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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世人才知,原来这是把重剑。
雷声轰鸣,从天而降,江逾身体绷得很紧,像是在风霜雨雪中屹立不倒的竹子。
他的脸色几乎白到透明,指尖狠狠的陷入肉中,天雷就在他的头顶盘旋,即将就要穿透他的身体,这具凡胎□□或许会在下一秒变成一滩灰烬。
江逾闭上眼睛,他在这一刻认命了。
只是那么多人还在等着自己飞升,沈九叙,连雀生,祖父,甚至还有许多人,但他们究竟是谁,江逾居然想不起来。
“江逾。”
那个温柔的低哑声音是沈九叙,深无客的宗主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可每每到了扶摇殿中,他总是喜欢把头搁在自己的膝上,让江逾为他一遍又一遍地梳着头发。
“等你上去了,可不能被那些花花草草迷了眼,要记得下面还有个糟糠之妻呢。”沈九叙在他嘴角亲过,又开始“哼哼卿卿”闹着自己赶快去修炼。
“江非晚,你可是我们几个里面第一个飞升的,等以后到了天上,可记得提携一下,我还想着能够让你一人得道,然后我们鸡犬升天呢。”
连雀生还是像以前一样吊儿郎当,最不靠谱,可偏偏这人在自己飞升前把身上的所有法宝都拿了出来,“该用就用,用坏了我又不让你赔,保住命才最要紧。”
可他记得还有其他的声音,很细小甚至很轻,像是奄奄一息时人的声音,但是江逾却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在他耳边一直说话,那些声音密密麻麻却又让人不容忽视。
江逾的头疼得厉害,他艰难地握住冼尘,对上那道已经近在咫尺的天雷,银光大现,掩盖了里面所有的动作。
天空依旧昏暗着,狂风也没有停下来,只是血变多了,流得也更快了,像是湍急的河流。沈九叙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下一刻,他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江逾和自己。
远处似乎,还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江逾——”
沈九叙被灵力推了出来,他发现自己在床上醒来,旁边的江逾却还是被困在梦中,面色还是苍白,就像是奔丧时穿的素色衣服,但显然比刚才平静了许多,脸上没了挣扎的神情,紧紧抓着被褥的手也已经松开。
如果不是床单上的那些抓痕,沈九叙简直要怀疑是自己做了一场噩梦,他去摸江逾的额头,感受到手下真实温热的肌肤,这才缓慢静下心来。
可过了一会儿,沈九叙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把江逾的被角掖好,推开门走出去,这才发现外面全是水。
昨晚上雨下的太大了,哪怕现在雨已经停了,但还是留在山间的沟壑中,排得极其缓慢。他脸色微变,手指动了一下,在周涌银房屋里看守着的花苞感受到了动静,去看床上的人。
还好平安无事。
不过外面就不一定了,沈九叙派出去的花苞枝杈回来报信说,许多人家已经淹了。
但这并不是最紧要的事,他是怕这场雨后,那些藏匿在犄角旮旯隐蔽地方的鬼怪会因为世人情绪的巨大起伏而冒出来。
沈九叙跟着江逾一起回来的时候,他在路上就发现了,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些老人和孩童,自身灵气本就薄弱,易受到精怪的侵扰,若真是被他们逮到了机会,估计事情就更难办了。
沈九叙想要回屋拿剑,他拍了拍花苞,“你们留在这里,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
这时,冼尘剑忽然从屋子里面飞了出来,跑到沈九叙面前,一见面就打或者干脆谁也不搭理谁的一人一剑都神色怪异地看着对方。
“你出来做什么?”
沈九叙到底是棵树,还是江逾的道侣,觉得他不能跟一把剑计较,便率先主动开口问它,“你主人还没醒,他可没让你跟着我。”
“哼。”
冼尘若是能化成人,现在肯定翻了一百个白眼了,“看在你是主人道侣的份上,我就勉勉强强跟着你吧,等他醒了,你就算求我,我也不会跟你去外面救人的。”
“谁让你救了,明明每次江逾昏迷的时候都是我在看着地,亏你还是把剑,要你有什么用?”花苞才不会忍气吞声,它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九叙,看得出来他没打算管这件事,甚至那神情是在支持自己,忽然间底气更足了。
“破剑,烂剑——”
冼尘气急败坏,可它自诩是个君子,只打恶人,对这些娇弱难养的花花草草下不了手。谁不知道他主人就是因为在林子里随便捡到了一棵树,结果把自己都卖给他了,他要是动了手,万一赔不起怎么办!
剑一下子蹿到沈九叙手里,剑鞘对着人,自闭了不再说话。
“好了,回去好好守着。”
花苞摇头晃脑地回屋了,盯着还在沉睡中的江逾,真不知道这么好的主人是怎么忍受得了那把天天只会吱呀乱叫的破剑。还是花苞好,它能在沈九叙动作的时候,帮江逾按住他颤抖的手臂。
冼尘和沈九叙一路上哑口无言,谁也不搭理谁,但更准确点来说,是冼尘单方面在闹别扭。
毕竟沈九叙根本就不把剑放在心上,平日里对他的各种挑衅也只是一笑而过,只是因为江逾会在这件事对自己进行一些适当的安抚,他才在剑面前装一下而已。
下了山,果不其然,和沈九叙想的一样,四处都是大哭的人群。在各种各样破败不堪的房屋中间,被狂风刮倒的树木横在里面,被水泡胀的各种布料木材随意的漂着,甚至在水面上,还有一个被百家被包裹着的婴儿。
哭嚎声响个不停,沈九叙看了一眼冼尘,现在这个时候,它也不再找事了,让沈九叙踩着自己飞在空中,一直到了水面中间,沈九叙把那孩子抱了起来,冼尘才又飞走。
孩子实在是太软了,沈九叙抱着根本不敢动,他在四周望了半天,也没瞧见找孩子的爹娘。
“那有个鸟窝。”冼尘叫道,突然飞了上去,“先把孩子放这儿吧,水肯定上不来。”
沈九叙虽然觉得有些荒谬,但思来想去,这里确实比下面安全的多,鸟窝够大,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里面,又加了结界,最后还是放心不下,又扯下几个花苞守在周围。
婴孩终于停止了哭闹,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缓缓睁开,望着沈九叙和那把上蹿下跳的剑,嘿嘿地笑起来。
花苞凑在他身边,清香把人包绕,显得安详而温馨。
沈九叙带着冼尘下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见状抓住了他的裤脚,他浑身滚烫,沈九叙去碰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就像是鸟类的利爪一般,成蜷缩状,指甲被白骨代替,和厉鬼一般无二。
老人大叫起来,眼睛变成一团红色,上方竟又出现了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九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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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跟大家道个歉,更新晚了很久,给大家发红包,可能更新又要不规律几天,还请大家原谅我。
昨天是我实习的时候第一次看到病危,明明前天人还躺在床上跟我说话。原来生命真的转瞬即逝,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健康平安。
第56章 尸水鬼
四只眼睛中带着猩红, 他皮肤滚烫,沈九叙看着男人的身体逐渐弯曲蜷缩成一个球,圆滚滚的, 利爪抓住了自己的脚踝。
他转而张开嘴巴, 露出来一口獠牙,冲着沈九叙就咬了上去。
冼尘剑“梆当”一声, 撞了上去,男人身体翻滚了几米,直到被树木拦住,这才停下来。
“多谢。”
沈九叙客气道,他完全没想到冼尘剑会先出手,看来下次和江逾告状的时候, 可以少一点添油加醋了。
省得剑又受委屈。
“这算什么, 你毕竟是主人的人, 除了我和他,谁都不能欺负你,不然到时候主人醒了, 我就要挨骂了。他以前就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你骂我。”冼尘说完才想起来沈九叙没了记忆, 根本不记得这些。
“算了,你只要知道是我帮的你就行。”
冼尘嘟嘟囔囔了好一会儿, “别以为我之前不知道你怎么跟主人说的, 但我可是一把剑,剑才不会跟树计较呢。”
沈九叙摸了摸它的剑柄, 冼尘这下子反而不适应了,剑尖翘起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最终还是乖巧的待在他的手里。
周围的人似乎都不太对劲, 沈九叙环顾后才发觉他们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躁动和惶恐像洪水一般蔓延开。
“仙君,你穿得这么好,还拿着剑,你一定是仙人吧,能不能救救我家孩子,他……从夜里醒来就一直这样,额头滚烫。”
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他脸上的皮肤发白,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一点一点地钻到了眼皮处,随后就像是雨后春笋般,从皮肤下面冒出来,又是一双眼睛。
和刚才一般无二的眼睛。
眼白很少,黑色的瞳孔中间带着一个红斑,突然,那孩童大叫起来,声音凄厉,像是夜间的猫头鹰。
沈九叙的手想要去碰他,结果男孩双手举起,抱住了自己的头,妇人见状,眼泪泣下,去摸他的脸,可一道血光闪过,他的头变得尖细,几乎和鸟类没有差别。
“他这是怎么了?”
妇人哭得声音嘶哑,可刚才被冼尘撞到树旁的老人这时候意识变得清醒起来,同样的四只眼睛和白玉瓷瓶般的头颅很快就被女人看到了。
“是你的错是不是,是你让我孩子变成这样的,一定是你。”她猛得把人推到地上,可没想到,老人的头恰好撞在石头上,柔软单薄的宛如一张纸的脑袋“撕拉”一声,划出一道巨大的口子。
“啊——”
女人惊慌失措,抱起孩子就跑,却被老人的血沾了一身,怀中的人哭喊个不停,水花四溅,沈九叙无奈只能先给人输了一道灵力,再把她按到栅栏旁,“把人给我。”
“冼尘,你先去处理那些精怪。”
沈九叙把剑丢出去,只听见“嗖”的一声,剑气划过天际,发出一道白光。
躲在湖底的两个青衣水鬼浑身湿淋淋地从水里钻了出来,伸出细长的白骨,缠住了旁边男子的脖颈,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眼睛上翻,身体几乎没法动弹。
“救……救我。”
声音很轻,转眼就落在地上消失不见。
水鬼所至之处,水变得冰凉刺骨,那些人本就在外边流离失所了一夜,浑身湿透了,个个变得瑟瑟发抖,现在这样一弄,脸色都青了,甚至呈现出一片乌黑。
男人拼命的去抓身边的人,他身后就是两只水鬼,阴冷之气把他裹的严严实实,被他扯住衣裳的几个百姓,连忙挣扎起来。
濒死之人的力量彻底爆发,更遑论他拉着的是几个年轻女子,哪怕又来了几位大娘帮忙,还是被扯了过去。
他要死了!
水面在快速的上涨,甚至淹过了他的胸膛,漂浮的木板迅速从他身边过去,明明自己只差一步的距离就能抓住。
“救我,救我啊!”
“人呢,谁来救我,人呢,人都在哪里?”
“娘,爹,——救我啊。”
河水翻滚,腥臭的鲜血和泡了一夜已经肿胀的尸身碰撞在一起,那些被他拉住了的手变得扭曲而脆弱,不出片刻,男人就已经听见了好几声“咔嚓咔嚓”的响动,松垮的皮肉和骨头分离。
不,他还要拽得更紧一点,否则死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水鬼在不断靠近,胀大青黑的身体在他面前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河水还在往上涨,甚至淹过了他的嘴唇。
“咕噜——”
“咕噜咕噜。”
水不停地往他嘴里面灌,他感觉自己似乎飘在了空中,耳朵里面进了水,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手臂渐渐脱力,倒在地上,连带着身后的几个姑娘也一齐儿掉进水里。
“冼尘。”
他听见了什么声音,明明周围一片喧闹嘈杂,可他还是听见了,声音很轻,甚至被淹没在那些婴孩的哭喊中。
“咣当——”
剑光从他面前闪过。
“咣当——”
又是一声,剑气呼啸,掀起一阵风,男人的发丝都没有乱,还是紧紧地贴在脸上,但这阵风就是让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寂静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银白色的剑刃穿透水鬼的身体,带出一摊血迹,又快速转了个弯,朝另一个拉扯着他的水鬼刺去。剑招轻盈利落,宛若游龙,在人的面前飞舞几下,两具尸体便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哗啦”,剑刃被收回,安静地垂在人身侧,上面残留着的血迹凝聚成滴状,滚落下来,浑浊不堪的水面中又添了一丝暗红。
“可以起来了。”
一个人影站在他面前,伸出手,修长的指节白皙干净,没有染上一丝污秽和血迹,宽大的黑色衣袖更衬得他肌肤透亮,像是块不容得人玷污的暖玉。
男人的手在身上蹭了几下,便小心翼翼地抓上去,他会留下自己的痕迹,哪怕只是一节沾着灰尘和泥泞的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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