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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宜扭过头,淡淡瞥了暮山一眼,见怪不怪:“胆子还真的大了,敢在背后编排我了。”
“哪敢啊。”暮山连忙摆手,“属下就是说‘这药这么苦,殿下肯定又要要城西那家的蜜饯了。’”
“没了?”
“没了。”
宋宜视线落回那包蜜饯上。
他伸手,指尖拂过那一包包蜜饯,一时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
“殿下,”暮山上前一步,仔细检视那几包药材,又拈起少许在鼻尖轻嗅,脸上露出讶异之色,“这药是军中特制的金疮药和活血散,药性虽猛,见效却极快,尤其对刀剑外伤有奇效,向来只配发给边军及精锐营伍,太医署是断不会用此等药材的。”
案上,太医署送来的药包规规整整的放着。而林向安送来的这份,药材透出的味道混杂着蜜饯带来的甜,两者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突兀而紧密地放在了一起。
宋宜拿起一小包蜜饯,城西那家铺子向来人多,每次买,都要排好久的队。时不时还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等排到自己的时候,已经卖完了。
他想起林向安躲闪的眼神,仓促的背影,还有那句“太医托我送来的”蹩脚借口,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理由编的都这般蹩脚。
他是排了许久,才买到的吗?
宋宜剥开一颗蜜饯放入口中,过分的甜意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还是那熟悉的,他最爱的味道。
“暮山,”他轻声吩咐,目光却未从那份特殊的药上移开,“收起来吧。”
三日后,云义行刑。
朝廷颁下明旨,他的种种恶行,也全部昭告天下。檄文之上,条条桩桩皆是十恶不赦之罪。
唯有那些牵扯朝廷旧怨、关乎庙堂暗涌的纠葛,被悄然抹去,未留一丝痕迹。
毕竟,真相是什么,百姓无需知晓。
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需要看到一个罪有应得的恶徒,需要一个足以震慑人心的结局。
至于朝廷的弯弯绕绕,并非他们所能承受的,也并非他们应当窥探与猜疑的领域。
刀起头落,血溅刑场。
天子的威严再次刻在了百姓的心中。
这场未尽的风雨,终于在这一刻消散。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响了醒木,开始讲述新的故事。市井街巷间,百姓们忙着各自的生计,再无人提起那个没有正脸的尊者。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
而城外,唯一的那颗枣树下,站着两个身影。
“你都不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就来准时赴约了?”宋宜倚着旁边的树干,手里拿着一包蜜饯,挑眉看着林向安,“这荒郊野岭的,你就不怕我在此地将你灭口,就地掩埋?”
林向安瞥了眼宋宜,回头看了看离得没有太远的城门,他懒得争辩这显而易见的恐吓。
“那殿下找我,是为了何事?”
宋宜神秘一笑,把手里的蜜饯随手递给林向安。
林向安下意识接住,不解的看着宋宜。
只见宋宜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壶清酒、一把扫帚和一叠纸钱,默默将这些物件一一递到林向安手中。
“殿下,您这是?”林向安看着怀中这些与祭扫相关的东西,不明所以。
宋宜抬手指了指那颗枣树,“我问了当初杀害你好兄弟的那人,他告诉我,你兄弟的遗骨,就埋在此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向安骤然绷紧的脸上,继续道:“我当初承诺,事了之后,会将那人交给你处置。虽然后来你亲手结果了他,但那是为了救我才被迫出手,终究算我食言。”
“今日这些,”宋宜的目光扫过林向安怀中的酒与纸钱,“便当作是我失信的补偿。给你和你的故人,一个安静告别的机会。”
宋宜说完,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林向安的肩,便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马车,将这片空间与接下来的时间,完整地留给了身后的人。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景象。
宋宜靠在车厢内,静静等待着。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想到四年前,他与夏芦就是在这附近碰见的。
那时,彼时他一心向学,盼着科举入仕,却屡试不第,次次名落孙山。
家中唯有他一个男丁,夏芦无法像富家子弟那般专心读书,只能一边做着零工维持生计,一边在深夜里偷偷燃起那盏如豆的油灯,专心学习。
那一日,就在这附近,宋宜结束外任返回太安,车马行经此处,恰见几个地痞混混正围着蜷缩在地的夏芦拳打脚踢。
宋宜于心不忍,便命随从出手救下了他。
他们的第二次相遇,则在城南一个街角。
那时,夏芦再次落榜,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连扛包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一点挣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
他只能牵着尚且年幼,口齿不清的夏小小,在寒风中向路人伸出乞讨的手。
命运总是这般巧合。宋宜恰巧在街角的铺子买糖,一回头,便再次看见了那双熟悉却已失去光彩的眼睛。
看着蜷缩在墙角、紧紧护着弟弟的夏芦,宋宜心底那点恻隐之心再次被触动。
他走上前,在夏芦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蹲下身,平视着他。
“想养活你弟弟,单靠在这街角乞讨,是绝无可能的。”宋宜的声音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人绝望。
夏芦抿紧干裂的嘴唇,低下头,没有反驳。
“我给你指条路,”宋宜继续说道,“百花楼缺一个琴师。虽说在那等地方营生,名声上是不太好听,但报酬丰厚,足以让你安身立命,供养弟弟。”
“百,百花楼?”夏芦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那是太安城最有名的风月场。他下意识地将身后的弟弟护得更紧,警惕的盯着宋宜,声音发颤,“殿下,我,我绝不会做,不做那种事!”
看着他如受惊小鹿般的反应,宋宜难得地轻笑了一声:“放心,只是弹琴。你的差事,就只是弹琴。”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初入百花楼那几日,夏芦依旧如同惊弓之鸟,每每有客人靠近或打量,都让他紧张得浑身僵硬。
直到他渐渐发现真的只需在轻纱帘幕后方抚琴,无需应对任何调笑与纠缠,那颗高悬的心才渐渐落回实处。
而他甚至不识音律。是宋宜派了琴师,从头开始,耐心地教导他。
天资不算聪颖,他便付出十倍的努力,十指磨出厚茧,终于在数月后,能弹出一曲不算精湛,却足够动人的《清平调》。
当时,宋宜本以为这样,就能救下这一家人。他眼见着夏芦越发开朗,他们一家三口,也不再愁吃愁穿。
只是天不遂人愿,意外,从来没有预兆。它突兀的将这一切撕开了巨大的,难以弥补的口子。
想着这些,宋宜捏着扇柄的手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壶中的茶都已微凉,车帘才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第32章 第 32 章 这个男人如此失态,竟全……
林向安坐了下来, 车厢内光线昏暗,但宋宜仍注意到了他那泛红的眼眶。
宋宜目光停留了一会,只将手边那包蜜饯往前推了推, “吃吗?之前听过一个说法,甜食能让人好受些。”
林向安盯了两秒袋子,还是伸手取了一颗放进口中。
与记忆中那串糖葫芦如出一辙的甜腻瞬间在舌尖炸开,浓稠得几乎化不开。他下意识蹙起眉头。
见林向安皱着眉,宋宜也拿起一个放进嘴里,“怎么?太甜了吗?”
“嗯, 有一点。”
林向安点了点头, 咽下后只觉喉间像是被糖浆黏住。正暗自不适时, 一杯茶已适时地递到眼前。
如同知道他心中所想,宋宜的手稳稳托着茶盏,朝他扬了扬下巴。
林向安接过茶盏, 一口喝掉了杯中的茶。茶水冲散了卡在喉间的那股甜腻, 缓解了不适。
“多谢殿下。”他低声道, 语气诚恳, “若非如此, 臣恐怕永远不知阿衡葬在何处。”
宋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身子往后一靠, 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着车厢壁。
他顺手又将那包蜜饯往林向安那边推了推, 示意他不必客气。
林向安摩挲着杯沿, 眉头又轻轻蹙起,“殿下方才说的承诺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抬眼看向宋宜,“为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看着他这副难得有些懊恼又认真的模样,宋宜忍不住轻笑出声:“自然是你在府上喝得酩酊大醉那晚。”
他顿了顿,学着当时林向安含糊不清的语调, 夸大其词:“你拉着我,根本不让我走,还在那哭哭啼啼的。翻来覆去地说,定要亲手了结仇人,为你那枉死的朋友讨个公道。还说一定要把人交给你处置,不答应就满地打滚。”
他拿起一颗蜜饯,在指尖转了转,笑吟吟地欣赏着对方逐渐僵硬的神色:“不过,你当时醉成那样,记不得这些也正常。”
“这...”
林向安确实记不清那晚的事,但拉着宋宜不松手,哭哭啼啼,满地打滚?
这未免太过荒唐。可见宋宜说得煞有介事,他竟一时语塞,当真努力回想起来。毕竟,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喝醉酒之后是不是这个样子。
看着眼前的林向安真的开始认真思考,宋宜没忍住笑了起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真信了?”
“我...”
林向安张了张嘴,耳根微红,想辩解,但一时嘴笨,竟不知道从何开始辩解。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宋宜脸上仍然挂着笑,装作不经意的提起,“不过有件事我确实好奇,你当日为何会恰巧出现在西山?”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好久,在脑海里想问好多次,终于是问出口了。
林向安似是没料到宋宜会问,愣了一下,才回答:“我当时本来就疑惑为何不让司卫将军跟随,然后听下属说的小道消息,觉得殿下有危险。”
宋宜挑了挑眉,“所以就单枪匹马赶来救我了?”
“嗯。”
他的视线停在林向安身上,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宋宜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答案,但就是忍不住想要问清楚。
“这有什么为什么?”林向安不解的对上宋宜的视线,仿佛这个问题本身便难以理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九殿下遇险,见死不救?”
这答案再清楚不过。
宋宜的目光在林向安身上久久不愿挪开。半晌才点点头,“有道理。”
他忽又想起什么,支着下巴凑近些,“那假如你到的时候,看见的是我的尸体,你会怎么办?”
宋宜的话一出口,林向安心里一紧,几乎是立刻接话,斩钉截铁:“不会的!”
回答的如此干脆,给宋宜都吓一跳。
他看着林向安略显严肃的样子,笑着逗他,“我是说假如,那么严肃干什么?”
林向安却笑不出来。他定定望着宋宜,眼前无法控制的浮现出那日场景。
他忘不了他赶到的时候,那柄刀已经被高高举起,而宋宜站在他面前,异常平静地低垂着头,眼睫轻阖,竟是一副全然放弃,引颈就戮的模样。
他不敢想自己倘若晚一步,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倘若他当时迟了一步,哪怕只是半步......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每每稍一触及,便足以让他冷汗涔涔。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没有这个假如。”林向安声音低沉,不仅是说给宋宜听的,也是要把脑海里这个假如抹去,“殿下如今好好坐在这里,便是最好的结果。”
宋宜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那双眼眸里此刻翻涌着过于浓烈的情绪,是未散的后怕,是掩盖不住的担忧,还有一种宋宜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态的焦灼。
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一个清晰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心间:这个男人如此失态,竟全是为了他么?
想法一出,宋宜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骤然一紧,平稳的心跳偷偷乱了节拍,在胸腔里不安分的鼓动着。那是一种陌生的,又实实在在的悸动。
他为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愉悦感到愕然,下意识地抬起手指,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试图压下这份诧异,也试图理清这纷乱的心绪。
车厢里一时间静默下来,只能听见车轴辘辘前行的声响。
见林向安的样子,宋宜忽然觉得,自己那个玩笑或许开得过了。
“是我失言了。”
听见宋宜说什么的林向安一愣,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微微偏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再转回来时,已勉强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是臣僭越了。”
马车缓缓停稳,林向安准备起身离去,他的手刚触到车帘,宋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向安。”
他动作一顿,回头望来。
车厢内光线昏朦,宋宜端坐在那片阴影里,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眸子清亮地望着他:
“谢谢你那时来了。”
把林向安送走后,马车在百花楼后门停稳,宋宜刚踏进院中,早已等候在此的李明月便迎了上来,默默递上一封信。
宋宜接过信,见她仍立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还有事?”
李明月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叠整齐的地契,递到宋宜面前。
“殿下藏得倒是够好,我竟然一下子没发现。”
宋宜右眼皮飞快的跳了起来,他接过地契,还没来得及张口,李明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您怎么不藏得更隐蔽些?若是让我一眼就找到,说不定我早就为了这个地契,去找云义合作,让殿下您毫无还手之力了呢。”
宋宜捏了捏眉心,暗自腹诽这几个手下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一个个的胆子这么大,阴阳怪气他倒是毫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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