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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玄族子民千千万,不能都蜗居苍穹山, 只在师父的幻境里化作人形,我需要一个营生,一个让所有玄族都能获得容身之所的营生。”
我抬了身子,好跟你保持距离,“可玄族天生灵力低微,修仙这条路,你怎么走?”
“那就不修仙,尘世里好些平民百姓,于仙道无缘,却也过得安心,我想考虑这条路,倘若有天玄族得以化形,便以人族之身,在世间行走。”
我沉默了。
你所言极是,我无从反驳。
我烦闷地踢了踢被褥,又给你压紧了被角,“立秋了,晚上有些凉,别受寒了。”
你笑了,乖乖地躺进去,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小狸,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我的气。”
我凝起一抹苦笑,才恍然想起,屋内昏暗,你当瞧不清我的脸。
将自己的呼吸调到跟你一样的频率,却好久也睡不着,从未听过有灵力低微的妖族破格化成人形的典例,但是我又转念一想:
也从未有妖族能像是玄族一般,与人族结得善缘。
试试吧,或许试试总归是好的。
前路漫长,谁又说得准呢。
……
竟然真如你所言,天神答应了你的请求,彼时我刚赢下苍穹山的比武,又一次拿了第一的筹头,拿去山脚下兑了些碎银,恰巧逢上你。
你比幻境中那抹身影还要美,浅粉色的衣袂随风翻飞,冰雪聪明的一团,玉雪可爱,“小狸,我叫林不渝!”
浸了蜜的嗓音比幻境中添了几分真实,上扬的语调,让我听了也高兴几分,你接着道:“那位天神给我起了名字,唤作林不渝,想来师父一直不给我取名字,原是因着这一天。”
不渝,像是有什么由头,我不禁问:“有什么寓意吗?”
你笑了,意味绵长的笑容,瞧着有几分羞赧,低头不敢瞧我,我又执着地问了好几遍,你才轻声道:“矢志不渝。”
我却失了神,矢志不渝,喃喃几遍,心中一声冷笑。
连名字也是对那人的祈盼吗?
好巧不巧。
他来了。
那位公子似是看到你我二人,动作娴熟地将你揽进怀中,你们贴得那样紧,脸颊上晕出的笑容也是那般漂亮,绚烂得像是酉时天边斑斓的霞光。
你酝酿着情绪,眸中温柔,爱意肆意翻滚,炽热滚烫,“小狸,我要成婚了。”
耳畔一道惊雷,似是要下雨了。
我将手仔细收进袖袍,却在微微颤抖,心脏一抽一抽地痛,“是……和这位公子吗?”
他笑着,点点头。
想来是位很好的公子,能赢得你的青睐,我眼睫轻颤,心中长舒出一口浊气。
你挽着他的手臂,一如从前,你无数次挽着我一样,“成婚以后,便随他一起,久留尘世了。”
我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因这话更是沉默许久。
秋雨下得悄无声息,如绵绵针线,打在脸庞轻轻柔柔。
街道上行人来去匆匆,可惜这地方空旷,并无长檐,只能傻傻地站在这里淋雨,那位公子唤了自家仆从,油纸伞只盛得下你与他。
“小狸,进来一起躲躲,别着凉了。”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你的手。
我怎地也不明白,你我苍穹山一道长大的情分,凭何比不上你与他偶然的一次遇见。
你与他相识,不过廖廖几月。
而你与我,曾有着漫长数年。
久到记不得多少个春秋日夜。
记忆里春花烂漫,你拉着我漫步田野乡间,笨拙地挽个粗糙不堪的花环,佯装先谈后迅速将花环带在我头上,却不知地上黄昏的影子早已暴露你的行踪……
记忆里夏日炎炎,你偷了师父种在后山的西瓜偷偷放在小溪中,不管不顾地拉着我为你放哨,然后笑得说小溪冰镇过的西瓜最是香甜可口……
记忆中秋日漫漫,你像是猫儿似的缀在我身后,一蹦一跳地踩进落叶丛,百无聊赖地看我练剑,我于是渐渐习惯了你,任你无所事事,任你肆意妄为……
记忆里冬日萧瑟,灵力低微又武义疏忽的你常嚷嚷着冷,我便默许你与我同住,甘愿当你十二时辰不间断的暖壶,侧身瞧着你熟睡后手脚无意识环住我,方便更好的取暖……
而后又是一年春夏。
而后又是一年秋冬。
我从一只溺水的、奄奄一息的小狐狸,长成如今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妖,细数这漫长的岁月,身边都有个你。
不知是你太无情,还是我太过重情,你与他牵在一起的手指过于缠绵,我不忍再看,我缓了缓心绪,出口才发觉声音沙哑:
“既如此,那便不必回来了,师父云游天下,已经将苍穹山全权交由我看顾,日后我会设下屏障,你,不必再来了。”
你一怔,似是不解:“小狸?”
我淡然抬眸,瞧着你那副呆愣的模样,“反正这些年来,你也几乎不曾回来过。”
“苍穹山不是客栈,人妖殊途,你既已择了良配……”
我冷声道,转身不再看你,“那你我二人便不必相见了。”
雨势渐大,淅淅沥沥。
青石街上已没什么人。
我竟然忘了拟个避雨诀,似是幽魂一般上了山,直至呈了热水沐浴,才回过神来。
抬眼望外,仍是秋雨朦胧。
……
第53章 南柯梦 尾声
倘若一生瞧不见你, 倒也能落个清净。
日头依旧东升西落,似乎我的生活较之从前并无旁的不同,转眼, 便过了数月。
兴许是我最后那激将法起了作用, 护山结界有一丝灵力波动,那气息渺小得甚至熟悉, 我不必费心思虑,也知那人是你。
若是决意忘记一个人,对我这种生性滥情的九尾狐妖来说不是难事。
可是再次见到你时,爱意便风吹燎原,让我知晓,忘记你的念想是那般徒劳。
我见惯了你穿浅粉, 却不知, 你竟将红色喜服也穿得这般明艳, 似是金乌灼灼。
你略带拘谨,小心翼翼地立在屋外,手里提着一篮筐的物件, 瞧着像是喜糖。
我放下笔, 声音微凉,“进来。”
一句玩笑话, 你怎地还真怕了我, 不敢踏进苍穹山,我未免觉得好笑。
我瞥了眼你身上华丽繁重的喜服, 口脂轻点,眉描青黛,如墨青丝被繁复珠钗固起,嫁衣为你褪去平日里的青涩, 多了抹娇羞与妩媚。
你闻言迈过门槛,想来是这嫁衣过于厚重,让你不似往常轻快,你悠悠地转了个圈儿,嫁衣翻飞,似是一朵绚烂盛开的牡丹花儿,“你瞧!”
你站定了身体,转得有些晕,温声软语地道:“这嫁衣可还入得了眼?”
“嗯。”我只冷淡道,“瞧过了,你走吧。”
“只恕你这一次,日后正式出嫁,我这结界定不会放你。”
你顿住,良久,才闷闷地应了声,垂眸将那框喜糖放下,提着嫁衣欲离开。
我又冷淡道:“喜糖也拿走,我不嗜甜。”
你彻底怔在原地。
我提起笔继续写字,余光瞥见你气急发颤,你猛地转过身,紧紧盯着我,耳坠也在隐隐晃动,发出“叮铃”声响:
“你到底要我如何?”
“冷淡我、疏远我,闹脾气也该给个缘由!你道是我不惦念苍穹山,可是我每次回山,哪次不是先来寻你,反倒是你……小打小闹那便算了,可如今是我要成婚,小狸……”
你声音愈来愈小,尾调发颤,想来是在哽咽,“……我成婚这般重要的时刻,你也竟舍得不在吗?”
你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滚烫的泪珠滴落,湿漉漉的一片,你喃喃道:“小狸,小狸……此番是阿姊来求你,求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何事惹得你如此厌恶我,求你原谅我,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我喉中喑哑,“不可能。”
“什么?”你怔道。
我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我们绝对不可能似从前一样。”
“为什么?”
你倏然站起来,带翻了那篮筐,喜糖零零散散溅落一地,可我们谁也顾不上去捡。
“因为……”我唇边浮起一抹苦笑,“我从未将你当作过我的阿姊。”
趁着你愣神的功夫,我循机捉住你细弱的手腕,抵在墙上,另一只手顺势环住你纤瘦的腰肢,我盯着那红润的唇瓣,而后献祭似的,眯起双眸,献出一个绵长粘腻的吻。
撬开贝齿,更是肆意探索,你下意识想躲,被我强制捏住下颚,直至你喘中带急,险些呼吸不过来,狠心咬下,唇齿间弥漫着一股血腥,“你……混账!”
一声清亮的耳光。
我被打得侧身,眸中一暗,舔了舔唇,不过数秒的功夫,舌上伤痕便已痊愈,我重新捏起你那只打过我的手,将其严丝合缝地贴上我的脸颊,喉中一阵意味不明的苦笑。
良久,在你又惊又惧的眸光下,我将脑袋枕上你颈窝,哑声道:“瞧清楚了,这便是我对你的情谊,苍穹山的数年里,每一份每一秒,我都想这般待你……”
我将你困在双臂之间,垂眸,落下细细密密的吻,指尖与吻痕划过眉骨、眼窝、鼻峰、脸颊和嘴唇,“我想要你,彻彻底底得属于我。”
我发出低笑,“每次你挽着我的手,赤足踩我的床铺,毫无防备地与我同枕而眠,我脑海中都不禁幻想,你情谊迷乱时分,会是何等诱人模样?”
我那时忙些倾诉,全然顾不得你的心情。
“那日猜灯谜,你讲那谜底是,‘我心悦你,’你又可知,我很早便想对你说这番话,却一直寻不到机缘,到头来不过数月,阿姊……”
我哽咽着,“你我二人数年情谊比不得你与那人数月结缘,就连你的名姓,也逃不过对他爱情祈盼,你待我这般狠心,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遭报应吗?”
嫁衣繁琐,簌簌落地。
世间遗憾,不外乎人总是自作聪明地觉得,人生漫长,机会颇多。
于是我守在苍穹山,默默注视你无数个春秋,久到你竟然成了我心底那个挥之不去,难以忘怀的执念。
那夜我不禁想,若是我早点透彻这番道理,早点对你袒露心扉,那你或许,会试着接受我?
你是否会心甘情愿地任我欺身,羞赧却情动地予我以回应。
而不似今夜这般。
几次三番厉声喊我楚绪,是今生你唯一一次唤我姓名,那夜我没有用灵力压制,你我赤手空拳,就似是人间寻常夫妻。
我记得我说过,你的味道很好闻,像是栀子花一般清幽,我压着你的小腹,瞧着你月光下不住震颤的可怜模样,“原本,我想着,待你化作人形,名字中当有个‘栀’字。”
你微弱的呜咽被卷进瑟瑟秋风,又淹没进我耳畔。
我舔舐掉你眼尾泪痕,心中困惑,现下分明是我在欺辱你,却为何心脏如被蚁虫啃噬那般痛。
归根结底,是因爱而不得。
“楚绪……”
你艰难张口,我便顿住,好让你讲话,顺势落下一吻,你无力地侧头躲过,隐忍道:“楚绪,你,你现在停下,我便当作,嗯……什么都没发生。”
不要。
我手上继续,用行动代替回答。
听着你溢出的喘息,才觉得有一丝餍足,“不必如此,今夜还长着,我就是要让你清楚地明白,今夜与你严丝合缝之人,与你紧紧相拥之人,在你身上肆意妄为之人……”
“是我楚绪,不是什么旁的……”我顿了顿,喉头酸涩,“旁的,不相干之人。”
我附身,听到你落下浓重的叹息。
那日,情正浓时我咬了你的颈窝,血腥弥漫唇齿,我才惊觉你睡得那样死,也是在那日,我落得个喝人血液的弊病,别了苍穹山寻便天下,也找不到似那夜那般滚烫的血液。
我记得你昏迷前,曾说过一句:“楚绪,你若是执意如此,那我今生都不会再寻你。”
“好,”我笑着答应。
恨比爱长久。今夜的冒昧若能换你恨我一辈子,约莫也能调笑是,你挂念我一生了。
若是得不到你的爱,那你便恨我吧。
当真是一念成魔。你我走至陌路。
乃至于日后你穷途末路,要被灭族之时,也不肯来求我施以援手。
那夜清醒过后,偶然茶余酒肆听到关乎你的闲谈,讲你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嫁进了门,那人真心宠爱你,我也不禁替你欢喜。
却也不曾后悔,倘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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