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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昏迷了好几天,而余云...” 他顿了顿,“在我醒来之前,就已经‘突发急症’,被送出宫,‘送回原籍休养’了。走得干干净净,连同那个嬷嬷一起。”
第67章 第 67 章 林将军,这下,不闷了……
“她就这样, 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林向安声音压得很低,纵使早就知道此事当年被定为意外,可亲耳听见这些细节, 那股怒火还是烧得他心口发疼。
“嗯,不然呢。”
宋宜将手抬起,轻轻覆上林向安紧握的手背,指尖探入对方指缝,拇指安抚般摩挲着他的手背。
他看着林向安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又气又心疼的神情,宋宜脸上终于染上了真实的笑意。
“明明是我的往事, 怎么你比我还生气?”宋宜歪了歪头, 故意逗他, “你平常在外边,不都是最沉得住气,喜怒不形于色的林将军吗?怎么现在倒像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林向安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只是更紧地反扣住他的手, 十指紧密交缠。
“难道就让她这样逍遥法外?”
这话让宋宜忍不住笑出声来, 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不然呢?林大将军要现在提剑去斩了未来的世子妃不成?”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林向安的手背, “时过境迁, 物是人非。当年的意外早已盖棺定论,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如今, 她是备受期待的、即将与成王府结亲的未来世子妃, 背后牵扯着多少人的脸面和利益。而我......”
他顿了顿, 目光与林向安相接,“我能奈何?拿什么去奈何?翻一桩十几年前、毫无实证的旧案?指控一位即将成为宗室妇的贵女?别说没人会信,就算信了,又有谁会为了一个陈年旧事,去掀动如今这看似平静的湖水?”
他轻轻摇晃了一下林向安的手,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好了,别替我着急上火了。事情过去太久,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宋宜看着林向安依旧紧锁的眉头,知道这人心里那股火气一时半会儿难消,便不再多言,只是用指尖又轻轻搔了搔他的手心,“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到林向安面前的碟子里,“看你那傻样,气得饭都不吃了?我可还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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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账下楼时,夜风带着水汽拂面,稍稍吹散了心头沉郁。一路并肩往回走,街上行人已稀,只余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回到府中,院落里灯笼早已点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宋宜褪了外袍,洗漱完毕,见林向安仍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望着庭院里摇曳的树影出神,侧脸在灯下显得有些冷,眉头也未完全舒展。
宋宜擦着微湿的发梢走过去,用膝盖轻轻碰了碰林向安的腿。
“还想着呢?”他声音放得软,“怎么,听了个故事,就把我们林将军变成闷葫芦了?”
他微微俯身,歪着头去看林向安低垂的眼睛,“我这当事人还没怎么着,你倒替我气得饭没吃好,话也不说了?”
自从清晏那话痨住进宋宜的府邸之后,林向安这处原本冷清简朴的宅院,几乎快成了宋宜的第二个家。起初还以“府里太吵”、“清晏聒噪”为借口来“借宿”一晚,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想来便来,熟稔得如同回自己家一般。
林向安被他碰得一怔,抬起眼。宋宜的脸近在咫尺,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有几缕贴在额角,眼神清亮。
望着这样的宋宜,林向安心口那团盘踞了一晚的闷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搅动得更加厉害。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加绵密、更加无处着力的心疼。如同最细的银针,一下下,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尖最柔软处,带来一阵阵酸涩的钝痛。
他想起宋宜轻描淡写讲述的那些过往,想起他幼年时经历的无助与危险,想起他这些年看似纨绔实则步步为营的艰辛,所有这些情绪,最终都化为了眼前这个人鲜活却也曾饱经风霜的模样。
“不是气,”林向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他下意识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宋宜的脸颊,指尖在将触未触时又顿住,只是沉沉地看着他,“是心疼。”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重甸甸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是最直白、也最真切的一句话。
宋宜擦拭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林向安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惜,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自己微微怔然的脸。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让他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布巾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很自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微微倾身,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了林向安的唇角。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一触即分。它不是情欲的挑逗,只是在告诉他,我在,我很好,别为我难过。
然而,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在林向安心中漾开层层涟漪。那压抑了一整晚的复杂情绪,在这个轻柔的触碰下被骤然点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寻着那份温暖和确认,脖颈微微向前,唇便朝着宋宜即将离开的方向贴去。
就在两人的距离即将重新归零的那一瞬间,宋宜生出了一点微妙的心思。他并未立刻满足林向安,反而在对方唇瓣即将碰触到的瞬间,极细微地向后仰了仰,拉开了一点点的距离。
他的眼眸近在咫尺,就那么看着林向安,呼吸轻浅地拂过对方近在毫厘的皮肤。
他在引他。
林向安的呼吸明显一滞。他原本悬在宋宜颊边、停滞不前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然后,他倾身向前,主动吻了上去。
不再是唇角轻触的安抚,也不是试探性的浅尝辄止。这个吻带着林向安压抑了整晚的所有情绪,初时有些急,有些重,几乎是攫取般地贴合住那柔软的唇瓣,温热的气息瞬间交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林向安才稍稍退开些许,但额头依旧抵着宋宜的,鼻尖相触,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对方潮湿的唇上。他的眼眸深邃如夜,里面跳动着未熄的火苗,深深望进宋宜的双眸里。
宋宜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向安,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林将军,这下,不闷了?”
次日午后,宋宜坐在书房内,看着李明月安插在户部的眼线刚递出来的消息,详细记录了近日户部“清理积年盐政账目”一事的动向。
宋宜看得正入神,突然,书房门被“砰”一声推开。
暮山几乎是闯了进来,“殿下,不好了!”
宋宜被打断思绪,不悦地皱了皱眉,抬眼望去,“干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是天塌了,还是清晏又把那对珐琅花瓶打碎了一只?”
“殿下!”暮山疾步上前,甚至顾不上请罪,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紧绷,“宫中刚递出的消息,二殿下,向陛下上了请罪奏表,自请离开太安城,远赴边陲!”
宋宜手中那两页纸从手中滑落,掉在摊开的公文上。
书房内一片死寂。
“自请离开?”宋宜重复了一遍暮山的话,声音不高,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理由?”
暮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打听到的消息尽可能清晰地复述:“奏表的具体内容尚未完全透出,但御前传出的口风是二殿下以‘自觉才力浅薄,难堪大任,于部务或有疏失,深负圣恩’为由,自请外放,说是要去北境或西陲的苦寒之地‘戴罪历练,省己修身’。”
宋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户部旧账,果然。李明月的消息和他之前的猜测对上了。
最近确实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在三皇子宋存的建议下,户部开始了对往年账目的“例行清理”,偏偏就那么“巧合”地,发现了一处陈年旧账对不上,数额不算巨大,但关键在于,那笔账目所有关键批文上,盖的都是当年二皇子宋湜监理户部时的印鉴。
这事原本还在户部内部核查阶段,宋存那边大约是想再搜集些证据,或者等待更好的发难时机,所以尚未正式闹开。却不知怎的,竟被宋危抢先一步,直接捅到了御前。
在宋宜原本的预判里,这不过是兄弟阋墙的又一幕寻常戏码。宋存想借题发挥,打击宋湜“严谨周全”的形象;宋危掺一脚,或许是搅混水,抑或只是单纯不想让宋存独揽揭发之功。
无论如何,这事说破天去,也就是给宋湜添个堵,最多再让父皇心里对他的办事牢靠打个折扣,动摇些信任罢了。伤筋动骨?远不至于。以宋湜一贯的沉稳和根基,完全有办法周旋化解,至多损些颜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宋湜竟然做出这样的选择。
自请离开太安?远赴边陲苦寒之地?
这一步棋,完全走在了宋宜所有的预料之外。像是一盘看似平稳的棋局,对手突然弃子认输,而且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完全了解这位看似温润守礼、与世无争的二哥。
宋湜想干什么,他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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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化了]度过今天,终于又迎来了心心念念的周末
第68章 第 68 章 皇宫,是生不出傻子的……
等宋宜赶到二皇子的府邸时, 日头已经西斜,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府门半开,平日里井然有序的仆从身影稀疏。
他径直穿过前庭, 走向宋湜惯常起居的书房院落,还未进门,便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几个箱笼已经打好了放在廊下,仆人们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书籍和器物。
宋湜背对着门,站在靠墙的书架前, 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 正小心地用软布擦拭, 然后放入身旁的箱子里。
宋宜站在门槛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走了进去, “二哥?”
宋湜回过头来, 似乎对宋宜的到来并不惊讶。他从桌子上拿起颇为精致的食盒走过来, 递给宋宜, “小九, 你来了。这个,是你最喜欢的那家的果干蜜饯。我今日从宫里出来, 回府的路上正好路过, 想着也没什么紧要事, 便进去买了些。品种都挑的你爱吃的,杏脯、桃腩、话梅,还有新出的金丝枣糕,都在这儿了。你带回去,慢慢吃。”
宋宜下意识伸手接过, 那食盒入手,竟是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果脯蜜饯想必塞得满满当当。这沉甸甸的触感,让他不由得想到以前。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还很小,住在宫里。也是一个下午,他贪嘴,看见宋危在御花园的亭子里,面前摆着一盘果脯,吃得津津有味。
他眼巴巴地凑过去,小手还没碰到盘子边,就被伺候的嬷嬷眼疾手快地打了一下,随即是一顿毫不留情的训斥。他委屈得眼圈发红,却不敢哭出声,低着头跑开了。
回去的路上,在他住的偏殿外的回廊下,他看见了等在那里的宋湜。那时的宋湜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看见他蔫头耷脑地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扁扁的锦盒,递到他面前,温声道:“给,城西新开的铺子出的杏脯,尝尝。”
那时的他小小的,接过那小小的盒子都觉得沉甸甸的。如今,他长大了,手里捧着的盒子比当年那个大了许多,可那份沉甸甸的感觉,竟奇异地重合了。
宋宜抱着那沉甸甸的食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漆面,抬眼看向宋湜,神情复杂:“所以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嗯。”宋湜轻轻应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我回来的时候就在想,我这一走,这高高的宫墙底下,朱门深院之中,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到底会有几个,是真心实意地想来送送我,或者说,只是来看看我呢?思来想去,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你。”
宋宜跟着坐下,盯着宋湜的表情,想在其中找出一丝端倪,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与世无争,无论发生什么都平心静气。似乎对他来说,离开太安,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宋宜终于将盘桓在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
宋湜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单刀直入,略微一怔,随即笑了,反问道:“我为何不能这样做?”
“旧账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这个结果。数额不大,程序瑕疵,最多算是失察!父皇就算要惩戒,也不过是责骂几句,罚俸,甚至让你闭门思过几日罢了!你根本不必用自请离开太安!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提,主动将自己放逐出权力中心,几乎就等于放弃了所有的可能?你与东宫之位,可能就此再无干系了!”
宋宜的语速很快,脸上也带着明显的焦急。
他真的看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宋湜安静地听他说完,在宋宜急切的注视下,笑了笑,“那又如何?”
“如何?”宋宜几乎要被他的反应噎住,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二哥!你是皇后的儿子!哪怕父皇这些年心思难测,可你的出身、你的德行才具,朝野有目共睹!之前父皇最看重的皇子之中,你始终位列前茅!你才是最有可能、也最有资格问鼎太子之位的人!你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宋湜跟着点了点头,并未否认宋宜的说法,“可是,我并不想当这个太子啊。”
宋湜的声音不高,但却让宋宜愣住。
“你,不想当,太子?”
他怔怔地看着宋湜,脸上的焦急、困惑在瞬间冻结,然后慢慢碎裂,露出底下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在这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惊心的天家之内,“野心”几乎是每个成年皇子血液里流淌的本能,区别只在于显或隐,强或弱。
他们算计,他们经营,他们拉拢,他们打击异己,所有的一切,或明或暗,最终指向的,不就是那至高无上、唯一的东宫宝座吗?
宋湜,皇后所出,光是这个身份,就天然压过了其他皇子多少筹码,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起点。他温和有礼,勤勉好学,在朝臣中风评甚佳,在父皇眼中也曾是可靠的臂助。谁会相信,谁会想到,“不想当太子”这样的话,会从他这个曾被无数人暗中视为最有力竞争者的二皇子口中,如此平静地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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