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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不会。”
弗奥亚多垂下眼，不知在思索什么，他移开双手，情绪稳定、镇静地说：“要想办法去格林克瑞了。”
“好。”
“蓝莓和橘子呢？”
“我把他们吓走了。”
“……胡来。”
待到天亮，科格诺从黑暗中醒来，沉眠的巨龙亦开始活动。他们制造动静引来黑龙，缪莎见到他们，询问：“你们怎么了？”
把他们和精灵之间的问题告诉黑龙后，缪莎惊诧地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在我看来，薇娅不是会做那种事的孩子。”
“但她确实做了这种事，哪怕她和我的母亲过去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也不该不告知我，便偷偷摸摸带走她的灵魂。”
“也许这其中有她自己的原因，你们还是见一面，当面说清楚比较好。去格林克瑞的话，等伊芙回来吧。我无法送你们去那，也对前往格林克瑞的路线不熟悉，伊芙和精灵来往更多，她带你们去格林克瑞更好。”
“伊芙什么时候会回来？”
“对龙来说去格林克瑞的路途并不遥远，最迟到今晚，她就会回科格诺，到时，我会拜托她帮你们。”
“谢谢您。”弗奥亚多抱住她的脖子，忍下眼中的酸意。
缪莎用下巴蹭蹭他的头顶，黑龙察觉出他反常的情绪，一只翼抬起来，把他和艾尔西斯一起拢在身下。
“不用道谢，”缪莎以她的方式抱着他们，“里瑟尔拜托你了，请一定要好好对他。”
弗奥亚多感受着龙的温柔，回答她：“我会的。”
等待的时间变得异常难熬，弗奥亚多挑了块干净的石头坐着，呆滞着，没有任何对外界的兴趣。
至少精灵应该不会害她，尚不清楚精灵带走她灵魂的原因，至少，和精灵短暂相处时，他能感觉出，他们底色是温和善良的。
艾尔西斯挨着他坐，捡了根树枝在手中，百无聊赖地在地上乱画。他呆呆看着，思绪就像死水，毫无波澜起伏。
“弗奥亚多，我们离开森林多久了？”艾尔西斯絮絮叨叨地说：
“几个月了吧，也不知道我养的那些花怎么样了，你不是喜欢兰花吗？像蝴蝶一样缤纷漂亮，只可惜森林里的气候不太适合它们，要多花心思照顾，它们才会开得漂亮。希望我不在，它们也能好好活着。”
“书房里的书你只看了一半不到吧？也不知道你没看的那些感不感兴趣？”
“好多漂亮的欧泊你还没见过呢，我想做个展示柜，把它们陈列在里面，摆在你的房间里。它们每一颗都很独特，你天天看见，心情应该会很好。”
艾尔西斯一边说，一边画出奇奇怪怪的图形，扭曲的圆，尖尖的三角形，弗奥亚多总觉得在哪见过这丑陋的图案，却又完全想不起来。
他缓慢地呼吸，徐徐说：“艾尔西斯，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艾尔西斯停止絮叨，轻声问：“什么梦？”
“我梦见我被流放的那一年，我在雪原里，只有一间木屋，湿软的木头，和我自己。”弗奥亚多低头，从对方手里拿过树枝，在地上慢慢吞吞地画起来。
低缓像微微荡漾的波浪是一望无际的雪原，雪原上有一幢小小的房屋，房屋后是高低起伏的雪山。在房子里，他瑟缩在能传来暖意的简陋壁炉前，发着呆，被各色各样的情绪裹挟，眼泪因寒冷而不敢流下。
艾尔西斯的右手覆盖住他搁在腿上的左手，什么也没说，却又似说了千言万语。
“那里很冷，让我也很绝望，刚开始，我很想你，”弗奥亚多说，“我不知道你去了哪，担心你会不会被抓回研究院，王宫里的其他人会不会因为你是我的仆人、知道太多，打算杀你灭口。”
“你去了哪呢？我想着你，却没办法联系你，被禁闭前也不知道你突然去了哪，是被抓，还是逃跑？如果是逃跑的话就好，别让费伊德尔他们抓到你，逃得远远的，去寻找你自己的自由和幸福。不会再有谁束缚你使用你，你只是你自己。”
“不要，”艾尔西斯立马倔强地说，“我的自由和幸福来自你，请不要松开我，也别放过我。”
“可是，艾尔西斯，”旧忆仇恨冒出来，弗奥亚多声色哀戚，“你背叛了我，你怎么能……背叛我。”
最后三个字不住地颤抖，艾尔西斯慌乱着，反复无章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弗奥亚多，我不想，我不想……对不起……”
“你有自己的原因，是吗？”
“我，我……我——”
弗奥亚多偏头，把手自艾尔西斯手中抽出，轻轻捂住对方的嘴，眼神迷离，嘴唇轻飘飘吐出一个字：“嘘。”
他一眨不眨地注视那蓝眸，有时它像湖泊海洋的颜色，有时像剔透的宝石，有时又因对方心思的变化而显得幽暗，他很喜欢。
“我送你的那条宝石项链呢？”
艾尔西斯苦涩地回答：“弄丢了。”
“是真的不小心弄丢了，还是不想再属于我，自己丢掉了？”
艾尔西斯沉默。
“想要新的项圈吗？”
这回艾尔西斯答：“要。”
“我恨你，”他难过地吻上自己的手背，短暂地和艾尔西斯“亲吻”，“我不给。”
弗奥亚多说着便收起手，艾尔西斯一下抓紧他，死不放开：“我会好好表现。给我机会。”
他垂下眼，总感觉眼前有无数静静飘落的雪花，它们哀伤却也美丽，融化在地面，生命只有刹那。
他依然愤怒，痛苦，伤心，也思索自己究竟该不该信任眼前的人，弗奥亚多捂着胸口，咬紧牙，不允许自己被极端的情绪左右，流下懦弱的眼泪。他低头，用树枝肆意画乱地上画好的图案，以此宣泄自己的情绪，最后丢掉因太用力而从中间折断的树枝，把现场唯一能承受他各种情感的人推倒。
弗奥亚多把头深深抵在对方怀中，愤恨难消：“艾尔西斯，你是我的，你在十四年前就是我的了，哪怕我不再是赫伽利，你也是我的，不属于任何人，你也不许再叫自己赫伽利。我决不允许你再一次背叛，否则，无论如何，我死不放过你。”
“好，”艾尔西斯紧拥着他，“我是你的。只要你想，无论怎样称呼我、拥有我，我毫无异议。”
“陪着我。”
“好。”
“去格林克瑞。”
“好。”
“一起找回她。”
“好。”
“艾尔西斯。”
“嗯，我在。”
“艾尔西斯。”
“我在。”
“艾尔西斯、艾尔西斯……”
“在呢。”
“……”
等待的时间无限地延长、缓慢，心急如焚却无法改变它的快慢，他们共同陷入长久的缄默之中，只有心跳与呼吸此起彼伏，渐渐融成相同的节奏。
第82章
昏昏沉沉之中，弗奥亚多坠入无边的回忆。
在艾尔西斯跟着他半年后，母亲有问过他们相处的情况。记忆里王宫里的天气总是晴朗明媚，见到母亲时，那于日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发让人群中的一国之后分外亮眼。
母亲正和她的朋友们聊天，她们的身份都不低，大多是某个贵族家的夫人，当然，这其中不会有父亲的那位情人。
父亲是个对爱情不忠的人，凭这一点，弗奥亚多就对对方有些许不满。
弗奥亚多挨个跟现场的夫人们问好，大人们笑眯眯的，夸他帅气又礼貌。母亲放下手中的瓷杯，让朋友们先聊，带着他到一旁边散步边聊。
问了一些他的近况，母亲接着同他聊起艾尔西斯：”听说，你最近给他安排了魔法课，还让骑士们教他练剑？”
“是的。”
“他的天赋，现在学这些也不晚。”母亲说：“只要他忠于你，让他成长未尝不可，倒是你父亲的做法更极端，可不要像约奥佩里那样。”
“不会的。”
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欣慰道：“你也不知不觉长大了，弗奥亚多，相信很多事你自己都能处理好。实在不行，像小时候一样找我就好。”
弗奥亚多不禁回以张扬的笑容：“妈妈放心，我可以的。”
玛莲芙莉娜笑笑，抱了抱他。
他依旧记得拥抱的温度，只是，如今，她却无法再给他这样的拥抱了。
眼中有涩感，弗奥亚多听见树叶舞于风中的沙沙声，幼龙啊啊交流的声音，他有种自长久沉睡中逐渐清醒、找回意识的惺忪感，太阳的辉光为视野里的一切镀上了暖金。
多久了？
弗奥亚多忙起身，蓝莓橘子看到他，大叫了几声，跑过来蹭了蹭他，脑袋又转向一边，颇有微词地对另一个人吐舌头。
他分神摸了摸这两个先前被他吓到的小家伙，问一旁全神贯注看着他的艾尔西斯：“我睡多久了？可以出发了吗？”
回答他的却不是艾尔西斯，而是加斯耶尔的声音，黑龙倒挂在龙血树上，用尾巴勾着树枝：“伊芙昨天回来了，不过她也需要休息，急的话，她送不了你们，你们自己走。”
昨天？弗奥亚多揉了揉眉尾：他怎么睡了这么久？不行，得赶紧……
艾尔西斯把水和吃的送到他面前：“别听他的，我见过伊芙，她说你醒后就可以送我们过去。而且……”
“什么？”
“薇娅要伊芙帮忙传话，如果你知道了她做的事，她想说对不起，让你不要再去找王后的灵魂了，她会好好送王后离开的。”
弗奥亚多气笑：“不可能。她有什么理由和资格来做这件事！”
“你大可以去找她，”加斯耶尔说，“但这样的你未必能被精灵允许进入格林克瑞，那边的老家伙可不像我一样，稍微通情达理。”
“我不需要他们允许。”弗奥亚多漠然。
“你努力，”黑龙打了个哈欠，缪莎不在，他说话毫无顾忌，“精灵的力量最克你这种家伙，你打得过一个两个，一群就不一定了。何况莱文尼可不是吃素的，看到你可不会手下留情。”
弗奥亚多故意说：“我让里瑟尔来帮我。“
加斯耶尔被呛了下，气鼓鼓地说：“随你。”
看黑龙言不由衷的样子，想到他们失去至亲的相似经历，弗奥亚多缓了缓，说：“对不起，我骗您的，我不会让里瑟尔帮我做这种危险事。”
加斯耶尔的眼眸盯着他，良久，才说：“没关系，他如果愿意帮你那就让他帮你。精灵虽排斥你身上的力量，但并非毫不讲理的种族，或许，你们可以试试和他们讲讲道理，不一定要进入他们的领地，只要薇娅把你母亲的灵魂还给你就行。”
“好。”
加斯耶尔哼了声，像蝙蝠那样用双翼遮住脑袋阻挡直射进眼睛里的日光，不再理他。
弗奥亚多味同嚼蜡地喝了水吃掉维持身体机能的食物，收好东西，没过多久，那头拥有紫水晶眼眸的白龙扇着翅膀，再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缪莎和白龙一起过来的，落地后缪莎先是问加斯耶尔有没有说难听的话，得到他们否定回答后还是不太相信，碍于刚才不在现场，没有证据，只好信任自己的伴侣。
加斯耶尔倒大大方方地承认：“说了。”
缪莎叹气：“你啊你……”
白龙低下头，跟他们打招呼：“又见面了，小家伙们。”
“您好，我是弗奥亚多，他是我的朋友艾尔西斯，接下来麻烦您再辛苦送我们一程。”
“我叫伊芙，到我身上来吧，”白龙俯身，示意他们爬上去，“要抱紧点喔，速度会有点快。”
缪莎说：“伊芙的速度是我们这里最快的，到时候别被风吹掉啦。”
弗奥亚多颔首，蹲下来和幼龙道别，上了白龙的脊背。
离开前，他们谢过黑龙夫妻，缪莎不舍：“可以的话，欢迎再来科格诺，我很欢迎你们。”
加斯耶尔瞪眼：“你疯了？他们可是人类！快走！快走！你们不许再回来了！听到没有？下次我可不会让你们好过了！”
弗奥亚多尽力扯出一个友善的笑，和他们道别，抱紧起飞的伊芙，再和艾尔西斯一起低头看离他们越来越远的科格诺。
白云缭绕，绿色的岛屿愈来愈小，直到白龙一头飞进云层之上，连绵不绝的云海淹没了绿岛和海洋，俯首只见茫茫一片的白，染着点点夏日的金。
“飞进云层里，地上的人类就看不见我了，”伊芙和他们聊天，“说不定你们以前在地面抬头时，我正从天上飞过去呢。”
“加斯耶尔允许你离开科格诺吗？”
“最开始是偷摸着溜出去的，后来被发现了，反正他速度没我快追不上我，缪莎会替我说话，我就光明正大飞很远看一眼其他地方，再飞回去了。”伊芙得意地炫耀自己的成功。
这些话让弗奥亚多暂时露出微笑，忘记痛苦。他抱紧伊芙，耳畔刮过猎猎的风，这个时刻，他好像也会飞，穿梭在云海里，没有烦恼和忧愁，灵魂属于自由。
艾尔西斯从后头抱紧了他，风的喧嚣和云的炫目里，他们好没有了隔阂，某个瞬间，和当初一样亲密无间。
至少，现在。
一滴泪被风自眼尾夺走。
弗奥亚多闭上眼。
他想短暂地忘记那些伤害，好好感受这一刻的无忧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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