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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轮船上的杀戮只能图一时的安全,随时都有重新暴雷的可能。而陈氏的建立费了陆锦尧不知道多少心血,他曾一点点帮陈硕从深渊里抽身。
陈硕一直把这份情谊理解为陆锦尧对陈真的愧疚和思念,后来发现站在陆锦尧心尖上的人是秦述英,他也没有再深究情谊从何而来。
已经习惯了,还以为那是陆锦尧处世原则的体现。
陈硕继续点起烟,烟尾的灰烬在空气中颤抖、浮动。他声音沙哑,不复慵懒的平稳:“所以现在我伤了秦述英,你失望了,不打算再拿我当朋友了?”
“刚才在楼上,先说再给你一次机会的人是阿英。”
陈硕僵住,抬头都有些艰难,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他当然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他更是个不会苛责别人的人。”陆锦尧低下头,眼波翻涌,“他只苛责他自己。”
陈硕深深吸了口烟,雾气从口鼻中四散。其实早有察觉的,身体负荷到极限也不抛下陈真,对陆锦尧恨得要死的时候也没动过杀心。除了秦述荣有杀陆锦尧和阿婆的危险,被他亲手送上黄泉路之外,对秦太、柳哲媛、秦希音乃至秦又菱,他只是疯狂地剥离她们身上的权柄,从没以报复之名对谁喊打喊杀。
狠戾是他张牙舞爪地伪装,掩藏刺猬一般的皮囊下,被踩得稀烂的骨头。
“但我也说了要给你教训。淞城你不用回去了,我会把陈真叫回来,接替你。”
陈硕一愣,急道:“陈真太久不参与这些事他不了解,他也压不住……”
“他压不住,我帮他压。既不想陈氏变天,又怀疑你的忠诚度,我只能这样。”陆锦尧坦然道,“况且说是为了替你将功折罪,陈真会回来的。他只是懒,又不是蠢。”
陆锦尧还是太知道陈硕的软肋在哪。把已经彻底逃离漩涡的弟弟卷进来,放在险境里周旋,是对陈硕最大的折磨与提醒。
“你现在带着伤,秦述英又是那副虚弱的样子,贸然回去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陈硕急切得都带上了几分哀求,“再相信我一次,我跟你们回去,秦又菱交给我去对付。我离秦述英远远的……”
“再说吧。”陆锦尧不置可否,“秦又苹我会让人送出国,不用你插手。你就待在淞城,陪陈实几天吧。”
是夺权也是保护,是威胁也是给他时间冷静。陈硕了解陆锦尧说一不二的作风,完全泄了气。
出门前,陆锦尧微微侧过身对他说:“以后别在阿英面前抽烟了。”
这算是判决了——还有以后。
……
淞城的这个冬日格外寒冷,冷风裹挟着水汽无孔不入,天气预报发布了大雪预警,这座奢靡又繁忙的城市将在年初迎来二十年不遇的大雪。
股市的曲线没什么异常,只有金融街区各栋商务大楼的顶层掌握着最核心的机密。九夏再次派专员进驻淞城各大头部集团,他们在接触、密谋,也在慌乱。
风讯的成绩太好,欧洲的智造联合已经被年轻的集团掌门人完全拿下。带来行业变革效应的智能技术眼看就要取得成功甚至打开国际市场,首都权衡的天平已然倒向了陆锦尧。
陆锦尧走进南红分部时正撞上秦又菱带着九夏专员出来,专员的脸色并不好,秦又菱的笑容也有些僵。
向来开朗的交际花先开口:“陆总这么快就回来了吗?淞城几次企业家大会您都没出席,舅舅还向我问起你的近况呢。”
陆锦尧当着专员的面也不留面子:“嗯,回来了,秦小姐可以猜猜为什么我可以回来得这么快。被你使唤过去的人,下场如何。”
秦又菱偏头轻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陆总,”专员板着脸,严肃道,“九夏给你发过很多次邀约但是没得到回应,现在我面对面跟你说。请你去首都见决策层,我们会邀请齐委员出席。还有得谈。”
“九夏慌作一团,还要在我面前耍威风。”陆锦尧淡淡道,“刺杀我这么多次都没见你们成功,如今临门一脚,你们又能怎么样呢?”
“行百里者半九十,陆总不要开香槟太早,溅了自己一身脏。”专员冷哼一声,也不顾及秦又菱,在助理的陪伴下径直上了车。
秦又菱脸上的礼貌与柔媚逐渐褪去,眼底染上寒意:“你把陈硕怎么了?”
“这是承认你故意支使他了?”陆锦尧没有正面回答,“还以为你不在乎他的死活。”
“阿英在你那里。”
“他想在哪里都可以。”
秦又菱微笑道:“那陆总可得看紧了。”
陆锦尧淡然回应:“让秦竞声看紧他自己的命,没几年好蹦哒了。”
秦又菱轻轻一笑:“陆总这么有自信,倒是让我有些慌了。”
陆锦尧扫视她一眼:“秦小姐想好,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陆总走的不一向是绝路?”秦又菱反问,“我只是在效仿您。”
陆锦尧不想再搭理,准备往楼上走去。秦又菱叫住他:“之亦不在,陆总改天跟她约吧。”
秦又菱走向门外,见陆锦尧的那辆宾利正停在楼下。车窗紧闭看不见其中空间,秦又菱深深望了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有怨恨,也肯定同悲悯不沾边。
秦述英隔着车窗看她离开,垂下眼,黝黑的瞳仁微微闪动着,敛起复杂的情绪。
第100章 画地为牢
南之亦的工作电话和私人号码都一直无法接通,赵雪不知道她最近的行程,连警司那边也没她的消息。陆锦尧回到驾驶位:“她没在公司,我们先回家。”
秦述英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当着陆锦尧的面默默拨通了南之亦留给他的私人专线。
电话很快被接起,陆锦尧挑了挑眉,边发动车边用余光仔细盯着。
南之亦一接起电话语气就有些着急,以为是又出事了:“怎么了?”
“我想见你一面,”秦述英停顿一会儿,“我回淞城了。”
电话那头传来吸气声,南之亦很用力地克制着情绪:“陆锦尧逼你回来的?”
陆锦尧立刻抢答:“没有。”
秦述英:“……你能不能先别说话。”
“你们有病是不是?淞城有个秦家杵着已经够危险了,现在九夏还派人来无孔不入地盯着,你要真想被秦竞声抓回去干嘛兜这么大一个圈!”
“我有急事要见你,就一面,越快越好。你拖得时间越久我越离不开淞城。”
南之亦无奈,心里大概知道秦述英要来管自己要回线索。现在淞城乱成一锅粥,这也不是她接触陆锦尧的合适时机。
可秦述英那个脾气,她又不得不去,只能长叹一口气,无奈地吐出两个字:“地址。”
陆锦尧再次抢答:“我家。”
秦述英:“……”
“行。”南之亦干脆地挂了电话。
可是陆锦尧并没有驶向风讯附近的小洋楼,而是一路往城郊开,离淞城市中心越来越远。
路径又陌生又熟悉的,秦述英忍不住开口问:“你换房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停在熟悉的小区楼下,过了三年,住户已经陆陆续续搬了进来。在淞城购置一套离中心城区有些距离的平层已经很考验家底了,但那可是风讯的执行官,他要是想,给他在淞江穿市中心段的沿岸盖一座水晶宫都不为过。
且在秦述英的印象里陆锦尧从没住过这么小的房子。
真到门牌号底下的时候秦述英无语地闭上眼,果然是他自己三年前在淞城傍山买的那一套平层。
“你怎么还有抢别人住宅的习惯?”
不仅抢了,还昭告天下,一听陆锦尧说“我家”,谁都知道在哪。
推开门,落地窗映出冬日的景象,采光很好,亮得不需要开灯。基本的装修没动过,摆件陈设多了许多。电视柜一排宽敞的空间摆满了小画框,每一幅曾经描摹陆锦尧的画稿旁,都摆了一张陆锦尧画的秦述英。
秦述英一愣,走上前去想拿起,但面对这么多自己的容颜还是有种莫名的畏惧感——仿佛在提醒他自己曾经走过些什么路。
藏在一个个场景、一副副表情背后的,是一段还算看得过去的故事。但如果深究故事的内容,欺骗与无地自容又深埋其中。是爱还是恨,秦述英自己都分不清。
他终究没有触碰那一排画框。
“当初头一回来这儿跟陆锦尧谈工作,看见这一排画都给我搞无语了。”
清冷的声音传来,南之亦来得很快。室内地暖开得很足,她脱了御寒的外套放下背包,很自然地走到秦述英面前坐下。
“我老家有个侄女前几年刚上初中,最喜欢的事就是买喜欢的情侣角色徽章和卡片,一比一配平放柜子里。”南之亦摇摇头,“很难理解十三岁的小女孩,也很难理解陆锦尧。”
“……”
陆锦尧笑了笑,给他们倒好水腾出干净的桌面,转身进房间把门关上:“你们先聊。”
客厅中只剩他们两人相对而坐,秦述英半天不开口,此刻也说不出什么寒暄的话。南之亦就这么静静地等着,毫无疑惑与不耐烦。
秦述英终究还是从文件袋中抽出一个硬壳,里面夹着一张轻飘飘的纸。
“我觉得不能瞒你,确认之后我想第一时间告诉你,当面。”话虽然这么说,秦述英还是紧紧攥着外壳,“你看完可能会想明白很多事,也可能会更……迷茫吧。但我希望你冷静,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秦述英不是扭捏犹豫的人,南之亦看他这样,竟然在温暖的房屋中感到一股直蹿脊背的寒凉。她下意识地对壳中的内容感到恐惧。
可南之亦从来不是因为恐惧就畏手畏脚的人。
她将文件抽过来,翻开看。秦述英无措地想别开目光,却不得不紧紧注视着南之亦的反应,决定接下来他要怎么开口、采取什么样的表达方式。
他看到南之亦白皙沉静的面庞一点点褪去血色,英气的眉目蒙上灰翳,光泽褪去,瞳孔的颤抖像一场地震,崩塌、粉碎。
“委托鉴定人:秦竞声。”
“根据本次DNA检测结果,支持秦竞声为南之亦的生物学父亲。”
鉴定时间距离现在不远。这份报告被塞入信封,收件人是南苑红。
她完全无法压抑喉头的颤抖,四个字破碎得难以拼接。
“怎么来的?”
“在那不勒斯的时候,我和陆锦尧见了秦希音,她话没说明白但有所暗示。我们不敢信她的一面之词,陆锦尧又回荔州去找红姑求证。”
秦述英看到她这样,心如刀绞,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安抚的时候:“本来红姑不愿意承认,陆锦尧在荔州耗了好几天,直到刚好遇到鉴定报告送上门来。”
“偏偏是这个时候……”慌乱和惊惧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像在扭曲地挤压胃袋与食道,南之亦一阵阵地犯恶心,身体中流淌的血液都是冰冷的、带着毒液的。
“偏偏这个时候秦竞声要威胁红姑向你发难,之亦,你不能再查下去了,你早就被他监控起来,就等着最后时刻公布,把你的心血毁于一旦!线索的原件给我,陆锦尧会送你出国避一避。”
南之亦想把报告单夹回去,却错位了一次又一次。金属边缘并不锋利,却还是划伤了她的手。硬壳合上,又不小心带到旁边的水杯,纸张、盒子、玻璃洒落一地,被尚余温热的水泼得面目全非。
陆锦尧听了动静立刻打开门将他们推到一边:“别被玻璃扎到。”
南之亦的反应意料之中地剧烈,可也没有配合他们的意思。陆锦尧和秦述英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又怎么样呢?”
秦述英一愣,看着眼泪从南之亦眼眶滑落,又被她面无表情地擦去。
她定定地看着他们:“就算是,又怎么样呢?”
“……”
“他没有养过我一天,对我而言他就是一个认识的陌生人,一个亟待被法律处决的罪犯。”南之亦凄怆地冷笑,“我只有妈妈,没有父亲。”
陆锦尧安抚着她的情绪:“我们知道,可是我们能理解不代表所有人都能。警司会因为亲属关系拒绝使用你的证据,股市风向也会因此而改变。秦竞声的地位摆在那里,就连南红的资本也会被视作秦竞声关照后的产物。红姑打拼多年却不敢跟秦竞声摊牌,保持中立也还要为他所用,怕的就是这个。”
她绝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满目倔强:“别人怎么想,与我无关。今天有人约了我说有三年前荔州爆炸案的线索,甚至直接说了跟秦竞声有关系,我要去见一面。”
秦述英急切地拉住她:“荔州出的事,线索怎么会跑到淞城!三年沉寂一言不发,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引你进陷阱的企图还不明显吗?!”
“我能确认它是真实的,就算是陷阱我也认了。就像你们说的,秦竞声随时会发难,我没多少时间了。”
秦述英坚决道:“我替你去。”
南之亦红着眼睛瞪陆锦尧一眼:“你同意吗?不同意就赶紧把他拉走!病怏怏的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回荔州去!”
“我跟你去,”陆锦尧打断她,将秦述英往身后拉了拉严实挡住,“东西拿到后不管是真是假有没有用,立刻跟我们走。”
南之亦没答应,她拎起包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微微回头。
“秦述英,你能尊重我愿意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没交错朋友。”
停顿的间隙被苦涩填满,南之亦深吸一口气,扬起头:“你不用替我做决定,没人可以挡在我面前。”
南之亦拉开门就往外疾速下楼。陆锦尧立刻准备追上,临走前嘱咐秦述英:“风讯的事有职业经理人在,你不要管,Polaris随时开着。陈真马上就会赶回来接替陈硕的位置,我会给他发定位,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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