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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的举动令人喜爱,他挑起唇角,莱赛斯特蓦地问:“你现在的心情看起来比见到我和薇娅时好很多,为什么?因为手复原了吗?”
……复原?
弗奥亚多低头,看到自己完好无恙的左手,而无名指上,套着一根由草做的绿色戒指,还打了个死结。
他轻愣,弄掉草,没有去看艾尔西斯。
莱赛斯特嘟囔:“啊……好奇怪,怎么心情好像又不好了。”
他没对精灵的问题作答复,反而是像以前对艾尔西斯那样、像王储弗奥亚多那样,明朗、温和地对精灵笑笑:“能抱抱它们吗?”
莱赛斯特嘀嘀咕咕跟身边的幼龙交流一番,然后抱着深蓝色的那头走来。
他伸出双手,莱赛斯特停在他面前,幼龙紧张地看着他,还没递过来,只听咻的一声,精灵灵敏地往旁边一躲,横空飞来一根树枝,钢铁般硬,直直地插进精灵刚才站位偏左的泥土里。
莱赛斯特瞠目结舌,弗奥亚多不得已看向一旁的疯家伙。
艾尔西斯烤着鱼,一字一句,目光在鱼上,但肯定看到了他刚刚的神情,毫无客气:“保持距离。”
弗奥亚多摸了下幼龙的脑袋,绕过莱赛斯特,踩断树枝,走到对方跟前:
“疯了是吧?”
艾尔西斯委屈地眨眼,承认道:“你对他笑得太好看,我嫉妒。”
“不止这个。”
某人装傻:“那还有什么?”
弗奥亚多不废话:“不想活了是吧?”
“这不还活着吗。”
“很想死?”
“死前能和你滚次床单吗?”
越说越怒,弗奥亚多忍无可忍:“我允许你对我做这种事了吗?!这是我的身体!我的!”
“那不也是我的?我复活了你,你的身体一直是我在保管养护,它属于我,我精心呵护它有什么问题?”
“你简直不可理喻!”
“身体恢复不应该是好事吗?你为什么愤怒?是关心我么?”艾尔西斯期待地抓住他的手。
聊不下去,弗奥亚多甩开,莱赛斯特连忙咳了几声,提醒他们:“我还在呢。”
尴尬使人镇静不少,弗奥亚多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如此恼火。反正是艾尔西斯自作主张要这么做,对他来说不是坏事,他不该因此愤怒。
但他迟早要再次在这个世界“死掉”,艾尔西斯多此一举……算了。
他回头从莱赛斯特手中接过瑟瑟发抖的幼龙,坐在艾尔西斯为了烤鱼而生起的篝火旁,双腿并拢曲起,方便龙躺在自己腿上。
幼小的龙不安地待在他怀里,他摸了几下覆盖着光滑鳞片的脑袋,又试着像逗猫那样,挠挠它的脑袋下方,称得上是下巴的位置。
小家伙歪了歪头,待了会,知晓他没有恶意,但也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眨巴着眼,安分下来。
到底不是猫,不能像逗猫一样去逗它们。
莱赛斯特也坐好,夸张地说:“你们人类的感情真是难以理解,我喜欢薇娅、喜欢父母、喜欢我的朋友我的族人、喜欢一切……但也不会像你们这样,我从来不会跟他们吵架。”
艾尔西斯说:“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并不一样。”
“看着确实不太一样,难以理解……还有,滚床单是什么意思?”
“……”
弗奥亚多面容有点狰狞:“你还小。”
“也不小了,过十几年就成年了,以你们人类的年龄算,我好歹可以做你们的爷爷呢。”
“……就是把床单滚成一团。”弗奥亚多艰难地开口。
“这是什么特殊的仪式吗?好神奇……下次我也试试。”
艾尔西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难得涨红脸憋住笑,在一旁不停地咳。
弗奥亚多劝精灵不要做这种无聊的事,觉得自己的脸也在烧,心里恶劣地指责艾尔西斯。
龙不爱吃烤鱼,艾尔西斯烤好的鱼肉被他们三个平分,而剩下的几条没处理的生鱼则被两头贪吃的幼龙分食。
加斯耶尔现身的时间无法确定,弗奥亚多等着,幼龙在他怀里张开嘴打了个哈欠,舌头又尖又长,牙齿还没长齐,刚吃了鱼,哈出来的气体有股浓浓的鱼腥味。
他低头和怀里闭上嘴的小家伙对视一眼,然后幼龙扒拉几下他胸前的发,嘤嘤几声,跑到莱赛斯特身边去了。
“他说你嫌弃他嘴臭。”
“……抱歉。”
“那你唱歌给他听,他没听过人类唱歌,你给他唱一首,他就原谅你。”精灵成了翻译官。
不是,这有点得寸进尺了??
还没说“不会”,艾尔西斯抢先说:“别太过分。”
还好意思说别人……不对,是别的物种。弗奥亚多支着脑袋轻弹这无知无畏地幼龙,悠哉地说:“我可不是什么大好人,小心点,惹怒我不会有好下场。”
幼龙害怕地抖了一下,不甘示弱地拍着翅膀,叫几声给自己壮胆,挨着莱赛斯特不理他。
“他们多大了?”他问精灵。
“五十岁了。”
真是神奇,明明心智和人类的孩童差不多,体型也小,居然会有比他更大的年龄。
莱赛斯特:“你们俩应该是最小的,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是四十七岁,算算时间,你才三十二岁诶,好小啊。”
艾尔西斯更小,比他还小四岁。
“你妹妹呢?”他问,“薇娅比你小多少?”
“就小两岁。”
七十九……薇娅说自己三十七岁时认识了他的母亲,母亲离世时四十七岁、十年前,那就是说,她在十五岁认识的精灵。
想想这真是一段不可思议的友谊,跨越了物种和年龄,对她们而言,一定弥足宝贵。
还有,过去在圣洛索亚的弗奥亚多可不会想到,自己未来有一天会到离故乡遥远的地方,获得一段类似的体验。
故乡……是啊,圣洛索亚是他的故乡,他熟悉王城的每一块土地,可惜的是,他再没有资格回去。
还没有伤感多久,下一秒,沉甸甸的脑袋压到他的大腿上,艾尔西斯把他的腿当枕头,还恬不知耻地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他。
莱赛斯特饶有兴味地说:“你们的关系好奇怪,看着不好又很好。”
鬼使神差地,弗奥亚多抬手遮住艾尔西斯勾人的眼,低声说:“……是啊。”
艾尔西斯安安静静。
天色暗沉,火光让艾尔西斯没被挡住的下半张脸柔软,线条柔和,嘴唇也莫名诱人。
莱赛斯特识趣地没看他们,抱着龙到一边玩。
有种被蛊惑的诡异想法,弗奥亚多捏了捏那软和饱满的下嘴唇,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手被烫到,心漏一拍,马上动作衔接自然地掐了一下艾尔西斯的唇瓣。
他收回手,声音沉下去,和往常一样冷:“起开。”
艾尔西斯打了个哈欠,头往他小腹处蹭了蹭,脸皮是比墙厚的:“好困,躺地上不舒服,让我这样睡会。一会就好。”
对方眸里流露倦意,靠着他我行我素地开始睡眠,弗奥亚多失语,或许艾尔西斯还没从是先前的战斗中完全恢复过来,他踟蹰片刻,终是默许艾尔西斯的行为。
之后可不会给艾尔西斯这种甜头吃了。他移开目光。
但说实话……艾尔西斯的半张脸紧贴他的腹部,体温和呼吸让他感到痒,感到某种奇异的感觉,汗不禁流下来,身体也在发烫。他忍住一切不正常的感觉,强迫自己想些什么、做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莱赛斯特陪两头幼龙玩耍,夏风暖煦,弗奥亚多捡了根枝条逗两头幼龙,正玩得欢时,幼龙们突然察觉到什么,停下嬉戏,恭恭敬敬地在旁边俯下了身。
弗奥亚多抬头,快与夜色相融的庞大龙影压下来,不只是加斯耶尔——在与他有约定的黑龙身边,还多了明显能看出是雌性的黑龙,她鳞片的色泽在火光中比加斯耶尔更为闪亮,躯体外部的线条更为柔和,翼部的关节处并不像加斯耶尔那样生着尖锐的骨刺。
而她的瞳孔,则和里瑟尔相似。
不需要问,他们和里瑟尔之间的关系一看便知。
艾尔西斯警觉地醒来,手握着剑柄,站在他身侧。弗奥亚多起身,加斯耶尔睥睨着他们,说:“该兑现你的承诺了,亡灵之主。”
另一头黑龙没有说话,弗奥亚多猜测,她应该就是那头白龙口中的“缪莎”。
弗奥亚多颔首,先让精灵离远,再开始唤出逝去的灵魂。
黑色的无形之雾弥漫,莱赛斯特不舒服地拧着眉心,拿出宝贝的树叶退了老远。
黑雾像幕布遮住一切,火焰变成阴森的蓝,独属死亡之物的森气瞬间驱逐夏季的炎热,怨恨、执念、嚎啕……
当刺耳胆寒的喧嚣渐止,黑暗之中,故去的灵魂于此世睁开双眼。
第77章
时间是种虚无的概念,但在此时此刻,却像有了实体,水变成冰那样凝固。
夜空里的星星变作无数滴泪珠,不知是谁落下的眼泪,体型更小、模样更年轻的黑龙亡灵注视着眼前的景色,许久不曾开口。
龙的脖颈修长,缪莎缓慢低下头,似乎想将头抵在里瑟尔的头顶,但她的愿望落空,头颅径直穿过里瑟尔的身躯,她停住动作,明白自己无法实现这个想法。
里瑟尔默默地看着他们,失去了躯体的灵魂流不出眼泪,也没有能触碰的办法,高矮不一的树木穿过亡灵的身体,影影绰绰,更显哀伤。
温暖的手突然握住了弗奥亚多的手,他一顿,侧目便见艾尔西斯盈着些微低落情绪的眼。
也许是知道他的本质和里瑟尔一样,如果没有肉体承载,那么彻底亡灵化、没有成为亡灵之主的他再与艾尔西斯见面,同样无法被触碰。他就不会在此刻,还能感受到温度,和“活着”无异。
想想,他还是没让艾尔西斯一直握着他的手。
“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们……”里瑟尔往前,主动隔空把头贴在缪莎脸上,他们并没有真正的触碰彼此,只能这样做着假象,“你们苍老了许多,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缪莎没有回话,她好像在哭,用绿眼珠贪心地描绘亡灵的样貌。
倒是加斯耶尔重重呼一口气,说:“臭小子,你说谁老了?!”
缪莎抬起一只蝙蝠翅膀似的翼,往他脑袋上一打。
加斯耶尔闭上嘴,长长的、长着倒钩的尾部在地上拍打几下。
里瑟尔叹气:“你怎么还是老样子?多少年了?”
“里瑟尔都比你成熟多了。”缪莎说。
“谁不——”
被缪莎瞪了一眼,加斯耶尔一句话硬生生憋回去。
“谢谢你能让我再见到他。”缪莎低下头,望向弗奥亚多。
“谢他做什么!”加斯耶尔急道,“你知道他要对里瑟尔做什么吗?他要让里瑟尔给他下跪!还要囚禁和折磨他!这跟当初杀了里瑟尔的人类有什么区别!人类就是这种可恨可恶的存在!”
里瑟尔:“是误会吗?他没让我做过这些。”
“你帮人类说话干什么!”
“可是我都死了啊,他也是,这算人类吗?”
加斯耶尔生气:“你非要反驳我才开心!”
“我只是在说我的想法,但你每次都觉得我在反驳你,以前也是。”
“听我的有问题?我叫你不要去帮人类,你偏要去,结果呢?结果你死了!他们把你的身体四分五裂,骨头做成利器,鳞片拔下来当装饰品!哪怕他现在不是人类,但他之前是,说不定和当初杀害你的人一样,会伪装、会欺骗。里瑟尔,我是你父亲,你不听我的,那该听谁的?”
“是因为大家都听你的,你习惯了,所以我不按你的要求来,你就生气。个体能代表集体、代表全部吗?我遇见过善良的人类,也遇见过邪恶的人类,不管怎么说,帮他们是我心甘情愿。”
“——你在人类那里学来了歪理!”
“别吵了,”缪莎把他们隔开,目不转睛地看着里瑟尔,“我很想你,亲爱的。”
“……我也是,我爱你们。”
加斯耶尔静默下来,良久,说:“里瑟尔,怎样才能从这个人类手中留下你?”
“没有办法,我已经死了,不要再对死去的灵魂挽留,能再看你们一眼,我知足了。”
“……”加斯耶尔再度沉默。
“你是我们唯一的骨肉,今后也不会再有第二个,”缪莎悲伤地说,“里瑟尔,里瑟尔……我至今记得你破壳而出时睁开看我的样子,这世上不会再有你,再多陪陪我们吧。”
“当然,我也想再和你们多说说话,看一看家乡。”里瑟尔展开双翼,邀请他们飞翔。
弗奥亚多没有打扰,黑龙们一同飞向高空,两头幼龙还不理解他们的感情,只知道对自己来说充满压迫感的力量远去,放松了,再次懒散地玩耍起来。
星辉漫天之中,岛屿上一棵棵巨大的龙血树发出暗红的光,这光芒流窜在它的主干和短小粗壮的树枝中,仿佛血液流淌,而那些枝干便是它的血管、它的脉络。
奇异美丽的画面和岛屿上的龙一同吸引目光,漂亮的巨龙在天空肆意翱翔,很快,他们身后跟上了第一条、第二条……更多更多,颜色、体态不一的龙,小的大的,领头的两头黑龙发出悠长的龙吟,精灵身边两头幼龙便得到召唤,一下飞跃,追着族人飞去。
如同一场盛大的送行,他们跟随在黑龙身后,纪念逝去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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