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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监护室的铁门打开,还不待南苑红上前,已经有保镖赶过来帮忙推床,特意空了个位置让南苑红可以观察女儿的情况。
她抚摸着女儿沉睡的侧脸,隔着氧气面罩看她苍白的容颜。
病床在单间病房里安置好,南苑红擦去眼泪:“结束了?”
秦述英点点头。
南苑红知道他们赢了,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关心了。
“陆锦尧呢?”
“他的视力还没恢复,今天在质询台上灯光太刺激又被晃了眼睛,”秦述英垂下头,“正在处理。”
“何胜瑜的……遗体,找到了吗?”
秦述英摇摇头:“没有,那里地形太复杂,可能早就被……吹散了。”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终究还是应验了。
南苑红深深看着他:“你很像她,但是你活下来了,很好。”
“您也……见过她?”
“她和我前后脚怀的孕,后几个月我回荔州待产,她刚好带你来荔州。”记忆太远,南苑红只记得那个刚坐完月子就又活力四射的身影,“她不知道之亦的父亲是谁,也从来不问。她说不重要,自由就好。”
秦述英微微一颤,偏过头去蹲下,望着失去意识的南之亦。总有人说她像一块冰,不近人情。可现在她这么了无生机地躺在这里,才让人发现鲜活的她与陷入冰冷的她有多不一样。
“长时间冻伤损伤了脑神经元,”南苑红又忍不住泪,哽咽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秦述英望了很久,看看表,距离陆锦尧去治疗眼睛已经过了一小时,时间差不多了。
“您该休息一会儿,之亦会担心的。”
南苑红摇头:“我的女儿替我把觉都睡了,什么时候她醒过来,我才能合眼。”
沉默一会儿,她又道:“你想让我做的事,我会去的,算是给我自己和之亦一个交代。你才是应该休息一会儿。”
秦述英待了一会儿就去接陆锦尧,其实根本用不着他接,病房门口早就围满了人。
质询成了陆锦尧翻盘的赛场,首都一锤定音,在否定秦竞声和九夏几个专员的所作所为后,已然做出了破天荒的决定。见风使舵的投资者和商人政客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送人情表忠心求攀附,什么都有。却在看见秦述英走过来后,齐刷刷让开通道。
秦述英不客气地走过去,打开门,又严丝合缝地关上。
陆锦尧眼睛上还缠着白纱布,感受到秦述英靠近才松了口气。
“人太多了,我快透不过气来了。”
“别装,被人包围着恭维不是你最习惯的场景吗?”
陆锦尧轻轻摇头,向前伸出手,被秦述英握在手中。
“习惯,但不喜欢。现在我只想要你陪着。”
秦述英叹息一声,俯下身在纱布面前晃了晃手:“还是看不到吗?”
“好像有点影子了。”
“再让我听见半个骗我的字我立马走。”
“……好吧,看不到。不过医生说最多72小时。”
“什么也看不见,那天在雪里你怎么确认是我的?”
“能顶着枪口往我面前凑的人,只有你。”
“……”
“阿英,我看不见,但是我其他感官都很敏锐。”陆锦尧拉着他让人坐自己面前,“你那天最后跟我说的话,能再说一遍吗?”
“……不是感官很敏锐吗?听都听见了。”
陆锦尧理直气壮:“我昏过去了。”
秦述英决定不跟他纠缠这个,挽起他的裤腿查看枪伤的愈合情况,又理平他衬衫的衣角。
秦述英问他:“怎么又应激了?”
在质询台上,陆锦尧听到秦述英后的反应太剧烈,拼命忍也会被有心人看出端倪。
陆锦尧犹豫一会儿,决定此时不能说假话:“虽然我晕过去的时候没力气说话,但能听见。我听见秦竞声跟你说的话,听见他把枪抵在你头上,听见……听见枪响。”
陆锦尧又颤抖起来,秦述英立刻将他搂紧。
“可是我不能动弹,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要不是听到后来的声音,我真的会在黑暗里疯掉……”
秦述英深吸着气,轻轻拍打着脊背安抚着陆锦尧:“你自己晕过去前跟我说的,‘我给你留了底牌,别怕’,怎么自己又怕了?”
“……”
那天枪管冰冷地抵在秦述英的额头上,秦竞声离扣下扳机只有一寸,却从后方传来一阵枪响。秦竞声被惊得一愣,秦述英立刻抓住这个空隙按住秦竞声的手腕,拼尽全力将他的手掰折,迅速将枪口反对向秦竞声。
“嘭——”又是一声枪响,这次是秦述稳着手腕握住秦竞声的手,一枪开在秦竞声肩膀上。
惨叫和血浆一道划破寂静的雪野,保镖们来不及反应,秦述英已经将枪口死死压在秦竞声脖颈的大动脉上。
“弑兄伤父……”秦竞声忍着痛冷笑,“你想干什么?你以为你跑得了吗!”
秦述英把枪抵得更紧,几乎是要戳进皮肤的力道:“你要不要看看,是谁开的枪?”
他箍着秦竞声转身,保镖和警司都鸦雀无声愣在原地。站在中央猛然开枪的人,是秦竞声法律上的配偶、名义上唯一的妻子,林朝碧。
她的身后跟着陆锦尧的亲信,枪口还在冒烟,从未摸过枪的女人瞄不准,只能用震动原野的枪响宣泄内心的怨愤和怒火。
她苍老的眼睛里尽是幽怨,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岁月消磨中变得像诡异的藤蔓:“给我。”
亲信制服住秦竞声和保镖,警司在变故下左右为难。林朝碧毕竟是秦竞声的妻子,他们不知道这夫妻俩闹得哪一出。
秦述英走上前,将何胜瑜留下的录像与资料盘交给她。林朝碧迫不及待地抖着手拆开,却在秦述英摊开掌心时恍然愣住。
那颗泪滴状的红宝石静静躺在他手里,像林朝碧这一生的血泪。
……
“你什么时候接触的林朝碧?”秦述英问他,“怎么说服她的?”
陆锦尧坦诚地回答:“在你逃跑那三年里的某一天,我给她看了柳哲媛留下的录像。她差点疯了,可很快又冷静下来。我给她留了些人,她随时可以用。”
秦述英想了想:“她一直没有动作,她也不甘心,想要真相。”
“父母跳楼家财散尽,她不可能没有疑虑。只是被拔除羽翼太久,她从来不敢想象没有秦竞声的生活。进雪域前我联系了她,说如果秦竞声有动作她可以跟着,这里说不定有她想要的真相。”
“所以你留在岩洞,料定了秦竞声早晚会找到你,也知道林朝碧会跟秦竞声起冲突夺走你手上的证据。但是那个时候只要东西在,你是死是活都没关系,是不是?”
陆锦尧听到秦述英呼吸不稳,连忙准备哄,往前却扑了个空。秦述英退开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他,半天不发一语。
“阿英,别不理我。”陆锦尧小声道,“我知道错了。”
“下次还敢是吗?”
陆锦尧努力地摇着头:“没有,肯定没下次了。”
见对方还是没有反应,陆锦尧不敢动了。沉默许久,陆锦尧难受地皱起眉,弯下身捂着胸口。
秦述英冷漠道:“别装。”
陆锦尧蜷得更厉害,甚至发着抖。秦述英心头一慌赶紧凑上去要解开他衣扣看伤口,却蓦地被揽住腰,失去视线的吻先落在脸颊,再摸索到唇角,找准牙关后肆无忌惮地入侵。秦述英气不过想咬他,却被温柔地化解,缠绕着探得更深。
秦述英被一个失明的人拿捏得跑也跑不脱,越想越不甘心,刚被放开就准备反击。
“我好像能看见了。”
“……”
陆锦尧说得很真诚,拉着秦述英的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似乎有了视线:“真的。”
秦述英将信将疑,但还是伸出手解开脑后的纱布结,一圈一圈揭开阻隔光线的白布。
在接触光线的前一刻,秦述英小心翼翼地将手挡在他眼前,期待又担忧地紧紧盯着。手心下鸦黑的睫毛随着眼睑缓缓张开,扫过手心,痒痒的酥麻。
陆锦尧畏光地眯了眯眼,太久不见日光被刺激得眼眶湿润。抵挡强光的手试探着放下,露出背后那张清俊的脸。
视线的聚焦像阳光融开冰雪,消散了那张脸上的雾霭。陆锦尧伸出手,抚上他在脑海中勾勒无数次、朝思暮想的面庞。
算起来已经有十七天没有见到秦述英了。
“阿英,我看见你了。”
第107章 生杀
在医院养伤的几天没什么大的变故,风讯局势已经稳定,陆锦秀带着团队按期发布新版本就行。特派长官同齐委员相谈甚欢,第二天就乘专机回首都报告。
质询会结果的消息不胫而走,陆锦尧带领风讯获得的这场胜利,敲响了首都大刀阔斧变革巨头九夏决策层的首钟。
“到底年轻底子好,”齐委员正和陆锦尧在庭院里喝茶,“快痊愈了。”
陆锦尧妥帖地给外公奉上茶汤:“外公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带锦秀去首都玩几天?”
齐委员笑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小子打什么主意,又想把人支开去陪你的小朋友?不会碍着你的,但是我确实得再留一段时间。我得到消息,首都让你接管九夏的命令马上就会来。这么大的事,外公得给你撑场子。”
“要去首都吗?太冷了,阿英受不了。”
老人家都被他的态度整无语了:“不去!首都器重你,派人来淞城,顺便威慑原先跟着恒基跑的那帮地头蛇。你小子,跟你爸一个样。”
齐委员用手点点他,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很欣慰:“很多人到了高位就忘本,但是你们陆家人不一样,这也是我当初能把玉臻交给维德的原因。”
陆锦尧垂下眼:“我也走了很多弯路。”
“如果能换得后半生义无反顾地携手,倒也值得。”齐委员手上一顿,放下茶杯,“那天质询我见他在最后关头冲上来维护你,是个有脾气有主见的孩子。”
陆锦尧听出外公话里有话:“外公有什么要嘱咐阿英的吗?”
“从三年前那孩子搅得各家都不得安宁的时候,首都就已经注意他了。这回你们没什么沟通都能配合默契,既扳倒秦竞声又连坐九夏。”齐委员喝了一口茶,“首都看上的是你们两个。”
如果密切配合,几乎可以抵挡一切强敌;如果分道扬镳,又是对彼此最好的制衡。首都算得比谁都精。
陆锦尧对此非常无所谓:“除开锦秀和妈妈的份额,我的东西都是阿英的。首都想让他一起接管九夏我举双手赞成,但前提是他愿意,且不会太劳累伤到身体。”
想了想,陆锦尧又补充:“如果对他有好处,他的活我可以帮他干。”
“你这小子……”齐委员在外孙面前卸下了政客的严肃样,像个老小孩儿似的嘟囔,“我还说你要不要把恒基拿下来送他,再添点彩头当彩礼。现在这架势我倒担心你一分不剩。”
陆锦尧浅笑着,不作任何反驳。
齐委员板着脸踹他一脚:“诶!小子,都到这份上了,还不让人来见见我?我听锦秀说人家早就见过玉臻和维德了,怎么?怕我把他吞了?”
“哪有?这不是一直没机会,他身体也不好。他现在太瘦了,上回让爸爸见到拿着我数落了好久。”
谁能想到在质询台上沉静如水但大杀四方,在进退维谷的境地里也恨不得扒对手一层皮的九夏新晋掌门人,在面对至亲和挚爱时会是这副小孩模样。
在齐委员拧着眉毛胡子的注视下,陆锦尧无奈地叹气:“行。”
接到电话后不久陆锦秀就推着秦述英到庭院边,让人没地方躲之后飞速撤离现场。
秦述英只能硬着头皮礼貌道:“齐委员好。”
还没等齐委员开口,陆锦尧就先把他拉过来坐好,安慰道:“没事,外公很好说话的。”
齐委员:“……”
陆锦尧还很装腔作势地来了一句:“需要我回避吗?”
齐委员一吹胡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就坐着吧!”
茶箱里放着各色茶叶与干草,齐委员打开挑着,当惯了政治家的老人面对不那么熟悉的人时难免放不下架子,语气还是有几分威严:“身体有哪里不好吗?看看哪些茶忌口。”
秦述英正想回答没有,陆锦尧抢答道:“失眠,容易头疼和神经性耳鸣,身上有旧伤。最近冻着了不能喝太寒的,太热的也不行,他免疫力还没恢复好容易嗓子疼。熟茶可以,太苦的和发酵味重的都不要。”
秦述英:“……”
齐委员默默把压箱底的冰岛普洱撬开,亲自温杯烫盏。茶汤递到面前时秦述英顺从地接过,茶香氤氲在唇齿间,回甘和暖意充盈着口腔,一点也不苦。
“身体不好要养,有些事可以放手让锦尧去做。”齐委员重新给秦述英添茶,问他,“质询那天锦尧应该是让你不要露面防止被围追堵截,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特派长官想要的不过就是个确切的答案,与其让陆锦尧撑在台上解释半天,不如我直接现身。况且我说秦竞声还活着,总比陆锦尧说有说服力。”
齐委员笑道:“也是个干脆利落的孩子。但是那会儿也不急一时,怎么要辜负锦尧想保护你的一番好意?还是说,有什么你觉得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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