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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不出话，艾尔西斯问：“缺失的部分有办法用其他的东西，比如他人的灵魂，去进行填补和修复吗？”
“你倒是有独特的想法……”薇娅莞尔，“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毕竟不是同样的东西，就像缝了补丁的衣服，找不到原材料的话，缝上去的部分始终会有缺陷、与原来的格格不入，这样的衣服，怎么看都很奇怪吧？”
弗奥亚多松开眉心，摩挲着胸口的项链，听他们交谈。
薇娅侧目看到他的举动，轻声问：“她怎么样了，你进去看过吗？”
“我还没去打扰她。”
“让她自己多待几天吧，”薇娅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这个举动并不令弗奥亚多反感，“等三四天后再去看看她，现在，先让她好好休息。”
他点点头。
他们结束这个话题，日落后，黑龙夫妻早早寻了过来，里瑟尔见到弗奥亚多、见到艾尔西斯不惊讶，倒是见到精灵兄妹时愣了下，打声招呼，好奇地凑过去看他们。
薇娅笑着退后几步，说：“抱歉，你的气息会让我们感到不舒服。不是讨厌你，只是精灵生来排斥与黑暗有关的事物。”
“好吧。”里瑟尔难过地避开。
“别难过，”莱赛斯特忍着，隔空摸了摸他，”我忍一忍还是可以的。”
于是里瑟尔又高高兴兴贴过去，莱赛斯特的面部顿时呈现复杂、难受、忍耐的神色。
“里瑟尔。”弗奥亚多冲黑龙摇摇头。
里瑟尔只好用脑袋蹭了他几下，和父母玩去了。
蓝莓和橘子还在，等黑龙一家远去，他们骨碌碌地钻出灌木丛，滚到弗奥亚多和艾尔西斯脚边，薇娅笑着：“他们很喜欢你们。”
“可不是嘛，”莱赛斯特叉腰，“胆子又小，却又贪慕美色，看到两个长得好看的人就走不动道了，可真是花痴!”
橘子不爽地冲他吐吐舌头。
“明天一早，白龙伊芙就送我们回格林克瑞了，”薇娅弯腰摸摸被弗奥亚多抱在怀里的蓝莓的头顶，笑弯了眼，“我们就在这道别吧。祝你们旅途顺利。”
弗奥亚多颔首谢过，薇娅牵起莱赛斯特的手，走向科格诺漆黑美丽的夜中。
莱赛斯特回眸，张了张嘴，对他们说：“再会。”
有缘再会。
弗奥亚多目送精灵走远。
第二天，蓝莓和橘子仍旧跟着他们玩，期间，他们的父母露过一面，叮嘱两个小家伙要有戒备之心，见他们没有恶意，带龙带得也好，没再多说。
龙在这个地方没有天敌，不愁吃喝，两个小家伙只要不飞离科格诺的范围，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精灵已经离开，弗奥亚多和艾尔西斯在科格诺又度过一个白天，到了夜晚，思念的情绪难以忍耐，弗奥亚多决定去魔石空间里看看。
进去前，他难免紧张起来，有些害怕，又万般期待。
这一次她会不会认出他？认出他，看到他而今的模样，会露出什么表情？会失望吗？会不会对他的变化失望透顶，他没有如愿成为一个优秀的王，而是堕落成了这样，她会不会一点都不想见到他？
弗奥亚多踌躇着，迟迟没有进入。
艾尔西斯抱着蓝莓，捏着小家伙的一只爪子，抬起来，忽然喊他：“弗奥亚多哥哥。”
蓝色的眼眸和龙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像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艾尔西斯小幅度左右晃动着爪还没长尖的龙爪，给他助威：“加油。”
弗奥亚多不知该笑还是该嫌弃这个昔日的敌人，他看着蓝莓和艾尔西斯，抿了抿嘴，深吸口气，进入魔石空间。
喷泉，花园，草地。
虚构出的空间里一如先前寂静，喷泉顶部没有灵魂的火焰，只有水静静地流动。
弗奥亚多带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四处张望，这里的景色从未变过，花、草、树……它们永远都不会枯萎，始终保持着最茂盛的模样。
他踱步每一个角落，仔细寻找，大气不敢出。
可越是这样，越找不到，他也越是焦急。
是讨厌他吗，所以一直躲着不肯出来见面？
弗奥亚多试探着喊：“母亲？”
没有回应。
过去他常常在正式的、公共的场合如此称呼她，大多数时候，私底下，她更希望他能叫得亲昵一点，于是他改口：“妈妈。”
依然，依然没有回应。
不对劲。
弗奥亚多立在原地。
他猛地回头，喷泉止住，水流枯竭，黑暗侵蚀空间的每一个角落，迅速卷走这里的每一点魔力。
树木飞速枯萎，天空坍塌露出灰黑混沌的一片，尽管如此，她仍然没有出现。
不，是她根本不在这个空间里。
——他感受不到她存在的气息。
弗奥亚多怔怔的，死死咬住下嘴唇。
怎么会……怎么会！？
他甩手，猛然击碎空无一物的空间！
玻璃瞬间碎裂的声音响起，艾尔西斯正在外和两头幼龙玩，见弗奥亚多出来，抬头刚要询问，却在瞧见他的脸色时一愣。
艾尔西斯立即停止和幼龙的玩闹，起身，快步走向他。
“弗奥亚多哥哥，你怎么……”
呼吸紊乱，心脏狂跳，他的双手、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面色褪得干干净净。弗奥亚多一趔趄，差点摔倒前，艾尔西斯迅速地伸手扶住他的双臂，担忧地问：“你怎么了？见到她了吗？”
“……不见了。”弗奥亚多在他怀里白着脸呢喃。
“什么？弗奥亚多哥哥，你冷静一点，慢慢说，不要急，呼吸，先调整呼吸。”艾尔西斯没听清。
弗奥亚多缓了口气，过于用力，指甲都掐进艾尔西斯手臂上的肉里。他一点点仰起头，极力想让自己能镇定下来，但是毫无办法，看见艾尔西斯眼里混乱不堪的自己，他的精神更加芜杂。
“艾尔西斯，艾尔西斯……”
“我在，我在的，弗奥亚多哥哥，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我会陪着你，没事，没事，冷静下来，慢慢说，我们慢慢说好吗？”
“不……”他身体无法抑制地冰冷、颤抖，事实令他快要疯癫。
为什么？！
弗奥亚多想：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尔西斯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地问：“她出事了……对吗？”
弗奥亚多难掩愤怒，压着嗓，字一个个地从喉咙里往外蹦：
“精灵……是精灵，艾尔西斯，他们——欺骗了我！”
#格林克瑞
第81章
愤怒之后，是无穷无尽的迷茫、委屈和不解。
此刻的表情一定很恐怖，胸膛起伏得厉害，弗奥亚多努力让自己放缓呼吸，可越这样做，他越是喘息得厉害。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回忆细节，抓住蛛丝马迹，精灵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先是单独到到空间里，再是跟他说要他暂时别去打扰，甚至直白地告诉他，那种树叶也可以存放灵魂……而且，为什么他当时留在魔石上的追踪消失了？一定是他们解除了他的魔法，不想让他找到，也认为他进不了科格诺腹地，但没想到，加斯耶尔亲自把他送到了他们面前。
他猛然呼吸一口，呛得剧烈咳嗽、颤抖，肺部都因此疼痛起来。
艾尔西斯不由分说地用力量治愈他，但收效甚微，他喘不上气，捂住嘴，总感觉喉头间涌动的都是血的腥气。
幼龙被他的变化吓得瑟瑟发抖，躲在一旁偷看，不敢接近。
“冷静点，弗奥亚多，先冷静点。”艾尔西斯紧紧抓住他的肩。
冷静，他冷静不下来，但也不得不冷静，愤怒没有用，他必须先冷静，想办法下一步要怎么做。
怎么做？去格林克瑞，从精灵手中找回她。
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缓下来，每一次深吸呼气都让内脏疼痛，神经牵连在一起，让他要发疯。
弗奥亚多退后，拿开艾尔西斯的手，颤着声说：“让我自己待会。”
“弗奥亚多，别——”
“我说了，”他抑制不住地吼道，“走开！”
艾尔西斯深吸了一口气，说：“不走。有什么气你往我身上发就好，我不走。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
他扯下脖子上的项链，想砸过去，又觉得自己这样做毫无意义。
弗奥亚多握紧项链，尽力让自己语气平稳：“精灵把她的灵魂带走了。”
艾尔西斯瞳孔豁然因讶异微微放大，很快，他说：”我们去追精灵，去格林克瑞，把她找回来。”
“……嗯。”
不用艾尔西斯说他也会这么做。弗奥亚多捏紧拳头，绝不打算善罢甘休。但怎么去？他们现在远在科格诺，白龙伊芙早把精灵送去故乡，如果找这里的龙帮忙，会愿意吗？
“好，”艾尔西斯附和他，“但原路回去太慢了，也不一定好回去，我们看能不能找龙帮忙。”
艾尔西斯的眼神瞥向一旁的幼龙，无声无息地禁锢住，似乎有什么打算。
弗奥亚多咳了几声，总感觉唇上有血，忍不住擦了几下：“他们若是不愿意……”
“我会让他们同意的。”
“……我来谈。”
“没关系，我来就好。你现在必须好好休息，我们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今晚就在这个地方睡一觉。去格林克瑞说不准会有恶战，一定要保证好自己的状态。”
休息？睡觉？他怎么可能睡得着？他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睡过去？
弗奥亚多浑浑噩噩，各种情绪就像打碎的调料罐，于是愤怒、不解、怨恨、悲伤混杂在一起，恶心的滋味令他苦不堪言。
他茫然地想：他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遭受这些？不仅仅是精灵，再往前，往前，他是赫伽利时，是魔王时，他信任的，抱以善意的，认可的，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两个，最后都要如此对他？
因为他活该么？
因为他不配作为弗奥亚多·赫伽利吗？
因为他每一步选择都是错误的吗？
因为他是魔王、是亡灵之主，所以不被信任，存在就是最大的不该？
眼睛突然酸涩难忍，他控制不住地颤起来，感觉世界在摇晃、旋转，让他头晕目眩。夏季的温度都无法温暖他发凉的身体，他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却不明白自己迈开的步伐是为了去向何方。
能去哪呢？世界辽阔，可哪里是他的容身之所？
背后猛然传来一股力量将他拥抱，还没反抗，温热的手便一下覆住他的眼，艾尔西斯在他耳边低声说：“对不起。”
这绝不是好的预兆，弗奥亚多慌乱起来，然而，精神就像被切断的线，意识和情绪分崩离析，浓郁的黑色骤然侵袭他的全部，弗奥亚多眼前一黑，身体绵软无力地栽倒下去。
不得已用了魔法强行使人失去意识陷入沉睡，艾尔西斯轻手轻脚地把人抱起来，再放到平坦的地面。
他侧目，两头幼龙可怜兮兮地被他的力量束缚着，害怕地看着他。
他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他们的头，解开束缚。他也冷静了一些，如果真拿他们要挟龙帮忙，弗奥亚多不会希望他这么做的。
得想想别的办法，目前来看，龙不是不讲理、拒绝沟通的那一类，或许，说明原因和困难后，龙会乐意帮助他们。
两头幼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委屈地叫了几声，钻进树林里逃跑了。
艾尔西斯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静默片刻，回头去找被迫沉入黑暗中的人。
但一看到弗奥亚多的状态，他的心不受控地揪起来，冒出源源不断的痛意。弗奥亚多哪怕在梦里也无法平静，眉心紧锁，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似乎那个地方在给他带来无尽的疼痛。
无数的泪珠自眼角滑落，艾尔西斯拂去那些异常滚烫的液体，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他捏住手腕，却无法阻止身体自发的动作，身躯和心脏都因弗奥亚多而痛苦不已。
艾尔西斯将人抱进怀里，冰冷的身体让他恐惧，他害怕他的灵魂又不复存在，害怕这么多天来看到的他只是自己的幻觉，害怕睡着醒来后一切成空。
他赶紧寻找弗奥亚多呼吸和心跳，疼惜地吻去对方的眼泪。如果人没有感情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感到痛苦和悲伤，但这样，也就没有办法对这个人感到心动和深爱。
精灵伤害了弗奥亚多。
艾尔西斯拥紧了怀里的人，眸色幽暗。
如果不能给出合理的理由……
他把人死死按进怀里，感到自己像溺水的人那般，明明能正常地呼吸，却总有种快要溺毙的错觉。
苏醒时怀中空无一物。
艾尔西斯悚然坐起，往旁边一望，看见呆坐在一旁的人。松口气的同时他也万般担忧，艾尔西斯试探地开口：“弗奥亚多？”
对方顿了下，以极慢的速度扭头看来。
血红的眼眸空洞无神，嘴唇和肌肤毫无血色，艾尔西斯心不免狠狠一颤，连忙起身，想去安慰他。
天还没有完全亮，龙血树的光芒黯淡，月亮的光也暗下去，东方影影绰绰有破晓之光。
“艾尔西斯。”
在艾尔西斯走近前，弗奥亚多忽然出声喊他。
艾尔西斯停下来，静静等待他。
“你也背叛过我。”
艾尔西斯放轻呼吸，说：“是的。”
“你爱我吗？”
“是的。”
弗奥亚多弯起唇角：“你依然想属于我？”
“是的。”他无比笃定。
“那么，”弗奥亚多缓缓站起，站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这次不允许再背叛我，艾尔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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