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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妖挂在莲花座外的脚被冻到,也险险被剑气划到,瑟缩着跳起来,怒骂:“这样的地方,我带你出去只收百两,物美价廉,你竟对我出剑?发什么颠!”
岁聿云面无表情:“你用词和表情太脏了。”
“该死的人族小子,不识好人……”
“别吵。”商刻羽轻声道。
却是说晚了。就在此时,大殿门口想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明明很慢,但转瞬间来到后方!
冰冷陈旧的味道激起风的啸鸣,风将商刻羽衣摆、袖摆、头发次第扬起,猛烈而迅速。
“尔等、凡夫!敢扰,我神清静……”一道仿佛灌了满喉咙沙土的嗓音。
当!
金属和金属剧烈相撞。
那道嗓音被撞散。
商刻羽应声转头,见得岁聿云瞬闪到了身后,他剑锋之外,是一柄布满锈迹的重剑。
手握重剑者是具同样锈迹斑斑的重甲,可内里空空如也,面甲之后不见眼与瞳,护臂之下剑柄之上不见皮与骨,就是一具单纯的铠甲!
其虽破旧,却高出常人许多,头颅能碰到屋顶垂落的经幢。
商刻羽向后退,为岁聿云让出使剑的空间,倏尔间余光瞥见莲花座上的半妖伸手,朝重甲做了个止的动作。
重甲当真止住进攻,抬步后撤。
只是这动作里,商刻羽看出点儿不满和疑惑。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见大家伙抬起放下的剑,转头向着神座,沙哑询问:
“吾神?”
“小小人族,不值一场干戈。”半妖负手而立,神态云淡风轻。而后看向商刻羽,以介绍的语气:“他是这里的守卫。”
“我是吾神守卫!”重甲震声附和。
这话带着极强的信念感,说着还竟重新点燃了斗志,他高抬两臂复举重剑,空洞洞的头颅俯瞰岁聿云和商刻羽,声沉沉,势汹汹:
“扰吾神者,皆当,打入地狱!”
“把你们关进地牢的意思,倒不是真要杀人。”半妖又解释道,末了还加上一句:“我劝你们跟他走。”
商刻羽眉梢一挑,轻轻偏首,眼眸自下望定半妖:“他神?”
半妖肃然一摆衣袖,掩唇轻咳。
商刻羽当下看明白了,这人施了某些手段骗过了那守卫。
他把目光移开,用剑鞘戳了下岁聿云,小声问:“打得过?”
“你想打?”岁聿云反问。
“唔,最好别打吧。”
要是你被打残,就只能把你丢这儿了。再说了走哪里不是走?商刻羽经过片刻的思考,作出决定。
“带路。”他对重甲守卫说。
“倒是,识相!”重甲守卫很是情绪化地一昂首,重剑往肩上一扛往殿外走了,脚步咚咚,震得地面发抖,完全不管带的这个头是否真有人跟。
脑子似乎不太好。
哦,这副铠甲里本就没脑子。
不过商刻羽说话算话,跟的时候还不忘扯上自己的照路明灯,也胜在岁少爷明亮度稳定,远了依旧能照见那庞大的指路标。
他们被引到一条小道上。
路是青石铺成,一级一级向下;两侧垒砖成壁,当是已过多年,石缝处处可见晶莹的结尘。
禁区无处不在的雾气却在消散,雾里的低语随之减弱,直到深入地下的某一刻,完全消失不见。
“这里有个场,”岁聿云屈指叩了几下壁砖,“场的力量庇护着此地。”
“神的庇护所。”接话的是半妖。他慢慢悠悠跟了过来,见商刻羽两手揣在衣袖里,也学着做起这个动作。
“神,黑天么?这庙是祂的?”商刻羽顺口问道。
半妖一耸肩膀:“现在谁听说过黑天?哪还有神叫黑天?无主之庙罢了。”
答这话他毫不避讳前方的重甲守卫,后者竟也没听见——也许是听见了但没给反应,仍就自顾自沿着台阶往下走。
古怪之处又多了一处古怪。于是商刻羽也不顾忌,直白道:“你果然细听了那祝词但没事。”
“啧。”半妖眸光一转,笑眼弯弯挽上商刻羽手臂,轻轻蹭着,“美人,那地牢里没乐子,不如我们……”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好好走路,保持警惕。”岁聿云冷漠打断,回身一拽被商刻羽两手抓着的引星剑鞘,将这说话间停下脚步的人拽得重新行走起来。
恰也来到台阶尽头。
此处同地面的距离约莫五六丈,空气很冷。前方有道需要重甲守卫弯下腰才能通过的门,门内是个人工凿出的石室,有光,算不得多明朗,却也将整个空间照亮。
岁聿云灭掉剑芒,率先跟着重甲守卫步入。
石室很大,商刻羽的白云观加上外面那片竹林都比不过它。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除了他们两、不、三个到访者外,已经聚集了数十个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也有半人,甚至有抱婴孩的女子,或三三两两结伴,或独自坐着躺着,神情萎靡,目光无神。
岁聿云脚步登时刹住,手腕一转,剑尖直指重甲守卫:“这么多人都对你神不敬?”
重甲守卫立于门前,“一群凡夫,若放任在外,定遭死难。哼,原可不管,但我神仁慈……”
他没有血肉,却示现出慈悲,可没等说完,岁聿云又是一声暴喝:“商刻羽!”
这一声喊充满火气。
石室不仅一个出口,两侧的石壁上各开了两扇门,就在他剑指守卫、说话的当口,那姓商的混账走进其中一扇,影子在地上一转,没了踪迹。
岁聿云深吸一口气,顾不上其他,收了剑势沉下眼眸三步并两步追进去。
那是一条甬道,深处一片漆黑,辨不出长短曲直,但黑暗里定然藏着东西,岁聿云感觉出遍布此地的场时有波动,应是在抵御和镇压。
商刻羽离那片黑暗算得上远。
他终于不再双手握剑鞘了。这人打石室的灯架上顺了盏灯,一手拿着一个,立于壁前,去照壁上的画。
壁画未经时光摧残,色彩保留得鲜艳,可笔法未免过于大胆,直是一笔直下直到石壁底才收,圆是随性挥就也不管首尾相接,从左看到右,出现的人物都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拼劲全力看到眼睛疼才辨出是幅战争的图。
——神与众妖魔鬼怪的战争。
“你没发现这里其实是个墓?”商刻羽看完壁画向岁聿云看过去,投以他 “你不聪明”的眼神。
“岁少爷,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建墓的,无官无爵的老百姓至多挖个坟。”
岁聿云咬牙:“商观主,能不能不要说都不说就到我视线范围之外去!”
“这里是个神墓,我想应该就是黑天克里希那的墓。”商刻羽表情未动,先说自己的发现,但岁少爷的表情太生动,他便反思了一下:“脚自己走的。”
岁聿云磨牙:“那我给你打断?”
“你这时候又不嫌扛具尸体麻烦了。”商刻羽下意识回他。
岁聿云的死亡凝视愈发死亡。
“嘴自己说的。哎,岁少爷,看画。”商刻羽把灯转回壁上,慢条斯理朝前看去。
头一幅壁画讲神和妖魔鬼怪开战,到了第二幅,神就胜了,大胜,飞天乐舞,民众祭祀举宴。
再到第三幅,神于高台上讲经弘法,相随者如云。
可来到第四幅,风格骤转,明朗的颜色变得灰沉单调,绘制者心境也发生了转变,线条凌乱颤抖,其后还以墨笔涂抹,教人难以辨认。
第五幅更是满墙黑墨。
“我建议你不要再外后走了。”在商刻羽身侧的半妖说道。
他们已经远离了石室,逐渐走进最初的黑暗里。场的波动愈发明显,流过的空气愈发寒冽,商刻羽掌中灯火亦愈发显得渺小。
一点幽微晕出不断忽闪的光圈,商刻羽向更深处望去,觉得很有继续往后走的必要。
他的脚便又自己走起来。
这一回岁聿云眼疾手快将他一扯,扼在原地。同时用另一只手出剑。剑光炸起,照亮甬道尽头,竟见石砖交错垒成的墙壁上,一张大盾深深刺进其间,而在盾的周围,是一片裹着雾气的、破布似的玩意儿。
那雾和地面上的灰暗浓雾不同,但破布般的模样和前几日夜袭白云观的怪物很像。只是比那日所遇的大上数倍,气势也更强。
也便是它在同这片神墓里的场作斗争,它被盾牌束缚在墙上,不断扩张、膨胀、扭动、挣扎,不断被击碎、弹回、镇压。
继而剑光熄灭,唯余商刻羽手中孤灯一盏。
商刻羽和岁聿云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讶。
惊讶归惊讶,商刻羽当机立断:“我们抢走它,要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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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思量(三)
蹭蹭蹭!
是半妖疾退的脚步声。
半妖也变得惊讶,尖长耳朵后撇,瞪圆一双碧绿的眼睛:“你们竟然打虚怪的主意?我可告诉你们啊,这玩意儿是无形无相之地诞生的怪物,最克有形有相还满心挂碍的妖魔人鬼!”
他堪称鬼域好心人,商刻羽和岁聿云两个人什么都没问,就将知道的吐了出来。
“它叫虚怪?翻遍整个虚镜藏书室都找不到记载的东西,你居然知道?鬼域真是人杰地灵。”岁聿云眉眼一动,头一回对这半妖生出感谢和感慨。
却不及扒拉细问更多,远处里响起第四者的脚步声。是那重甲守卫,步法沉重依旧,缓慢依旧,倏尔便至身后:
“凡夫!在这里,想做,什么!”
沙哑粗重的吼声在冷寂甬道里回荡,商刻羽手中灯烛照不亮他全身,故而投到壁上的影子也只有部分。那影子高举起重剑,剑影被烛影拧扭弯折,像道幽幽的鬼魂。
肉眼可见重甲守卫的警惕愤怒和蓄势待发。
半妖复而上前,安抚性地向他一摆手:“此间无事,不必……”
“请教一下,你是怎么把墙上那东西控制住的?”商刻羽直截了当地开口。
半妖立刻闭嘴不再继续掺和。
商刻羽的用词和语气都带着几分礼貌。但重甲守卫也非看上去那样没脑子,立刻识出他的真正目的:“你,想夺我的猎物!”
他怒得连舌头都捋直了,嗬嗬一喘粗气,蓄起的剑势悍然落下,砸出森森寒风。
灯被灭,视线骤黑。
但紧接着火光又亮了,比先前豆大的火焰亮得多——岁聿云以剑气引燃整截蜡烛了,轰的一声,熊熊的火球直冲重甲守卫面门!
重甲守卫步伐一瞬被阻。
趁着这当口,岁聿云猛地将商刻羽一扯,踏出重剑范围。
“就知道这种时候你懒得动。”
岁聿云拉着脸吐槽了商刻羽一句,回头对重甲道:“君子向来不夺他人之物。你开个价吧,我们打算买下它,以及控制它的办法。”
“不卖,没,得商量!”重甲守卫继续挥剑。
啪!
蜡烛被挥落在地断成碎块,但火不熄灭,噼啪起舞。
而狭长的甬道天然便是大块头的掣肘,重甲守卫在此间根本难以灵活地腾转挪移。
岁聿云几次绕旋,他都跟得艰难,气急败坏之际,商刻羽道:“凡事总能商量。”
“没得,商量!”
“你不商量,我就只好把盾拔了,把虚怪放跑。”
守卫立时怔住,即使没有五官做表情,也能看出他对这凡夫之语的震惊。
“凡夫,你竟敢做如此无耻之事!”
商刻羽换了个正儿八经的姿势握住引星剑鞘,扭身朝虚怪走。
“无耻!无耻!”重甲怒吼,吼声撕人耳膜,四壁沙石簌簌落。
商刻羽恍若未觉,步履丝毫不见颤抖,走进火光无法照耀的地方,和虚怪离得越来越近。
重甲守卫想追,被岁聿云横剑挡住去路。他面甲两眼后的空洞紧紧对着前方的黑暗:
“凡人,皆当,死尽!”
吼声更加震耳,尾音扯成一道长啸刺入脑髓,周遭的晃荡越来越剧烈,抖得神墓似要濒临塌陷。
外面的石室溢出声声哀嚎。商刻羽脚步依然不停。
一步,两步,三步。
他来到甬道尽头,剑鞘挑进虚怪并无实质的身体,轻轻在盾上敲击了一下。
当啷。
声音清脆。
重甲守卫的吼声戛然而止。
“杀掉,咒神者。”半晌之后,他再度开口,声涩而凝重。
地上的蜡烛彻底燃完,远处石室的光照不到这深处,周遭陷入完全的昏暗,唯那虚怪还在不停地和神墓的场搏斗。
它膨胀起来时破布般的身体会扫过商刻羽,触感并不太好。商刻羽不舒服地往歪了歪头,不慎让剑鞘又往盾上敲了一下,声响再起时,竟听得重甲守卫应激般:“杀死,咒神者,这是,我开的,价格!”
“咳。”岁聿云抵拳轻咳,转移重甲守卫的注意力,“咒神者?你是指外面那个声音,那唱的不是祝词?”
“他是,咒神者。”假如重甲守卫有面容,他一定皱起了眉神情严肃,“若真,是祝祷,闻其声者,又怎会,耳裂目毁,堕入幽冥?他对吾神,对吾神,所照之地,施加的,是诅咒!诅咒!”
话至末尾,身躯倏地一扭,嚯然将重剑砸出。
甬道里又起一阵震荡,却是无能狂怒。
商刻羽抱着剑鞘走回来:“他在哪?”
与此同时,岁聿云也问:“可知这个咒神者的弱点,或对付的手段?”
“哼!他在,弃恨,塔下。”重甲守卫未答第二问,捡起自己的剑,脚步咚咚离去,和来时一样音沉势重眨眼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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