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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从昭狱中出来,昏暗的环境瞬间变得光明,让他的双眼有些不习惯。
魏兴被抓当晚,因为有不少百姓亲眼所见,等到了第二日已经传遍了整个邺京。
而就在一些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金吾卫带着人马冲入家中将其带走。
所以这天早上,邺京的百姓们看到了许多官员被全副武装的官兵给押走,其中有他们印象中的好官,也有不少传言中的坏官。
但百姓们的议论也只停留在了早上,等到了晌午时分,在宫门外,几名官兵忙忙碌碌的似乎在竖什么牌子。
百姓们都离得远,不敢靠近去看,毕竟皇城威严,又抓了这么多当官的,谁敢前去?
直到过了午饭时间,宫门的牌子才终于弄好,上面似乎还贴了几张纸,写着什么内容,就像是当初科举放榜似的。
等到官兵们都离开,有胆大的百姓凑上前仔细瞧了瞧,却是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怎么了?”
“这这这、这是魏大人的罪状啊!”
此话一出,还在观望的百姓们瞬间一拥而上,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天啊,我只知道魏大人那孙子横行霸道的,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还喊魏大人呢?这分明就是魏狗贼!”
“这么多…天啊,大景竟然藏着这么一名大贪官!”
“还好当今陛下厉害,竟然能把他给全盘揪出……”
十七坐在城墙上,因为耳力好,所以他能清楚的听清百姓们的议论内容。
“十七。”
“陛下。”
景帝背着手踱步到十七身侧,他连忙起身行礼,双手的手腕却被搭住,他抬头,只见景帝似乎带着笑意。
“无需多礼。”
景帝侧身看了一眼围在告示牌旁的百姓们,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问道:“十七觉得朕将魏兴之罪全部都罗列出来告诉百姓,有损大景颜面吗?”
十七歪头想了想说道:“不会,若是我,只会觉得陛下圣明。”
其实景帝在提出将魏兴之罪全部公之于众时,就有不少大臣们反对,左言右语也都是说着大景的颜面,但他还是力排众议,做了这件事。
“朕与大景百姓并无不同,既是一体,那就不该有所遮掩。”
他的视线落到底下的百姓身上,大家脸上有诧异有愤怒,还有被魏兴等人欺辱过的人落下了泪,但却独独没有怪罪景帝不该将罪行公布出来的。
“陛下做的决定自然是正确的。”
十七笑笑,思绪却想到了另外一个人,自从他回宫后就再也没见过明月,心中不免有些猜疑和担忧。
“陛下……”
呼唤景帝的声音很轻,其中还带着犹豫,但景帝心情似乎还挺好的,轻应了一声:“何事?”
“属下想问问,陛下身旁…可有一名叫明月的侍卫?”
在十七看不见的角度,景帝背着的双手握紧,眼中闪过一丝暗芒,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
“有的,之前…朕不是还派他同你一起?”
“是,属下想问问,明月在何处?那日属下被掳走之后…便一直未曾见过他。”
十七说得有些委婉犹豫,他不清楚景帝的性子,不知道自己这般说会不会触到对方的逆鳞。
“他被朕派去做别的事情了,放心吧,这次行动…他也都知晓的。”
后面那句话显然是在安慰十七,让他不必担忧。
既然陛下这么说了,十七也就放下心来,想来也是,明月在陛下身边多年,肯定十分得陛下信任,忙一些,倒也正常。
“那明月同我说的计划,也是陛下吩咐的吗?”
十七抬起头看着景帝,一般来说没有人会直视帝王的脸,只不过十七不太懂,加上景帝对他的态度一直都挺宽容的,这才让他敢直面对方。
若是被元福瞧见,又要叽叽喳喳的咋咋呼呼了。
第12章
看着十七如同小鹿般澄澈的眸子,景帝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般,让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是,都是朕吩咐的,怎么?”
十七轻轻摇头,望着景帝的眼神带着崇拜和濡慕,显然一副激动的模样。
“陛下可真厉害……”
这个时候十七的脑子也转过弯来了,想起明月曾带他去过的那个地方,那里的老老小小他分明都见过,在刚刚围着告示牌落泪旁。
十七思索了一会问道:“陛下是不是早就准备处理魏兴了?”
观察了一会,发现十七的眼神中确实没有带有其他意味,景帝稍稍放下心来,现在可不能让十七怀疑上自己。
见状,他浅笑着给十七解释,从头到尾。
原来景帝早在还是皇子时就对魏兴所做之事有所耳闻,只不过那个时候掌权的还是他的父皇,太子还是他的大哥,他作为普通皇子,再不满也不能表露出来。
后来等到自己登基,景帝正准备着手处理魏兴等人时,却又发现对方牵连甚广,从邺京皇城,到江南水乡,再到北地边境,无一没有魏兴的安排。
这也让景帝收了手,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对魏兴下手,如果他还想坐稳自己屁股底下的皇位的话。
而也就是景帝的收手,让魏兴越发嚣张起来,而嚣张的代价就是会暴露更多证据。
景帝暗中一直派人盯着魏兴和其他地方的人,其余地方都好说,均让他们拿到了关键的证据,只待出击。
可魏兴这边却久久难以突破,他老谋深算,对大景十分了解,甚至越过了他这个皇帝,而也正是这迟迟未到手的“证据”,才让魏兴纵容着魏立峰嚣张多年。
被魏立峰欺辱过的人都被景帝暗地里收容下来,这也是他的下一步计划,在邺京建立收容所,主要收留一些无儿无女或者无父无母之人。
回到魏兴这边,景帝苦于证据许久,魏兴的年纪也大了,即将退位,到时若是再想将他处置可能就会受到更多阻力,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没有证据,那就自己制造证据。
这几年景帝也并非在位不做事,他的名望已经让他的皇位坐得极为稳固,而这种时候,景帝说什么,这魏兴还能反驳不成?加之对方曾经做的恶事,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将那些被他欺辱过的人都接进宫中佐证。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一个突发奇想的举动,却让十七找到了他苦寻多年的证据。
也怪景帝失策,这铺子一直在魏立峰名下,他虽也查过许多次,但就那一张纸,若是有心要藏,确实也是有些难。
那魏立峰色胆包天,将十七掳走,而那赵主簿按照往年的习惯,是会将这账本直接交给魏兴的,但今年偏偏因为魏立峰挥霍过度,这赵主簿也是害怕被骂,才特地走这一趟,也让十七捡了个大漏。
听着景帝说完这一切,十七满眼的崇拜,同时心中也有些暗暗唾弃自己先前质疑景帝的想法,也终于明白过来明月口中的身不由己是什么了。
“陛下好厉害…那陛下让属下假意被魏立峰掳走,是备着的后手吗?”
景帝轻咳一声笑道:“要朕来说,是十七厉害,也有福气。”
“说是后手也不准确,当时只是因为身边没人能混进魏府,想着你生得漂亮,就想试上一试,若是能成功混进去拿到什么东西自然好,但若是什么都没找到,朕这边的计划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十七点点头,心中并没有被利用的不悦,只有自己能够帮上陛下的欢喜。
虽然陛下说没指望自己,但最后自己还是发现了关键的证据,这也说明了他还是挺有用的嘛。
赵主簿其实并不知晓魏兴与他人通信一事,他的账本常年放在铺子里,而且也都不是些特别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也就不甚在意。
真要说起来,是这魏立峰毁掉了他爷爷一手打造的“大业”。
“陛下谬赞了,十七也只是误打误撞罢了,若是没有这一遭,陛下那夜也能直接将魏兴拿下的。”
十七看着他的眼神闪烁,对于景帝的谋算又是更为佩服,这般的心性,他得多久才能学会啊?
“十七不必妄自菲薄。”
景帝笑着往城下走,回身冲着十七招手:“回去用膳吧。”
十七又想到那些美味佳肴,不禁咽了咽口水,快步跟上景帝的脚步。
对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十七垂头跟在后面,突然兴起,就踩着景帝的影子玩。
自己不就是对方的影子吗?十七想到。
在陛下身边做事的感觉,好像也没他之前预想的那么差。
……
第二日的早朝,景帝坐在龙椅上面容威严,魏兴一事已经事了,其他的人也都在有条不紊的抓捕处理中,不会有任何变故。
底下的大臣们有和魏兴交好的,此时也有些害怕景帝会突然发难,把自己也给掀了过去。
这个时候他们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景帝已经成熟了,他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帝王。
下面一片安静,景帝蜷着手撑在自己下颚,垂着眼听着群臣小声的议论,等到彻底安静后,元福公公一扬拂尘,尖声道:“陛下有旨!”
元福将魏兴的罪状一一罗列出来,扫了一眼下面的群臣,大家的表情有的皱眉,有的咂舌,还有的垂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景帝也不急,抬抬下巴让元福继续念下去。
“……综上,罪臣魏兴择日斩首,以儆效尤!”
“然,暗卫营十七寻证有功,忠勇双全,在魏兴一事上功绩卓越,实乃大景之幸。”
元福公公还在上面讲着,群臣之间却是已经炸开了锅。
暗卫营?谁不知道暗卫营?所有人都知道,当今圣上身后藏着一支队伍,这支队伍隐藏在黑暗中,替圣上处理过许多事情,他们和金吾卫不同,他们生来就是藏在黑暗之中的,不会被任何无关人员见到真容。
所有人都在忌惮这支神出鬼没而又强大的队伍,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许多人也都渐渐淡忘了这支队伍,甚至还有者轻言。
但今日此时,陛下竟然将暗卫营其中一名暗卫推了出来,推到了他们面前,这是否是一种信号,一种陛下想将暗卫营从暗转明的信号呢?
大家心中作何想景帝一概不知,也不甚在意,他看着从侧边走出来接旨的十七,对方的眼中还有些茫然,只是群臣过于震惊,元福又皱眉挤眼的给他提醒,才没有被除了景帝以外的其他人发现僵硬的姿势。
等到领旨结束,十七在景帝的默许下闪身回到了暗处,他蹲在地上抱着自己发抖。
天啊,当初李教头也没告诉他,自己还需要抛头露面啊!
刚刚的事情简直把十七给吓坏了,他从李教头那里得知的,从来都是说他们暗卫是隐藏在暗处,非陛下亲旨,不得信任。
也说过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抛头露面,问过十七想不想离开,当时十七的回答是摇头。
他只想报答陛下的恩情,其余的都不重要。
可也没跟他说过,还有这种环节啊!
等到十七从恍恍惚惚中回过神来,景帝的玄金龙靴正站在自己面前,他瞬间弹起:“陛下!”
景帝挑眉:“这么大声做什么?朕记得朕还没聋?”
“…抱歉,陛下。”
十七垂着头,景帝却是轻叹一声说道:“走吧,去用膳。”
这回连用膳都让十七难以重振精神,景帝也知道这件事对于他的冲击有些大,吃完饭后大发善心的让十七早些下值回去休息。
等到十七的身影消失,元福公公凑上前来问道:“陛下,那些假物?”
“都毁了吧。”
“是。”
元福正准备退下,又听到景帝开口:“元福,你说朕是不是不该把十七牵扯进来?”
一听这话,元福的心头却是一震,只是脸上并未暴露半分:“陛下多虑,十七这孩子心性单纯,不过是有些欣喜罢了。”
见景帝不说话,元福大着胆子又说道:“依着老奴来看,就算陛下将此事全盘托出,十七也会欣然应许的。”
自从十七来到了陛下身边,他看到了陛下从前极少有过的优柔寡断,一时间也不知这件事是好还是坏,但目前来说,陛下的计划是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你说得对,是朕思虑过多了,十七这张牌,必须要打出去。”
景帝摆摆手,有些疲惫的回到寝宫休息,元福公公告退后看着湛蓝的天空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希望十七的运气还能和这次一般好吧。
那些旧党,也是时候清理干净了。
十七躺在床上心绪不宁,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但想着想着,似乎又把自己给说服了。
陛下这般深思远虑的人,此举肯定是经过了最精密的判断,虽然自己不太清楚陛下为何会将自己推出来,但。
这是陛下要的,他照做就是。
他这条命是陛下捡回来的,就算陛下要他现在就去死,他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把自己说服后,十七才缓缓入睡,在梦中他又见到了陛下,只不过陛下不再是平日里看着他那般和蔼的模样,而是冷着一张脸凶相毕露。
对方递给他一把匕首,冰冷的声音像是一条蛇,缠绕在十七身上。
“将它捅进你的心脏里。”
十七握着匕首,抬头看着景帝,似乎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会让对方这般,但……
他低头看着泛着寒光的匕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只听“噗嗤”一声,鲜血顺着黑衣滑落,十七仰面倒在地上,逐渐空白的意识让他看到了爹娘。
抬起的手牵住了娘,娘却笑着将他推开,那张漂亮柔美的脸上含着泪,却很坚定。
“…回去,快些回去。”
十七觉得他娘是在喊他的名字,可他却什么都听不清,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但娘的表情却很悲伤,看着他不停摇头,一直说着“回去”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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