封缄,天地之间,一时尽归笔下文章。
祁家送考之日,院中清早已备好车驾。祁元白衣冠整肃,难得露出几分温情,嘱咐长子:“不求一鸣惊人,只求莫负此行。”
谢婉华虽腹大临盆,却撑着身子站在廊下,笑着递上一方旧帕,绣着兄弟幼时共游画船的图案:“我给你和辉山一人绣了一角,愿你心静如水。”她眼中藏不住泪意,却仍强作轻松。
祁韫默默立于一侧,未言一语,只轻轻颔首。四目相对,尽在不言中。她眼中那份笃定与慰勉,恍若无声的誓言,稳稳落在祁韬心上。
他想起那夜宫中献戏,祁韫被贵人关照赐下一碗长寿面,仿佛不经意,却叫他骤然明白了某种“不得言”的事。他心里微微发酸,也隐有忧思,妹妹与那样的人,若真心相属,日后风雨可会更甚?
他忍不住心头酸楚,又怕家人察觉,只笑着拱手:“诸位等我捷报归来。”说罢,便踏上征途,书箱、笔墨、心愿,一并带走。
会试第三场设在三月十二,祁韬排在最后一组。贡院封闭三日,举子不得与外人接触,一应饮食、休憩皆在场内,门禁森严,重兵把守,动辄重责。
家中等待如煎。谢婉华将产之期已近,又因连日紧张,竟觉胎动不稳。祁家上下顿时忙乱,仆妇往来奔走不休。
祁韫虽无名分,此时也得以代兄担责,理直气壮地照拂嫂嫂。她日夜守在谢婉华侧,凡事细细交待,却始终谨守分寸,从未逾越礼法半分。
她素来镇定,不信神佛、不问命理。面对这般情势,连日几夜睡不安稳,也只是暗自告诫自己:事在人为,凭她与哥哥这许多年披荆斩棘,不该就此折在命数之下。
终于,试毕放榜未至,先归的是人。
祁韬面色微倦,却眉眼舒展,拱手对着满堂亲人轻描淡写一笑:“说破天也不过三篇文章,题不算难,若说得恰,便是我正常发挥罢了。”
京中正值放榜前夕,举子与权贵皆屏息以待,气氛紧张,街头巷尾却热议着《金瓯劫》,一时纸贵洛阳,风头无两。祁韫将馀音社交由管事打理,暂避风头,返府静待消息。
祁韬考后轻松无事,整日陪着谢婉华静养,偶尔抚琴写诗,自在许多。京中戏班纷纷改排《金瓯劫》,连各大王府宴席也要点一折,热闹非凡。京人笑言:今年榜前无公子,满城只传“马萧情”。
谢婉华知道丈夫发挥如常,心下一松,身上反倒利索了不少。一晚,与兄妹二人围桌闲谈,笑谈戏中“上元夜军议”一折。
祁韬、祁韫你一句我一句,扮演刘锜与马扩对谈军情,用橘子、花生、栗子、瓜子等物布阵作图。婉华听得正乐,故意扮作刘锜娘子,伸手要吃一个“橘子”,笑言是“消灭良乡城一万辽军”。
丈夫笑她贪嘴,说这季节哪来橘子,不过是她最爱的橘子味乳糕:外糯内融,糖浆调香,裹以米粉蒸制,形似柑橘,一咬便流心而出。
婉华吃了,正觉滋味香软,不想腹中一阵翻涌,当晚竟觉临盆发动。
祁韬登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反是祁韫沉着应对,一边命人快去父母处报喜,一边吩咐稳婆净手、热水上炭、产房布帘,一应井然。
84/271 首页 上一页 82 83 84 85 86 8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