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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观真抽得很快,不到半分钟时间火星就燃到了尽头。他捏碎滤嘴,把余灰放进口袋,然后取下墨镜,用衣角稍微擦了两下就又重新戴了回去。
他背对着所有人,谁都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烟雾勾勒出风的形状,过了不知多久,他哑着嗓子问道:
“有人告诉我,你杀了很多人,还掳走了他们的亲人,这事是真的吗?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这话问的是谁当然不言而喻,荣承光咳嗽两声,忍着剧痛答道:“再说一次……我从没有杀过人。那种自己要往河里跳的不算。至于暴雨洪涝之类的灾害,那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事情。”
“你最好没有。”
“呵呵。”
“剧组的人是你送回去的吗?”
“还用你说?你刚来的时候我就把他们都送走了。”荣承光瓮声瓮气地说,“他们明天起床,就只会觉得累而已。”
“以后别再找他们麻烦了。”
“老子还懒得呢。”
“那就好。”
这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一来一回答得竟无比顺畅。这画面可以说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毕竟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大打出手,颇有一副今日不死不休的气势,可如今却突然又正常交谈了起来。时妙原看在眼里,只觉得他们当中没有一个正常人。
他心里正犯嘀咕,却见荣观真走到他身前,对他伸出了手。
“给我。”荣观真说。
“嗯?”时妙原愣了一会儿,直到荣观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地把手持摄像机递给了他。
荣观真三下五除二拆出内存卡,把它掰成两半,手一挥扔到了江里。
“别乱扔垃圾啊!”荣承光抗议道。
荣观真当然懒得搭理他,他把摄像机复原好,放回到时妙原手里说:“你拿着,到时候在酒店遇到杜政他们了记得还回去。”
“哦,哦!”
时妙原呆呆地应了两声。荣观真交代完以后便越过他向白马走去,时妙原忙不迭回头跟上:“那这事儿现在就算结啦?我们现在先回酒店?这闹腾了一晚上天都快亮了,今天白天你最好补个觉……”
“你自己回吧,我就不一起去了。”荣观真加快了脚步,“房间开了七天,你想在那待多久就待多久,我有事先回蕴轮谷了,你之后想去哪就去哪,不要再来找我。”
“哎?哎哎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时妙原赶忙拦住了荣观真,“不是,我也没惹你吧?怎么突然就不要我了啊你,我这大老远跟你跑过来啥好处没捞着到了还给你撇下来了?你别走!回来!我一个人回酒店能干嘛啊我!”
荣观真甩开了他的手:“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和我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不是,你这人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时妙原登时感到火蹭蹭蹭直往脑门上冒,“当初是你非要把我带走的,怎么现在又好像我在对你死缠烂打一样?惹你不开心的又不是我,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哄你,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啊!你回蕴轮谷是吧?那带我一起去,我还有东西落在香界宫呢,我要回去拿!”
“你落了哪些东西?我到时候叫人给你送回来。”
“太多了!记不清!我要自己去拿!”
“你别去了。”
“我就去!”
“你就算去了,我也不会给你开门的。”荣观真冷冷地说。
“我不管,我就去!你不给我开门我就翻墙,你把墙垒高了我就变成鸟飞进去!”时妙原气得张牙舞爪了起来,“我不仅要去,还要在你家门口支大喇叭唱戏!我要让整座空相山都知道你始乱终弃!喜新厌旧!玩弄我感情搞大我肚子还对我不负责!!!”
“你有完没完?你这死鸟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荣观真忍无可忍地吼道,“非要我明说我不想再见到你吗?我觉得你烦,看到你就讨厌,我跟你根本就不熟,我当初是失心疯了才会把你带回家可不可以?你现在赶紧给我滚,我一秒钟都不想再见到你了!你再不走,再不走我连你一起打!!”
他抬手作势要打,冷不丁突然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他们一起愣住了。
时妙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荣观真肉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他赶紧低头挡住眼睛,胡乱招呼护法道:“亭云!居星!我们走吧,别管这疯子了!我们现在就回……”
啪!
时妙原抬起一掌,干脆利落地掀掉了荣观真的墨镜。
墨镜落下以后,荣观真的眼睛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了时妙原面前。
这是双很好看的眼睛。它的主人曾经意气风发,现在的它却失去了曾有的全部色彩。那本应是瞳孔的地方出现了十字状的裂痕,鲜血汩汩而出,不一会儿就沾湿了他的整张面庞。
“你……”时妙原颤抖着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荣观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赶忙蹲下想摸墨镜,可是他看不见,情境之下竟不小心摔到了地上。
“当心!”
时妙原想要抱他,被荣观真一把推开了:“你别碰我!”
“我就要碰!你到底干什么了,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时妙原抓住了荣观真的手,“你的眼睛怎么回事?是一直有伤还是刚才弄到了?你为什么一直在流血……你别动!你让我看看!”
“你不许看!”
“你别闹了!你给我看一下,你现在伤得很重啊!”
“不要,不要,不要!我说了不要,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荣观真近乎崩溃地大吼了起来,“我都说了不要了,我都叫你别再看了,你就不能放过我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不愿意放过我啊!!!!”
四周一片死寂。
时妙原浑身僵硬,荣观真喘息不止。他们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姿势半跪在滩边,荣观真在他怀里挣扎几许无果,肩膀耸动,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滴答,滴答。
鹅卵石间绽放出半透明的花朵,那其中有汗水,有鲜血,也有雨点般清冽的泪水。
荣观真捂住了眼睛。
天边明月彷徨,江面波光粼粼。不知多久以后,时妙原捡起墨镜,小心翼翼地戴到了荣观真脸上。
荣承光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他脸上写满了震惊。
“哥,你这是……”
“不许再叫我哥哥!”荣观真突然暴起,他指着他怒骂道:“荣承光,你说得确实很对,我这辈子确实辜负了不少人,谁都有资格骂我,唯独你不可以!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再叫我哥哥,我就当从来没有你这个弟弟!”
荣承光张了张嘴,他正想说点什么,突然脸色一变:“当心背后!”
荣观真气得咬牙切齿:“你当我还是小孩子吗?你以为我会信你这招吗!”
“不是的,哥!你们快点趴下!!!”
未等荣观真作出反应,时妙原先按着他的头趴了下去。破风声擦过耳廓,下一秒,一支箭直直地钉入了他们刚才所在的地方。
那箭通体由白玉制成,箭身上雕篆着许多意义不明的图样,它落地不出三秒就迅速化作了灰烬,时妙原扭头望去,只见一轮澄白的明月正高悬在断崖之上。
今日临近十五,那月却凭空多出了一小缺口。咬下天宫的并非天狗,而是一个独独茕立的白影。
它生得长脸窄面,横瞳幽蓝,它不知是在这儿站了多久,也不知在此处看了多久。
那是一只纯白色的山羊。
“是它!”时妙原惊恐地抓住了荣观真的肩膀,“就是它,它就是袭击你的那个东西!”
时妙原话音未落,山体忽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他与荣观真猝不及防,膝盖一软齐齐摔在了地上。而在此之前,他们不约而同地看见了一个极为惊悚的画面:
那山羊站了起来。
遥英顿时脸色大变。
“江水有点奇怪!要涨水了!都快点到我这儿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将手上念珠扯散扔开,在江滩上划出了一片金光灿然的领域。可遥英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未等那光覆盖住所有人,巨浪便咆哮着砸上了岸围。
白马嘶鸣不止,关亭云与关居星慌乱中抱作了一团。东阳江水争先恐后地爬上滩涂,碎石、树枝与细砂纷纷涌入了时妙原的口鼻。
氧气愈加稀少,他也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在即将被巨浪吞噬之前,他艰难地抓住荣观真的手腕,将他死死地按进了怀里。
第31章 身心浮沉(一)
“好痛……”
“是谁在说话?”
时妙原睁开眼, 前方是万劫不复之渊。
耳畔有流水声,他的后背好像被撕成了两半。疼痛自心口放射向全身,伴随而来的还有能融化灵魂的高热。周围有烈火燃烧, 而亡魂的哀嚎却冰冷刺骨。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有人嚷嚷道。
“我好痛!我好疼!我的翅膀是不是碎掉了?”
“救救我……救救我!我一直在流血!”
“还翅膀呢, 你整个都碎了。”
“哇!!”
“别吵!叫什么叫, 大家都好不到哪去!”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咱们还是再忍忍吧!”
此话一出,周围又是无数哀嚎:
“怎么还要忍啊?”
“到底得忍到什么时候?”
“我想出去!我不想再被关在这里了!”
“我想和小草说话!”
“我想回树上筑巢!”
“我想去河里面洗澡!”
“我都快忘记怎么飞了……”
“你们还忘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一个冷冷的声音说。
“什么?”
“我们都已经死了。”
其余人沉默了半秒。
“对哦。”
金乌们齐声惊呼:“我们是因为犯了错才会被送到这来的!!!”
“啊!!!!!”
时妙原尖叫着蹿了起来。他一把跳到身旁的大树上, 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已经死了不要再折磨我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不敢再那样了!我,我!我……哎?”
他正惨叫着, 那树叹一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哎?
时妙原僵硬地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荣观真无奈无语, 无言以对的表情。
“你要在我身上做窝吗?”荣观真问。
“怎么是你?!”时妙原登时大惊失色。慌乱间他失了重心向后倒去,好在荣观真赶在他后脑勺着地之前将他托进了怀里。
这样以来他是不至于摔倒了,可这姿势未免就有些伤风败俗。时妙原抬头一看, 遥英的表情局促得像是因为没带暑假作业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而他背后的荣承光脸上也写满了不慎撞破长辈私情的绝望。
时妙原整个人轰!的一声从头红到了尾。他赶忙从荣观真身上跳了下来:“我……咳!咱们这是在哪?”
“你终于醒了, 我还以为你得在这儿睡够八小时才肯起床呢。”荣承光干巴巴地说,“这里是水底,你正在水下,哥几个着了那山羊头的道,我们现在都出不去了。你是这儿最弱的,我劝你赶紧趁还能动想办法给自己找块合适的地方埋了吧。”
“水、水底?这不对吧?”时妙原结结巴巴地问, “不是,如果是在水里的话,这里为什么会有光?这间屋子为什么还没有被淹?”
“是因为这个。”遥英看出时妙原的疑惑, 他举起右手,将一颗金光璀璨的宝珠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是避水珠,它可令我们免于水淹洪害。”他为时妙原解释道,“如果没有它,我们应该早就已经没命了。”
避水珠能自发光,它照亮了他们周边的一小片天地。时妙原环顾四周,他发现这里这是间小型的工作坊。地上散落着许多木块,还有木锯、钉锤和小刀等大小尺寸不一的雕刻工具。在他左前方有几扇看着就上了年头的推拉玻璃窗,两条神情呆滞的河鱼从窗外游过,一眨眼就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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