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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劫之后余下的尘灰。
放眼望去,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岁聿云便懒得在这时深入,重新用引星把疯神往地上一钉,身后的朱雀巨影掠起一片火海。
“我错了我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啊啊呃!”
疯神尖叫起来,完好的那只手疯狂向上抓扯,血和眼泪一同往外流。
岁聿云低头看祂,看火舌一点点碾过祂衣角,吞噬祂的皮肤和头发,若有所思。
“啊啊啊啊!”
祂的脸上流露出恨意,连脚也抬起往上一踹:“我都说我错了你为什么还要打我!我都说我错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西陵,西陵西陵西陵,西陵王西陵王西陵王……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去死吧,都去死吧!”
吵死了。
岁聿云摇摇头,手按上剑柄。
顷刻间火势加剧。
“呃……啊啊啊啊啊!!”
一道尖锐得能撕破耳膜的惨叫,又于中途戛然而断。
那些繁复拗口、却能直接砸进人心间的神语也终于不再响起,神明的脸扭曲到不成形,姿势更是因挣扎变得吊诡。
然后这具吊诡的身体化作灰烬点点散去。
“居然这么痛苦?”岁聿云挑挑眉,“不好意思,第一次杀神,没什么经验,下次会注意的。”
第26章 成茧(十)
神的死亡与凡人之死似乎没有区别, 一样的不甘咒骂,一样的徒劳挣扎。
等烈火灭尽,唯余一团黑灰。
朱雀的羽翼掠过这片荒土, 奔入岁聿云体内消失不见。他俯身捡起它, 手心里蹿起一簇火焰。
这簇火格外精纯,一片白芒里仅透出些许红光,若是寻常人来看,根本无法发现。
它淬炼着这团黑灰之物, 渐渐的, 析成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石。
这时通道出口处传来声音, 岁聿云将之一收,拔出引星,转头看去, 见是商刻羽几人, 剑才又收回来。
荒境——至少此处——被劫灰堆成了一片高高低低的沙丘, 人行其上,几乎发不出足音。
商刻羽一身苍青衣袍, 袖口衣摆上绣着暗银色的竹叶,被风高高低低地扬起,没进沙漠上昏黄的天光。
岁聿云看着他安静地走向自己:“外面如何?”
“我师叔和你姐善后。”商刻羽言简意赅。
他用带着些许倦意和好奇的眉眼打量此间。岁聿云打量他, 眉梢缓慢一扬:“你这次好像没被影响?”
“呵。”
走在商刻羽身后的夜飞延嗤笑, “我大大小小是个神, 虽无法彻底不让商商受到影响, 但短期控制一下还是能做到的,倒是你——”
他还没“倒是”完,忽见岁聿云脸色一白,低头呕出一口污血。
商刻羽脚步顿住, 视线转向他。
岁聿云手往剑上一抓,强行撑住自己,道:“不必担忧。”
“哦。”
商刻羽当真不担忧了,视线转回去,左左右右打量这片荒境,挑了个自己感兴趣的方向走。
身侧还陪着个萧取。
岁聿云十分冻容。
岁聿云死亡凝视片刻,把手一松,摇摇晃晃就往下倒。
“少爷少爷你小心!”冲过去的是大惊失色的步文和。
岁聿云任由他一把将自己扶住,低声说:“喊大声点。”
“啊?”
“哦。”
步文和不惊了。
步文和抬高嗓门,冲着越走越远的商刻羽情真意切地喊起来:“少爷,你没事吧!少爷,你可别吓我!少爷,你不会要死了吧!少爷,你可不能死啊!”
刷拉。
刷拉。
刷拉。
是风吹的声音。
俄顷,风吹来一片苍青色的衣摆,商刻羽的鞋面出现在岁聿云视野里。
还有商刻羽的声音:“你不是没……”
“刚才没事,现在有事了。”岁聿云打断商刻羽,说着朝前一栽,整个人挂了过去。
岁聿云刚燃过一场送葬神明的火,周身余热未散,烫得惊人。商刻羽皱起眉,面无表情向步文和扭头,要他把人接走,不料身上这坨鬼玩意儿不仅在他颈间一蹭,还收拢手臂把他抱得更紧。
“这玩意儿还挺好看,等回去了,让人给你打成法器?”岁聿云摊掌递出那枚流光溢彩的晶石。
商刻羽一听最后两个字就脑壳大。
岁聿云接着又说:“这是从神骸里烧出来的,我还淬过一次,有了它,便不用再带其他的了。”
行吧。
商刻羽勉强接过,尔后还是将脸转向步文和:“扶住你家少爷。”
他才不要扛着这样又重又烫的一坨东西。
*
一刻钟后,商刻羽回到客栈。
这里位于黑水城西边的西边,未遭战火波及。而岁聿云消耗过大,身上带伤,不易立刻进荒境,他便没有深入探索,只在通道出口附近看了两眼就折回。
城中正从混乱中缓慢恢复秩序。
荒境过来的那批亡魂被岁灵素用离火围了起来,镜久在上空诵咒超度。
至夜晚,风骤然变重,扯破云扯出雨,整座城都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
商刻羽用过晚膳,就雨入眠。
他入睡一向快,这次也不例外,往枕头上一倒、眼睛一闭,便睡了过去。
他的梦境从来一片漆黑。
屋室之内亦一片漆黑,但不知在何时,或许是亥时,又或许是子,黑暗里乍现一片盛大的光芒。
这时门口一声砰响。
岁聿云提剑踹门而入。
屋内光芒耀眼而不刺眼,浩瀚若星海,缓缓倒转流淌。
都是灵力,满室灵力。
一面是商刻羽体内散出的莹莹幽光,另一面……岁聿云凝神一辨,竟是那枚从疯神遗骸上烧出的晶石把自己崩成了最原初的形态!
岁聿云啪一声将门拍上,落剑起阵。
说时迟那时快,两方灵力相交相接,开始往商刻羽体内灌!
岁聿云神情一变。
他对这个场面其实不陌生。前些日子还在白云观时,商刻羽的灵力便跑出来过一次,溜达一整晚,把自个儿变纯净之后再归于气海。
但这次怎能与上次相比,即使只是遗骸里烧出的小小一块晶石,其蕴藏的灵力也不是商刻羽那一团小小的气海能够承受的!
“商刻羽,你又睡不醒?!”
再不采取手段,这人铁定撑爆!
岁聿云一个箭步走到床前。
却见商刻羽真的还在睡,只是这次睡得并不安稳,脸颊额头冷汗直下。
“商刻羽,坐起来。”
岁聿云试图将这人摆出盘膝而坐的姿势,以便助他行气,几度尝试几度无果,又气又觉得好笑。
“叫你平日懒惰,现在好了吧,连打坐都坐不稳。”
岁聿云唯有撑住他,另一只手疯狂摇他肩膀:“喂,商刻羽。”
“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
“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
这人还是不醒。
明明如此难受,明明被如此折腾,却依然陷在梦里。
想来是场迷梦。
岁聿云盯着这人的脸,犹豫片刻,伸手捏住他鼻子。
一息、两息、三息……三十息,商刻羽手猛然一抽,向前将岁聿云推开。
他大瞪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又惊又怒不可置信地看着岁聿云。
“能坐稳吗?快,坐好,我教你行气。”岁聿云抓紧时间。
却见姓商的还没平复完呼吸就倒了下去——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姿势,衾被揉皱在怀里,几乎要扯破。
他很不舒服,根本无力坐起。
岁聿云见状不再尝试扯起他,将掌心抵住他后背,让自己的灵力叩进他的关脉。
但这样太勉强了。以商刻羽此时的境界,若要用正统之法理气,他必须坐起坐直,否则中脉不通,根本无济于事!
“只能双修了。”岁聿云无奈道。
冷汗如珠从商刻羽脸颊滚落。他眨眼,眨眼,再眨眼,不知是不是神思被扯得不清,话有些不着调:
“你们朱雀……果然重欲。”
“我是为了帮你!”岁聿云又开始气,“需要吗,不需要我走了。”
说着就往门口抬脚,但未走出三步,响起叩门声。
“师弟?”萧取的声音,“你这里灵力异常,想来和那块神骸有关,可需要我帮忙?”
“师……”商刻羽轻轻偏了下头。
岁聿云脚步一收,冷声朝外:“不用,谢谢。”
他抬手便往剑阵上再加了一道气劲,扭脸回到商刻羽床前:
“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解法?哦,我想到了,我可以先帮你控制起来,然后把你绑在柱子上,反正药还剩很多,去荒境也不急,你就那样坐着慢慢炼化。”
“躺着也行。”商刻羽小声道。
岁聿云冷笑:“你一躺,就想睡,一想睡,气就散了,气一散,这玩意儿就会折腾,你还想舒坦?”
“……”商刻羽皱起眉,“或许你不淬炼那一道,便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怪我咯?”岁聿云抱起手臂,随即意识到好像是该怪他。
他不由烦躁,但这实在是件好事,旁人求都求不得这样的机缘,只消商刻羽将这些灵力炼化。
“之前不都挺乐意的吗,为什么现在不愿双修了?”岁聿云问,转念意识到什么,俯身而下,撑在商刻羽床前。
“是不愿双修,还是不愿和我?”他从后槽牙里挤出这个问题。
商刻羽没立刻回答。
倏然间,叩门声又响了起来。
“师弟,你当真无事?”萧取并未离开。
岁聿云没再帮他答话,维持着姿势,漆黑的眼眸瞬也不瞬盯着商刻羽。
商刻羽慢慢坐了起来,对门外的人道:“小事。”
“那我……”
“睡觉。”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熟悉商刻羽的人都知道他这脾气。
“行。”萧取温声应下,稍微一顿,又说,“还请岁公子照顾好我师弟。”
“那是自然。”岁聿云没往门口看一眼。
商刻羽又坐起来一些,眼皮撩起垂下,不太高兴地踩住岁聿云肩膀:“弄快一点。”
“哦,现在又愿意了?”
“你现在又不愿意了?”商刻羽反问。
岁聿云平平一啧,勾住他腿弯,欺身向前:“什么时候能好,这得看你自己吧,商观主?”
……
夜雨淅沥,震颤花枝。
满室光芒已散,照明唯桌上灯烛一盏。
烛影摇晃间,忽起一声清鸣,仅比寻常鸟雀稍大一些的朱雀拖尾飞出,缓缓绕旋。
一只如竹如玉却指尖薄红的手抓皱衾被,旋即被另一只手覆上。
岁聿云轻轻将商刻羽抬起一些,手指捻过颈侧一道咬痕,忽然问:“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是不是该收点报酬?”
过量的灵力在商刻羽气海无以继续吸纳时被岁聿云带走,他引着商刻羽一点点将它们度给自己,连经脉都一起被拓宽。
满身湿汗换成另一种薄汗,过了好一阵,商刻羽才找回声音搭理他,眉尖轻蹙,睫上盈满水色:“那些灵力,分你一半?”
“我们是在双修。”岁聿云没忍住又咬了他一下。
双修是两个人的灵力交融,两道灵力回路彼此连通,如同两条河流汇聚,就在前方再度分流,但道中流水已无法分别彼此。
无论商刻羽是否同意——
当然,在他允许岁聿云叩关过关时,就已经表示同意了。
商刻羽认认真真思考了一下:“那……定亲信物还你?不过没带出来,得等回……呃!”
所有声音都化作一个短促的音节,他被岁聿云捞了起来,双膝摆开跨坐。
“那本就是我的。商观主报答人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心思?”岁聿云叼住商刻羽喉结,缓缓动着,哼笑说道,“我呢,姓岁,云山岁的岁,自小不缺银钱,也不缺……”
“当初、你连二十两都拿不出。”商刻羽打断他,琥珀色的眼眸轻敛,望进岁聿云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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