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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奥亚多没说话，瞟了眼，等着他问。
“你昨晚和海盗……和涅撒夫聊了我，对吗？”
“是。”
艾尔西斯定定看着他：“那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沉默，艾尔西斯不知想到什么，罕见地烦躁，只手覆住脸，低喃了几句，估计是在说些不好听的话。再抬头，艾尔西斯说：“是他主动找你的？有对你做什么吗？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
艾尔西斯还想说什么，恰巧一声熟悉的龙啸声打断他们，往天空中看，漆黑的身影正快速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接近。
正是黑龙加斯耶尔。
黑龙没有降落，在俯身冲向他们时，伸出前爪，一左一右猛地把他们抓住，身体瞬间腾空，迅猛的气流刮疼脸颊，弗奥亚多默默无语地看了眼被黑龙一起带上的艾尔西斯，不满地移开视线。
他问黑龙：”您好，我的同伴，那个叫做莱赛斯特的精灵不见了，您知道他在哪吗？”
“莱赛斯特……哦，是说莱文尼那老不死的儿子吧？昨天他就找到他妹妹了。”
“莱文尼？”有印象，是……
“不认识？精灵王。”
“我只在有关精灵的书上看见过这个名字。”
“老家伙罢了。不提他，等见到薇娅，就把里瑟尔交出来。”
“不行。”
黑龙微怒：“什么？”
“得等晚上，”弗奥亚多解释，“亡灵无法在白天久待，您若想好好地见到他，只有晚上的时间才合适。”
“行吧。”
“能再问问您，您和里瑟尔是什么关系吗？”
黑龙默了默，发出一声：
“呸！”
艾尔西斯和他茫然地对望一眼。
怎么感觉……关系好又不好的样子？
对视的一眼让艾尔西斯来了精神，他指向龙爪的某处，兴致勃勃、无声地冲弗奥亚多说：我做的。
弗奥亚多看清他指去的地方，本该覆着龙鳞的爪上露出光秃秃的黑色表皮，几片漂亮的龙鳞不翼而飞，上面还明显有几道利器划出的长长的伤口。
弗奥亚多：……
好，要是加斯耶尔再跟艾尔西斯打起来，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撇清关系。
他们被龙带上天空，离地千米高，岛屿的景色一览无余，俯瞰能见全貌。昨天登陆的土地是一座不小的岛屿，但并不是龙的活动中心，根本见不到龙的影子。
伸手似乎就能拨开轻薄如纱的云层，岛屿之后，是更开阔壮丽的风景，数座边缘不规则的小岛固定在波光粼粼的海中，排成螺旋的形状，围住中间面积最大、地形最多样复杂的辽阔地域。那种叶片树枝长成圆盘形的巨树一棵接一棵，粗壮的树根裸露些在泥土之外，似乎能在上面看到移动的影子。
加斯耶尔渐渐降低高度，画面清晰起来，弗奥亚多看到形态各异的龙，白的、棕的、红的……突然，加斯耶尔身边多了一条白色的龙，紫色的虹膜包裹着竖形的黑瞳孔，和加斯耶尔并排飞行，好奇地朝它爪下的两人看来。
“人类诶，”白龙发出声音，像一名成熟优雅的女士，“加斯耶尔，你打算率先打破多年前定下的规矩吗？”
加斯耶尔不说话，猛地一扇双翼，加速冲远。
白龙被它甩开老远，不方便回头，弗奥亚多只听见白龙说：“加斯耶尔，缪莎让我带话，今晚再不过去认错，明天就完蛋了哦。嘻嘻。”
加斯耶尔：“知道了！”
“真是不耐烦，缪莎那笨蛋怎么就喜欢你这种毛毛躁躁的家伙……”白龙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直到确认白龙离开，加斯耶尔鼻子里喷出一口粗气，对他们说：“到了。”
陆地愈近，繁花渐盛，一棵圆盘形的树下，蝴蝶飞绕，鸟雀低语，悠扬的琴声飘荡，绿叶和鲜花做成漂亮柔软的地毯，长长的白色裙摆像是鱼类纱一般的尾，随着风轻摇。
顺着裙摆往上，纤细的腰，洁白的肩，鬓边垂落枫叶红的微卷秀发，和莱赛斯特一样晶莹剔透的绿眼珠朝他们望来。
加斯耶尔还算轻柔地把他们放在对方跟前，落到一边。
年轻秀美的女性精灵和弗奥亚多对上了视线，对方稍显惊讶，在她身边，是抱着竖琴弹奏的莱赛斯特。
莱赛斯特拨弦的动作停下，他们听到的琴声也随之消失。对方见到他们不如旁边的精灵那样意外，似乎有所预料。
“你好，薇娅，”弗奥亚多对和莱赛斯特眉眼相似的精灵说，“或许莱赛斯特已经和你说过了，我是弗奥亚多。”
薇娅温柔地莞尔，她点点头，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他眉目间细细寻找过去的记忆。
精灵的声音清丽温润，胜似乐器轻响，泉般动听：
“你好，弗奥亚多·赫伽利小殿下。还记得我吗？我是薇娅·卢拉，我们见过两次，一次是你出生之时；一次，在你成年礼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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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柔软的单人沙发上，横躺着一名俊俏的金色短发少年。他胸前系着漂亮的黑色领结，身穿白色的上衣和黑色的短裤，两条自然垂在沙发扶手边缘的小腿轻晃着，小腿肚被黑色的腿袜勒出流畅的弧线。
少年仰躺着，看向窗外树梢上的长尾鸟。
敲门声响起，他下了声“进来”的指令，很快，门被推开，有人进入房间。
“希里克陛下，”来人询问，“下午茶的点心已经做好，现在就送过来吗？”
“等一等。”少年一应，翻身坐起，目光却不变。
“窗外有什么吗？”来人垂着眼，恭敬地在一旁询问。
“一只鸟罢了。”
少年抬起手。
隔了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树上的长尾鸟突然像是被房间里的什么东西吸引，自树梢跃起，展开美丽的羽翼，笔直地飞向透明的玻璃窗。
嘭的一声，它撞在窗上，瞬间死亡，坠落下去。
“逃跑的鸟也该回来了，毕竟他从未得到过自由。”少年笑笑，这才看向来人：
“好了，把我的点心送上来吧。”
第74章
“我们见过？但我并没有记忆……”
薇娅将两条薄云般的细眉一扬，手绕到脑后把蓬松的发拢在一起，高高地抓握成马尾，嘴角含着浅笑：“这样呢？”
不清晰的回忆随着似曾相识的样貌慢慢浮现，弗奥亚多怔了几秒，想到什么，找出那张侥幸没有遗失、但也在最近这段时间里没有使用过的地图。
薇娅放下头发，眼弯如月，从他手中接过那张地图：“现在有印象了？”
“原来是你。”
这张魔法地图的赠予者、那个自称无名冒险者的人，正是眼前的精灵。他记不清对方的模样，但一直记得，对方送给他地图时，有着火红的发，像浓秋之时最明媚的枫叶。
“我热爱冒险，去过很多地方，绘制它们与我相遇那一时刻的模样，由此了解并认识这个世界，”薇娅打开地图，看着自己亲手绘制、留下的文字和图案，无比怀念，“每到一个地方，我便在这张地图上进行记录。我的起点是从格林克瑞开始，一路向北，大概是三十七岁的时候，我穿越圣伦特，来到圣洛索亚，并在那里结识了你的母亲。”
说起她，弗奥亚多眼神微闪，莱赛斯特看到他的神色，会意，说：“薇娅，她的灵魂怎么样了？”
“在我这里。”薇娅把地图还给弗奥亚多，再拿出那条存放灵魂的项链，问他：“能让我独自进去看看她吗？作为她的朋友，我很想她。”
精灵的语气温柔而满载怀念，弗奥亚多点点头，让她能进入这个空间。进入前，薇娅望着他，轻柔地说：“你与当年相比成长了许多，似乎也拥有了不凡的力量或者身份……如果我、或者我的哥哥说了令你不悦的话，请不要介意。我们并无恶意，尤其是哥哥，他不擅长和人类打交道。”
“也……也没有吧！”莱赛斯特收起竖琴，木做的乐器在他手中扭曲、变形、缩小，最后变成他最开始携带的那把弓。
薇娅消失在他们眼前，加斯耶尔出声问：“什么时候履行你的承诺？”
“入夜之后，随时。”弗奥亚多仰头回答黑龙。
“我会来找你，希望你信守承诺。”加斯耶尔跃起，冷睨一眼他和他身侧的艾尔西斯，转眼飞远。
巨树的阴影将他们笼罩，莱赛斯特舒展了下身体，打招呼：“又见面啦。”
“……我看到的情况，好像不太符合我们认识时，你说的那样。”
莱赛斯特挠了挠脖子：“我误会了。我以为薇娅是被抓到这的，实际上，她是自愿来的。你刚也听她说了，她热爱冒险，我在格林克瑞生活的一年里起码有三个季节见不到她。这次是我收到她的消息，她说她见到了龙，我却以为她有危险，就赶紧跑出来找她……结果就是我们看到的这样，她很安全。”
“因此，薇娅是出于喜欢冒险这个原因，所以才独自来到这里？”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莱赛斯特说，“龙血树生病了。”
“龙血树？”弗奥亚多下意识望向头顶的巨树，直觉告诉他，这种巨大的、树叶聚生在顶端、形态独特的树种，就是精灵口中的“龙血树”。
“对，这种龙岛上长相特别的树，就是龙血树。”莱赛斯特走上前，把手轻轻贴在像大面包棍的龙血树主干上，“和桑加雪犀角一样，龙血树是龙赖以为生的神圣之树，而薇娅是来帮他们治疗龙血树的。”
“那么，她身上为何会有我母亲的灵魂？”
“详细的还是需要问她，我只知道几年前她找到了这部分灵魂，一直带在身边。不过，玛莲芙莉娜以灵魂的状态存在很久了吧？”
他清楚莱赛斯特接下来要说什么，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艾尔西斯说：“她去世到现在，有十年的时间了。”
“十年……还是尽快让她的灵魂转世吧，何必对死去的人执着不放，这样下去，到最后，灵魂里拥有的力量散去，她就连获得第二个人生的机会都没有了。就算没有那样的机会，你总不至于也想让她变成你这样吧？”
弗奥亚多压着情绪，缓缓地说：“我知道。”
“等等薇娅吧，不过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你们可以先去做做别的。”莱赛斯特摸着龙血树，陷进自己的思绪里。
艾尔西斯忽然靠过来，弗奥亚多一愣，心里刚冒出的那点怒火和伤感被这一举动冲散，转而变成对艾尔西斯行为的不满，他以为艾尔西斯由于昨天的战斗还未恢复过来，便轻皱眉心说：“累了就到一边休息。”
“你抱抱我就不累了。”
“……”本来想训斥艾尔西斯几句，出口却变成，“没有那个心情。”
“你认为薇娅身上是她最后一部分灵魂吗？”艾尔西斯问。
大半个身子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人的重量和温度，不知不觉中他们从初春共度到了盛夏，风里裹挟着无尽的燥意，彻耳蝉鸣让夏热更沸，光是走几步都会觉得热，更不用说他被艾尔西斯无声无息地揽住腰，身体紧贴的情况下会导致什么样的感觉。
弗奥亚多没有看他，再一次沉默。莱赛斯特似是在与龙血树交流，垂着眼，完全没有注意，或者说并不打算把关注放在他们身上、不打算打扰他们。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并不知道，倘若不是，那么他们还将进行下一段、甚至是更多的旅途，产生更多的纠缠和羁绊；倘若是的，那么他们之间的第二个契约将在这里结束，之后的艾尔西斯无法再束缚他，而他可以向艾尔西斯报仇，找机会杀掉这个背叛了他的人。
“你希望是吗？”艾尔西斯不罢休。
弗奥亚多忽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他更希望是：母亲的灵魂停留太久，她本可以拥抱崭新的人生，不论好的、坏的，但独属于自己的新一世，可直到他知道她被分裂的这件事之前，她还在遭受痛苦，不得解脱。
早一点找回，早一点结束苦难，作为她唯一的血亲，他当然希望是的。
但。
但……
那样就意味着，他和艾尔西斯的契约达成了。接下来，力量并不受艾尔西斯限制的他，可以肆意使用这具躯体，肆意使用身为亡灵之主的力量，到躯体消亡、到艾尔西斯付出他想要的代价，他就可以得到对方的力量和灵魂，然后离开这个世界。他将坐在亡灵们俯首的王座上，享受不知何时才会走向终结的生命。
但是，为什么？他好像在抗拒回答这个问题。
弗奥亚多缄默地看着树的影子。
不，还没有结束，还有一件事，与艾尔西斯无关，但他必须要完成的事——
那个谎称自己是“费伊德尔”的家伙，他要找到并亲手杀了对方。
黑魔法师的势力不可能渗透到龙岛或者精灵的天空岛，不知薇娅如何寻到这一部分灵魂，如果精灵曾与黑魔法师正面交手，那么她身上一定会有线索。是在哪里？那些人长什么样子？他们还对母亲的灵魂做过什么？
“弗奥……弗奥亚多……弗奥亚多？弗奥亚多哥哥？”
猝然贴近的脸和眼眸惊扰了他的思维，弗奥亚多猛地钳住对方的双颊，避免他和对方过于亲密，说：“我希望是。”
艾尔西斯倒没觉得被他掐痛了脸，只是笑笑，看着他逐渐回神并平静下来的脸，说：“当然，我也希望如此。”
时间如水逝，过了一小时左右，他们才再次见到年轻漂亮的精灵薇娅。
薇娅把项链放到弗奥亚多手中，眼神柔和：“两部分灵魂融合，她需要一定时间适应从分裂到融合，暂时进入一种近似休眠的状态，先别打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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