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什么不能让薇娅·卢拉见我们?”
金色的辉光覆盖精灵身躯,他处于圣洁的色彩中,平静淡然,反而说:“你倒不如先担心他。”
树枝重新缠绕上来,有的试图缠住他的手脚,艾尔西斯闪身躲开,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黑暗宛若囚笼罩住一方天地,囚笼正中,弗奥亚多的眼睛闪烁着妖异诡艳的光,亡灵的嚎叫惊悚骇然,三道金色的法阵分别箍在他的脖子、腰肢和膝盖。
想到在那头冰浮鲸背上遭遇的事,艾尔西斯眼睛一下睁圆,惊惶地冲过去:“不要!”
他猛然抓住弗奥亚多的手,阻止后者使用更多的力量,他的手臂径直穿过金色的魔法阵,毫不受影响,却一时找不到头绪解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泛着金光的魔法割伤天鹅那般美丽也脆弱的脖颈。
弗奥亚多质问他:“你要背叛我吗?!”
“不是,”艾尔西斯哀求地说,“不要使用那股力量,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弗奥亚多甩开他,他望向高高在上的精灵,周身的法阵自内而外开始变色,幽暗的红以他为中心扩散、玷污精灵施展的魔法,金色的法阵碎裂成无数块大小不一的裂片,闪烁金红交替的光芒,最终消散。
莱文尼轻轻蹙起了眉,树枝围绕保护着他们,长发的精灵正欲动手,熟悉的声音忽然由远传来:
“等一等,父亲!”
莱赛斯特坐在飞翼马上匆匆赶来,急停在精灵组成的阵后,下马跑到被他换做父亲的精灵身旁。
弗奥亚多的目光紧跟着曾一同前行的精灵,喊出他的名字:“莱赛斯特,叫她出来。”
莱赛斯特纠结地看着他:“现在还不能。”
弗奥亚多也没问为什么,他眨了眨眼,想到和精灵兄妹相处的点滴,压抑怒火,问对方:“你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薇娅要这么做,是不是?!”
“她是我的妹妹,”莱赛斯特回答,“我无条件纵容她。”
弗奥亚多悲怆地笑了声,他沉下嗓,看着离自己五六米远的精灵,做最后的妥协:“莱赛斯特,看在你的份上,我可以不一定要见到她,可以不需要她这么做的理由,可以向我刚才伤害过你们道歉,拜托你……让薇娅把她还给我,我想要的仅此而已。”
他拉住艾尔西斯随时想发起攻击的手,眸里沾了点恳求,静静望着莱赛斯特。
莱赛斯特也有些不忍,不愿他们变成这样的关系,叹口气,对父亲说:“就让他们见一见吧,他们……是我的朋友。”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朋友,莱赛斯特。”
“我知道!但是,这件事确实……薇娅有不对的地方。”
“污秽之物进入格林克瑞只会玷污我们的土地,污染这里的魔力。”
“父亲……”
弗奥亚多说:“我离开,但是,请让她把玛莲芙莉娜的灵魂还回来。”
他的眼神坚定执着,大有要为之毁灭一切的决绝,莱文尼看了眼莱赛斯特,威严的气势松了些:“好,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莱文尼指向不远的河流,茵多姆河的水流波光粼粼,无数金色的光点闪耀水面,它平静缓慢,是点缀大地的一条瑰丽丝巾。
莱文尼缓缓说:“茵多姆河之水的源头来自桑加雪犀角产下的圣水,对普通人来说只是温润清凉的水,对黑暗的灵魂和亡灵来说,却如杀器,能令一切不洁之物痛苦恐惧、乃至灰飞烟灭。如果你们能顺着茵多姆河走进格林克瑞,我就破例允许你们进入我们的领地,见到薇娅。”
“为什么不能让她出来见我一面?”弗奥亚多追问。
对这个问题,莱文尼没有答复,他带着莱赛斯特和精灵们转身离开,留下轻轻的一句:“我不希望她和人类有过多的牵扯,但总是事与愿违。”
发觉点什么,弗奥亚多在莱赛斯特跟着莱文尼离开前问道:“莱赛斯特,你的妹妹……她有没有事?”
莱赛斯特脚步轻轻一顿,停下来,说:“没事,她很好。”然后他紧跟莱文尼,快步离去。
踏入河流之前,艾尔西斯一把拽住他。
“为什么要听他的?明明是他们欺人太甚,你别拦我,弗奥亚多,我去找他们……”
“不了,艾尔西斯,”弗奥亚多站在岸边,看着和普通的水无异的茵多姆河,表情平静无波,“只是沿着河流走就能找回她,也没什么。”
“万一你出事了怎么办?!”
“在找到她前,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他弯下腰,脱掉脚上的鞋,卷起黑裤,把白皙漂亮的双脚露出来。艾尔西斯说:“那我背着你。”
这条河干净澄澈,但怎么看都像会要命,艾尔西斯根本不想让他去尝试。
弗奥亚多拒绝:“他想考验我,既然如此我会证明我的决心,不会作弊。我会走到他们面前,只要一口气在,我就一定会走到格林克瑞。”
“艾尔西斯,”他朝身侧的人伸手,邀请,“来,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乖乖在这等我带着她回来,或者,你不是说你和希里克之间还有事没解决吗?你去吧。”
他们互相凝视,弗奥亚多知道他不需要说,艾尔西斯也明白第二个选择是什么,但艾尔西斯的眼睛似乎会说话,在迫切地让他把接下来的话完整地说出来。
“第二个,陪着我,跟我一起去找她。”弗奥亚多把真实的想法说出口:
“艾尔西斯,我需要你。”
艾尔西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宽大温暖的手轻握他的脖颈前部,治愈的力量修复着脖颈上刀割一般的伤口,艾尔西斯狠狠地攫住他的唇,转眼撬开他的牙关,把丑陋的欲望、无限的疼爱强行灌给他。
这个吻急切粗鲁且野蛮,不合时宜,弗奥亚多一瞬间想挣脱,但又想把它当做一种宣泄的方式,激烈地回应对方。
愤怒,悲伤,爱恨……他承认他越来越不讨厌艾尔西斯的吻,不讨厌把彼此的味道进行交换吞咽,不讨厌他们之间过去以及当下未来有可能发生的更多亲密接触。
到最后他感觉唇齿间都是艾尔西斯的气息,艾尔西斯的嘴唇滑溜溜地蹭过他的唇瓣下巴,他酥麻地仰起头,结束缠绵前,艾尔西斯亲到他的喉结上,用牙齿在那一小块薄弱敏感的地方轻轻啃咬了一口。
日光像落花缀了他们满身,艾尔西斯牵住他,脱掉鞋子,一起走进平缓的河流之中。
“也没说我不能帮你,不能作弊,”艾尔西斯死死牵着他不放,“走吧,我们一起,弗奥亚多。”
第85章
河水不深,底部的石子光滑圆润,水流的高度刚及弗奥亚多的大腿。
水的流速平缓,然而,真踩进去,他却只觉那些流过身体的不是水,而是数不清的刀片,锋锐的刀刃割着他的肌肤血肉,让他险些痛叫出来。
他紧咬着牙低头看,总感觉河流里淌满了血,觉得腿部伤痕累累,可是他看见的身体并未出现伤口,皮肤完整洁白。
弗奥亚多走了几步,如同踩在刀刃上,脚底都疼,疼得他颤抖,双脚似乎已经鲜血淋漓。
艾尔西斯问他:“很疼吗?”
弗奥亚多摇头,一声不吭地走。
“我疼,”艾尔西斯腾出手把手背贴在他发白冰凉的脸庞,“你明明难受,却不肯承认。”
他低垂着长睫,发现自己因为疼痛,手指抠紧了艾尔西斯的掌心。
弗奥亚多松了点力道,反问他:“你呢?”
“还好。”艾尔西斯抓起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指尖。
茵多姆河里没有一条鱼或是一根水草,只有石头和净水,这些水触感清润温凉,却处处让他疼痛,直接对他的亡灵体造成刀割般的伤害。
弗奥亚多紧咬着牙关,尽力不让自己的腿因痛苦发颤而迈不开步伐,越往前,他越痛,那些直伤灵魂的痛感自腿部延伸到上半身,圣洁的力量让他恶心,头晕目眩。
他不自觉得往前倾倒,艾尔西斯一把揽住他的腰,弗奥亚多一手抓着对方的衣,一手不慎碰到了河水。
“——!”刹那的剧痛令他狠狠一颤,手弹起来,他松开艾尔西斯的衣扼住自己的手腕,瞬间有种剑刃割破他的皮,翻出血肉刺入骨头的错觉。
哪里都痛,腿、腰、胸、手、头,强烈的痛感逼得他直喘,手死死揪住胸前的衣,心脏不安痛苦地跳动。
艾尔西斯的气息令他恐惧起来,他惧怕地甩开对方伸向他的手,远离这个曾给他带来伤害和痛苦的人,颤着嗓说:“先别靠近我……”
艾尔西斯眉头拧起来,想帮他又不得不生生止住,难受地说“好”。
什么都思考不了了,头脑变得混沌,弗奥亚多只记得自己要沿着这条水路一直走,走到底,走进格林克瑞——
但是他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听精灵的话?他们给他带来了痛苦,让他此时此刻备受折磨。
岸边就在不远处,他可以转身,拖着血淋淋的下半身爬上岸,远离疼痛。他可以不用那么听话,不用按他们的要求做,他也有不输于任何人的力量,大不了、大不了……
不行,不行。
弗奥亚多提起一口气。
他木然地往前走,思绪麻木,行动滞缓,但不会停。
“……艾尔西斯。”
“怎么了。”小心翼翼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知道有人陪着他,虽然讨厌,但是,至少他不孤单。
可真荒唐,怎么偏偏是艾尔西斯呢。
可也真好,艾尔西斯还陪在他身边。
太阳的光芒由金转红,这意味着时间即将从白天进入夜晚,大地将沉睡,黑夜将展开帷幕。
河流两岸弥漫起浓白的雾气,树木看不见了,前方也看不清了,河道开始变窄,水愈来愈凉,弗奥亚多疼地不敢用力呼吸,全身冷得一滴汗都流不出。
雾蒙蒙的世界中,只有艾尔西斯。
他侧首,知道他能帮他缓解一点痛苦,知道他会乐意为他付出一切,但完全不想向艾尔西斯寻求帮助。
艾尔西斯还是鼓起胆牵起了他,只是牵着,什么都没做。
弗奥亚多愣了愣,抿了口唇,放任对方牵着,问:“我们快到了吗?”
“也许。”
快了吗?可是他好像撑不下去了。好疼、好疼啊,手脚不听使唤,重复着机械性的行走动作,他感觉身体是身体,灵魂是灵魂,他们分开了,割裂了,灵魂想要他放弃,身体逼迫他前进。
弗奥亚多停下来,艾尔西斯不由抓紧他几分:“她还在等我们。”
于是他眼眶里也泛起雾气,随时要凝成一滴雨,落进这纯净的水流里。
弗奥亚多抹了抹眼睛,继续走。
星河涓涓淌入无垠夜空里,在意识快消散的边缘,他迷糊间似乎见到了微弱的萤火般的光,见到一片奇异绚丽的景致。几个人,不,是几个精灵在等他,他定定望着他们翠绿的眼,说:
“我要见她。不是薇娅,我要见我的妈妈。”
然后,他再也站不住,双腿软下去,跪进浅浅的水中,身体栽倒,听见自己激起的哗啦水声时,一并丢失意识。
香气。
缭缭香味环绕,像某种树的香,淡淡的,有一丝丝甜,浸润心肺,很好闻。
弗奥亚多缓慢睁开眼,身上很重,他动了动手指,慢腾腾地摸向压在胸腹上的东西,果不其然摸到某个熟悉的、毛绒绒的脑袋。
他在哪……?
弗奥亚多调动力气和思绪,看清四周的景象,一张巨大的、可以容纳两个人的树叶床,床上躺着他和抱着他不撒手的艾尔西斯;一间房,天花板是长满绿叶的树枝做的。
这是间没有墙的房间,弯曲交错的树枝叶片替代了本该由水泥堆砌起来的墙,日光可以透过那些大大小小的缝隙落进来。
但此刻不是白天而是夜晚,他望见星河徜徉的夜空,房间外好像还有悠悠的声响,他吃力地撑起上半身,瞧见莱赛斯特无聊地坐在外头,拨弄着他的那把竖琴琴弦,若有所思。
“莱赛斯特。”弗奥亚多嗓音有点沙哑。
精灵看过来:“你就醒了?好快。”
“薇娅和她呢?”
“你先缓缓,我待会带你去。”
他点点头,再看抱着他的艾尔西斯。
睡了,睡得比他还沉,比他还香,呼吸轻轻的,就是抱他的力气一点也不轻。弗奥亚多顺手揉开对方乱糟糟的刘海,找出黑发里晃眼的白发,揉搓在指腹间,忍了忍,没拔。
艾尔西斯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喜欢就拔了吧。”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知道,”艾尔西斯毫不在意,“也就一点点,无所谓。”
那要是全都变白了呢?
他没说这句话,艾尔西斯倒说:“到时候跟你一样都白了的话,就更像恋人了。”
弗奥亚多狠狠一拔,艾尔西斯痛嗷一声,捂住发顶,委屈地看向他。
“黑色更好看。”
“噢。”
弗奥亚多没有真的拔下刺眼的白发,他放下手,推艾尔西斯:“起来。”
“我累。”
“起来。”
“累。”
“一边躺着。”
“这样挺好。”
“你——”
莱赛斯特大声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弗奥亚多立即用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还得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莱赛斯特说。
63/105 首页 上一页 61 62 63 64 65 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