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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聿云当即剑势一转,疾退往后。
十丈之后,商刻羽以剑鞘杵地,勉强站住脚。岁聿云干脆退到这人身前,替他挡住一些。
“现在的声音和先前很像,这难道就是你听见的祝词内容?”岁聿云问。非他主动要听,只是离得太近,不管是先前的鬼哭还是这会儿的狼嚎,都直接灌进了耳中。
“嗯。”商刻羽应了个单音。
“那你还说祝得很美好?”岁聿云终于找到回敬商刻羽“你不聪明”眼神的机会。
谁知商刻羽毫不动容:“难道不好?”
是很好,但如果祝福对象是神,那便句句皆诅咒。
哪个神会希望只活百岁,又有哪个神需要一日三餐?这是在把神拉下神坛!
“虽然我也不怎么拜神,但你未免……”
算了,和这个在神位上供自家师父牌位、任由神像在座上断头的人说不清楚。岁聿云扭头看回弃恨塔下那一群咒神者:“这东西有些棘手。”
旋即冲夜飞延吼道:“你就不能用更高阶的术压下去吗!”
夜飞延在另一个方向上,身影被气流冲得模糊。
他吼回来:“你来受几下诅咒试试!这座塔、这片地,都是诅咒形成的,已有好几百年,极其凶恶!”咒神者已认定他就是黑天,现在所有的诅咒都指向他、涌向他,他还能在这里坚持、愿在这里坚持,已是忠肝义胆、为人两肋插刀,这该死的凡夫……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不知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那凡夫又吼着和他交流。
夜飞延:“你、他、妈、的!”
“瘟~神~至~”
“驱~神~咯~”
咚锵、咚咚锵。
欢快的奏乐和尖长的咒唱同时响起来,比先前更加振奋有力。
咒神者们身后那座在鬼域形成之前就矗立于此的塔也开始向外浮散出灰黑的幽光和残片。
那就是诅咒,积累了数百年的怨、憎、恨、欲。
这些怨憎恨欲飞向夜飞延,在他周身翻转环绕。他青筋暴跳、目眦欲裂,“瘟、你、奶、奶——”
元神自他身后而现,双手结印,印足有丈宽,绽放出刺眼白芒,猛地朝那群咒神者砸去。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那些长得又矮又小的臭玩意儿被打得齐齐倒地。
夜飞延继续结印。
却在这时,天穹被惊出响动。
轰隆。
轰隆!
似有沉雷落下,却又并非沉雷,抬头看,竟是一截一截向下滑落的弃恨塔塔尖!
不知何时开始,那塔尖不再是之前的大小,它变得无比巨大,宛若天空里垂下来的一片云,起码能覆盖住方圆数里。
更裹挟着极强的威压。威压凝成实质可见的黑气,当头而下,势如泰山压顶!
“草,跑吧!难怪这么多年了鬼域都不肯处理这东西,和它硬刚只会两败俱伤!”夜飞延大喊,蹭蹭蹭往外逃跑,快成一道残影。
“他说得对,我们……”岁聿云伸手去捞商刻羽,却是一把捞空。
——强压之下商刻羽难以站稳,还被压得不太能喘过来气。他不喜地皱眉,摇摇晃晃挣扎两下,扶着剑鞘坐了下去。
“你别放弃这么快好吗!”岁聿云恨不得弹这人脑袋,靠近半步弯下腰,递出的手却被打掉。
“跑不掉,引雷来。”商刻羽撩起眼皮,琥珀色的眼睛自下而上将岁聿云看定,“雷是至阳,天生克阴物,也天生会被阴物吸引,却不落此处,想来是咒神者刻意躲避。”
他难得主动给出解释,但岁聿云听完脸上没多少表情:“你坐的地方难道就很有阳气?若引雷来,你也会被劈。”
“试试。”
弃恨塔塔尖又向下落了一截。轰隆声再起,这一回近在咫尺。
它实则是风的不甘咆哮。岁聿云绷着脸抬头,将引星从右手换到左手。
“引雷比跑更快。”商刻羽说。
“哼。”
岁聿云剑尖指向上空。
下一刻举平,反手朝前挥出!
剑尖拉出的弧度满如弦月,光却与月辉根本不相及,毫无柔和冷清可言,似一团野火,于灰暗阴沉间燃起。
商刻羽敏锐察觉到什么,骤然抬起头。
他见岁聿云垂眼复抬,一道明灿灿的赤色身影疾掠过大地。那是上古凶禽朱雀的幻影,展翅轻点,腾而高飞。
然后,天地响彻一道清越悠长的啼鸣。
再然后,烈火遍野燃起。
冰寒刺骨的风迅速灼热,热浪直往上冲,火舌承接住下坠的塔尖,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攀附、绕缠、席卷,吞噬灭尽。
也是一声轰然。
“不就是试试?”
岁聿云站在熊熊火焰中心,漆黑的眼眸明如点星,低头回视商刻羽的目光,衣摆、袖摆、头发皆被扬起,飘飘摇摇,久久不落,“我朱雀离火不也是至纯至阳么。”
“唔。”商刻羽慢慢坐直背,先看看四野,再看看自己,才将视线转回他身上,眨眼,再眨眨眼,嫌太热扯掉面罩,不太相信:“你衣服这么防火?”
“……?”岁聿云脸扭曲了,扭曲着扭曲着突然踉跄了一下,头一低,吐出口血来。
商刻羽第三次眨眼。
岁聿云瞪视他,从上到下打量他,深深审视他,不敢相信:“你甚至都不从地上起来扶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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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不思量(六)
商刻羽又闻到了曾在岁聿云身上闻过的味道。
绝对不难闻,但也并不是香味,硬要形容的话,只能用“味道”。
一种让人感觉很遥远的味道,说不上反感还是喜欢。
所以商刻羽仍是那样看着岁聿云,没有开口回话,也没用眼神和他说话,看得直接、安静。
也看得岁聿云心里发毛。
岁聿云不太自然地换了种站姿:“你又在觉得什么?”
“没什么,岁少爷,坐。”商刻羽最后一次眨眼,从剑鞘上借力起身,走了两步去搀岁聿云。
“倒也没这么脆弱。”岁少爷心头还是有点儿毛,但毛归毛说归说,欣然抬了下胳膊,好让商刻羽搀得便利些。
没想到商刻羽一听他的话,干脆利落撒手了。
撒得没有一刻迟疑,更无一丝缓慢!
这下岁聿云心里不毛了。
他当场对商刻羽升起死亡凝视,一边虎着脸凝视一边吐纳理气,理顺了气一擦唇角的血,掷地有声说:“幸而你我会退婚。要是一直和你在一块儿,我活半辈子不到就会被气死!”
商刻羽对此不持意见,拎起引星剑鞘,视线回到周围。
弃恨塔塔顶被火吞得彻底,已寻不见半点残影,但石头堆砌成的塔底还在,显而易见又焦黑了许多。
如同番薯般一锄头挖下去出来一串的咒神者们也都消失了,唯余一个鹿头雕饰躺倒在地。
沉积的诅咒变成灰烬飘散升空,迫得人难以喘息的威压随之化作虚无。
地面原本坚硬厚实的土成了软烂的泥,烂泥里横七竖八尽是白骨,有动物的,有人的,也有的是血脉交杂的半人,新旧混杂,各有伤痕,皆沦为咒神者的养分。
它们从地里暴露出来,积年的腐朽味道跟着爆发,又瞬间被朱雀离火扫空。这会儿翕动鼻翼,环绕的气味简直清新过了头。
岁少爷不愧是岁少爷,竟能以一人之力刚掉鬼域数百年来都没敢动的顽疾沉疴,当真是少年英才、未来可期。
不过——
“你的火是不是要控制不住了?”商刻羽发现了问题。
话音刚落,就见岁聿云被吹起的一绺头发擦出了火星。
岁少爷一把揪住、握拳按灭。
可另一边马上也起火,而且是滋啦一声窜起数寸高的火苗,热情地给他头发烫了个卷儿。
……火候还是有所欠缺啊。
商刻羽轻拍岁聿云肩膀以示鼓励。
岁少爷的毛当场炸开:“都说了是试试!我主修剑术,第一次唤火能唤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臭着一张脸扭身将剑一压,灭了遍野的火。
视野顿时不再是通透得炽亮的程度,但也非先前那般幽暗难以视物。
寒风试探而来,逼退余热,转眼吹彻。
弃恨塔底座和地面倒是毫无动静,岁聿云警惕以待,看来看去都未看出变故,便去捡起了地上的鹿头雕饰:“走吧,去找神墓守卫。”
“商商,你就这样丢下我了吗?”
夜飞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幽怨凄哀,听起来像个弃妇。
商刻羽朝那里投去一瞥,脚步本是将抬未抬,被岁聿云一把扯住衣袖,拉着就走。
“姓岁的你不许扯他!”夜飞延从一块大石头后跳出来,音调转高,“天杀的,刚才那是朱雀幻影,你这个岁是云山岁!但你就算是岁家家主也不该为所欲为,下次再干这种事,提前说一声!”
他衣袖被烧烂一边,鞋子也没了一只,灰头土脸咬牙切齿。
岁聿云理都不理。
夜飞延气势汹汹杀到商刻羽另一侧,调整表情一撩头发,昂首挽住商刻羽的手,斜起眼睛——看向岁聿云。
他眼皮数次垂下数次撩起,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审视姓岁的好几圈,发出一声“啧”:
“朱雀家的人生来便会御火,却不是每个人御火的时候都能引来先祖魂影。你小子竟是个有天赋的。听说你们召来幻影之后便是示现元神,你可练到了?”
“没有。”
“哦?那岁少爷还得努力啊。”夜飞延这一声“哦”抑扬顿挫回环曲折,尔后兴高采烈笑起来,“商商,你还是和我在一块儿吧,这小子还是个嫩羊羔,我却大小是个神呢。”
岁聿云冷笑:“一个看上去没生半颗清净心的神。”
又起雾了。
或许雾根本没有散过,只是暂时被岁聿云的火赶走,眼下遍野的火熄灭,自然徐徐缓缓归位。
但这会儿雾既不浓,也不重,拂脸而过也无抓挠感,平平常常,普普通通。
神墓也依旧是平常普通的样子,长而清冷的石阶,高但距离地面足有五六丈的石门,以及亮着灯烛、聚集了不少人的石室。
但目之所及处,没看见重甲守卫。
“找找?”岁聿云问。
找个锤子。商刻羽将他手上的鹿头雕饰咚一声丢到地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不带起伏:“咒神者死了,出来兑现承诺。”
重甲守卫从石室侧壁、甬道入口的黑暗中现出身,脚步沉重,上一刻远,下一刻近,来到鹿头雕饰面前,垂下头颅“打量。”
“是他,的东西。若非,彻底,死了,他不会,丢掉。”重甲守卫用仿佛灌满沙砾的喉咙说道,声音粗重依旧,“依照,条件,虚怪,给你。”
他说完便折返,再现身时,一手提重剑,一手举盾牌。
盾正是那面将虚怪扎在墙上的盾,商刻羽和岁聿云要的那只虚怪,也正被挑在上头。
这盾上也有束缚住虚怪的场。虚怪本就长得像片破布,它将其压成新娘盖头差不多的大小,一整个递向商刻羽。
岁聿云上前半步,挑眉问:“盾也给我们?”
“你们,要的,控制之,法。我,不懂控制,是吾神……”重甲守卫的头颅朝向夜飞延,话音未尽,忽见空荡荡的面甲后亮起两团幽幽的火。
这两团火填成眼睛,流露出狰狞的、恶狠狠的笑意:“嘿,怎么,可能!别以为,我不知,你们,假装吾神!你们,骗,我们!”
重甲守卫将递出的盾猛然回收。
但没带走虚怪。
环绕其上的场消失破碎,虚怪登时脱离了束缚,新娘盖头大小的破布陡然膨胀成丈高,兜头向商刻羽几人扑去!
“凡夫,狡诈,如初!”
“凡夫,皆当死尽!”
那笑转为怒,化作眼睛的火燃得愈发雄雄。
怒吼。
让整个神墓为之震荡的怒吼。
吼声之下是重甲守卫打横扫来的重剑,锈迹斑斑的剑身在这一刻裹满诅咒!
剑风沉冷如冰。
而虚怪如同化雾,更是难以捕捉。
难怪弃恨塔下的咒神者一把火就能烧没。
难怪那里的诅咒说散就散。
原来,是“我们”。
原来,此地成为禁区的真正根源,在于此处!
“夜飞延!”岁聿云大喊。
“不用你说!”神明元神当空而现,击出掌印光芒似雪。
虚怪丈高,神的手掌便高丈一,当场按下,碾烂压碎。
引星紧随岁聿云步伐向前。
剑光已无处寻,速度是快是慢更无从分辨。接住重剑的刹那岁聿云收回手腕,又在下一刹那,轻轻撞上去。
力道便轻柔地穿过剑身,然后,轰一下在重甲守卫身上炸开!
重甲守卫被逼得连连后退,当即将剑换盾,却非为了防御,而是直接、大力地向前推!
岁聿云以力道欺他,他便回以力道!
虚怪亦在此时做出了还击。
散则聚。
这一回,它将自己凝成了蹴鞠球般的大小,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绕。
夜飞延被绕得不耐烦,结印的手分开,一只在上一只在下,打算拍蚊子似的将它拍死。
虚怪将自己一分为二。
两颗蹴鞠球如一对眼珠子并立在空中,其中一颗忽然一扭,奔向石室另一侧——
石室里还有其他人,数十个人,男女老少或坐或躺或三三两两或孑然独身,这之中,甚至有还在吃奶的婴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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