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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猴脸刺耳的尖笑,红心只是对身畔的两人低低地道:
“扶鄙人起来吧。咱们先回去。”
方片欲言又止:“可是,大哥……”
红心摇摇头,露出一个极温和的微笑:“我们回家。”
“家”是哪里?失去了妻子、女儿如沉眠木偶一般离散的地方,已经支离破碎,不算归所。和方片、黑桃夫人、一众酒客,以及半道而来的自己东拼西凑而成的那间破旧的酒吧,反倒更像能让红心的心灵得以憩居之处。流沙问:
“是回扑克酒吧吗?”
红心转过脸,微微地笑了。
“对,那里是家。因为是有你们在的地方。”
第10章 红心旧事
灯牌亮起,一轮人造的红日悬在窗外,发出血一样的红光。扑克酒吧的房间中,健壮的男人倒在泡芙暖绒被里,呼吸粗重。
流沙坐在床前,注视着人事不省的他。红心的胸膛在被子下起伏,如悠长的海波。
就在一天前,反叛军“刻漏”进攻了时熵集团2030分部,然而领袖红心却因分部长猴脸耗费30年寿命的一拳打碎了身躯,如今出于意识不清的状态。
反叛军的成员在门外压低嗓音议论,语声像一群蚊子,一下下叮在流沙耳膜上。
“本来咱们就不该去进攻2030分部的……实力差距太大了,现在红心大哥人事不省,咱们也惨败而归……”
“可红心大哥说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不主动出击,那咱们永远也探查不到敌实。何况,梅花猫破译了2030分部的动态密钥,拿到了一些其余分部的资料,其中有关于2035分部的重要信息。”
“是什么?”
“听说……是时间清道夫们的部分资料,包括了那位集团首席清道夫——‘流沙’的个人信息。”
突然间,流沙身躯一震,像有一只手攫住了他的心脏。“流沙”这两个字如一个魔咒,令他无由地惊惶。
“那‘流沙’究竟是谁?”
“现今仍不知晓,因为那份档案又经过几重动态加密,梅花猫仍在破解。”
流沙坐在房中,一颗心怦怦跳动。“流沙”是谁?他失忆前的熟人吗?许多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根错节。房外的反叛军成员接着道:
“红心老大现在是什么状况?”
“昏迷不醒,身体仿佛散架了一般。给‘好便宜诊所’的华大夫诊治过了,他说还需一些修补身体的材料。也不知猴脸那混球使了什么阴招,一拳下去,老大的身体就像被野兽啃碎了一般……”
语声渐细,反叛军的成员走下木梯。流沙坐在阒无人声的房间里,焦躁感像猫爪在心上爬搔。他站起身,打开了拳皇铁砧海报下的旧收音机,电流声沙沙响,如枯叶抖落,一段老爵士钢琴曲涌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岁月不再,荣光依旧。欢迎收听《时光回响》,今天让我们走回往昔,重温拳皇铁砧的铁血人生——”
这不是调台后得到的结果,而是早已录下的声音。流沙忽然来了一点兴致,捧着收音机坐下。语声像流水,在房中潺潺流淌。
收音机里讲述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拳皇铁砧的、已被大多数人忘却的古旧的故事。
————
螺旋城的鲜血格斗场中流传着一个传说。
有一个男人雄健如熊罴,狂猛似凶狮,在擂台上无往而不胜。他的拳头沉重如铁,防守滴水不漏,在众多赛事中踩着淋漓鲜血,走到了最后。无数媒体的闪光灯对准了他,他的名号传扬于螺旋城上下——“拳皇铁砧”。
铁砧的家族有着悠久的历史,而他是家谱上的污点,一位私生子。他曾被迎回家门,又因被卷入争斗的漩涡而逃离。最后他来到螺旋城底层,与一位做教师的女子结婚,打算就此安度余生。
日子本应平淡而过,但在中途却起了风澜。妻子患上了一种怪病,身体部位会突然衰老,不时吐血。起初,铁砧以为是底层水源受污染的缘故,然而费大价钱取来净水后,妻子的症状也未好转。
“好便宜诊所”的山羊胡老头看过后,若有所思地与他说,妻子的病在底层并不罕见。这是一种叫黑洞病的病症。
“为什么叫黑洞病?”
“这是从一个关于黑洞的假设中衍生出来的称呼。你瞧,咱们底层是一个时间迷宫,如同连光也会在其中迷失的黑洞。假如时间也有作为粒子的形态,底层的时间粒子一定是混乱的,长期身处其中,人体的时间也会产生紊乱,如同质量减小到极限后产生爆炸的黑洞。”山羊胡老头叹息着摇头,“不过,这只是一种传谣式的民间说法,毕竟老夫涉物理学甚浅,也不知道其中原理。”
“有医治的方法吗?”
“掌握了时间技术的时熵集团应该有办法医治。如果送进他们的医院,尊夫人的性命大概能得到保障。”
铁砧二话不说,在电梯口缴纳了一笔高昂的入场费,将妻子送入了2030分部开设的医院之中。
医院中充斥着彪形大汉、枯瘦的底层人,一个个眼神凶恶,身上裹着满是血污的绷带,铁砧知晓那是鲜血格斗场中的选手。妻子置身其中,苍白纤瘦,格格不入。黑洞病名副其实,巨额的治疗费流水一般花出去,所需的余额仍深不见底。
铁砧拼了命似的做工,身兼数职。白日里做义体维修工,天断黑后贩售翻新芯片、做黑诊所的人体实验。妻子日渐消瘦,身材如被一只巨手捏细。去完医院,回到家中,女儿多多从黑暗里奔过来,抱住他,甜甜地叫:
“爸爸!你去了哪儿?”
女儿的语声里有着深重的忧愁,却被很好地藏起。铁砧弯身抱住她,心子重重的。“去看妈妈了,她在医院。别担心,她很快就能回来。”他说了一半谎话,一半真话。
多多弯下眉头:“我不担心,但希望爸爸妈妈都能快点回来。”她也说了一半谎话,一半真话。
药费的漏洞越来越大,渐渐的,铁砧已无力填补。虚弱的妻子在病床上向他微笑:“治不好就别治了,人生百十年,真正有意义的时间又有多少呢?相遇、相识、相知、相伴,我们已做完了四件事里的三件,我现在即便中途退场,也无可缺憾了。”
铁砧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蜷缩着身躯,想起十数年来的点点滴滴,有酸辛苦辣,也不乏蜜里调油,不禁无声饮泣。妻子本来皓齿艳唇,颜色分明,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苍白灰败。她是一位好强之人,结婚初时,就与他郑重地说:“不管往后历经雨雪风霜,我们都要一起走到最后,谁也不许半道而废。”而如今,他们两人都要失约了。
不知多久,他忽然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在自己面前停下,随即从头顶传来了一个圆滑的声音:
“小伙子,我瞧你身强体健的,有没有兴致参加鲜血格斗场的比赛?奖金丰厚,多到甚至可以买下几个人的人生。”
铁砧的目光缓缓上移,看到了一张如同猿猴般的油滑笑脸。
在那之后,铁砧在鲜血格斗场里谋了一份差事。
雪片一般的账单不见了,常在夜里来袭、令多多恐惧的讨债的敲门声也消失了,妻子住入了更大、更好的病房,只是铁砧前来探望的次数少了,常在深夜出现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凝望着妻子的睡脸,眼神晦暗。
“怎么了?进来呀。”妻子偶尔醒转,看见门后的他,温柔地招呼道。他总是歉疚地摇头:“我身上没消毒,怕有病菌会传染你。”
妻子破颜一笑:“我还没体弱到那程度呢,什么病菌这么厉害?”
铁砧不语,默然地走开,外套下藏着狰狞的伤口。那是一种无害于身体,却致病于心灵的毒菌。他走到电梯口,身后的电子屏上万头攒动,无数飘带在鲜血格斗场的上空幽灵一般游荡,机械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叫道:“神秘新人铁砧,在赛场上一连夺去七人性命,凶猛无伦,所向皆靡!”
铁砧用在格斗场中挣到的钱买了拳套、指虎,他头一回感谢父母赐予他的强壮身躯。底层人不需后路,为了挣高额药费,他早已习惯命悬一线的生活,也很快适应了格斗场中的生死交锋。也许是先前打过多次人体实验的黑工,他的肌肉强度高于常人,伤口也很快愈合,显出原始的兽性。不知不觉间,倒在他面前的人越来越多,而他的心境从初时的惊惶变为了如死水一般的宁静。
渐渐的,能与他抗衡之人愈来愈少,一个响亮的名号在人群中传开,人们狂热地向他呼喊:“拳皇铁砧!”“拳皇铁砧!”
媒体的镜头对准格斗场上冉冉升起的新星,记者如被玉米粒引来的鸽群,围拢在下场的选手身边:“各位选手,敢问你是为了什么而拼命在擂台上挥洒汗水?”
有人答:“为梦想。”有人说:“为夺得拳皇的桂冠。”当话筒递到铁砧嘴边时,他目光灰暗,说:“为了钱,鄙人要赚大量的钱。”
采访播出,流言如插翅般飞遍螺旋城。拥护者说他实诚,反对者说他利欲熏心,出卖灵魂,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心目中的他而争辩。一片喧声中,他走在人群里,觉得自己有若行尸走肉,徒具一副空壳。
一日,前去看望妻子时,他发现妻子坐在病床上,面若冰霜,身前被褥上摊开一本杂志。
“亲爱的,我在这上面看到了你的故事,听说现在的你已成了名人?”
铁砧不语,妻子的话是究诘,也有责难的意味。妻子的指尖停留在杂志的一张彩页上,页面上的拳皇振臂高呼,脚下是脸孔扭曲的尸体。她叹息:“用杀人的钱治病,灵魂不会因此而安生。为了救我一人,究竟有几十、几百人死于鲜血之中?”
铁砧的呼吸变得沉重:“他们是我素不相识的人,为了救爱人,牺牲一些旁人是在所难免之事。”
妻子说:“可我本来也是一位你素不相识之人,如有一天有人以同样的缘由夺去我的性命,你能坐视不理吗?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担心灾厄会因此降临到你身上。”
铁砧冷酷地睃着她,咬一咬唇,索性将一切摊开来讲:“要不是治你的病,鄙人也不会出此下策,落到这等下场。”
妻子回望着他,忽然苍白地微笑,“你的噩梦将要结束了,一切都会雨过天晴。”
她说的话也是一半真,一半假的。堆积如山的负债消失了,然而铁砧却从此陷入永不能醒来的噩梦。再一日来到病房时,铁砧两眼大睁。他看到寂静的夜色里,一条被撕裂的被单扭作蛇一样的绳索,挂在床尾。妻子的脖颈被勒得青紫,神色却高拔安详。她跪坐在砖地上,如祷告的虔诚修女,虽身处地狱,灵魂却永远去往了天堂。
一瞬间,铁砧如被抽走了骨髓,他跪坐在妻子自缢的尸首身边,身心都陷入死寂。
一段时日后,胡子拉碴的铁砧来到了时熵集团2030分部,找到了他的介绍人。
“鄙人打算金盆洗手,不再参加格斗场的赛事了。”
铁砧诚实地向介绍人吐露他的所想。介绍人长一张猴脸,两眼时常乱睄,显露出一股小聪明气,既是2030分部长,也是一位格斗场中小有名气的拳星。猴脸听了,大为遗憾:“啊哟,兄弟,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谁不会败退于你的拳峰下?就此自断前程,未免太过可惜。”
铁砧说:“内人因为鄙人而过世。鄙人也混了有些年头了,往后只想安度余生,不干伤人取命的营生了。”
猴脸叹一口气,拍他的肩:“兄弟理解你,只是如果突然宣布退隐,未免有些突然。这样吧,集团正恰想培养一位新星,你和他最后来一场表演赛,将‘拳皇’的名头传承下去,之后集团就给你一大笔寿命,让你好好养老。”
“在格斗场落败之人,不都会被当场处刑吗?”铁砧问。他想起格斗场擂台下放置的一桩巨型铁处女,门上有数百只孔洞,观众出价后可往其中打入长钉。失败者常被关入其中,悲惨的哭嚎声会持续两天,直至其断气,这也是体现着观众恶趣味的一个游戏。
猴脸笑着摇头,“兄弟是已负盛名的巨星,我又怎会用那种方式羞辱你?”
于是铁砧答应了,失去了妻子后,他的身边只剩下女儿多多一人。多多乖巧懂事,在母亲的葬礼后就没再他面前掉过泪,令人心疼。有了在格斗场赚下的寿命,他能和多多过上不受贫困所苦的日子。
鲜血格斗场的梅月赛事即将开启,铁砧在休息室中正在往手上缠绑带,忽觉有些口干眩晕,耳朵忽而嗡嗡响,听觉敏锐了几分——这是在黑诊所中进行人体实验留下的后遗症,听力时好时坏。他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成功了吗?”
“放进去了,过一阵子就会昏迷。”
继而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铁砧心中警铃大作,慌忙站起,果真头昏脑眩。将头撂到一旁,又见角落里站着妻子和女儿多多染血的身影,两只眼珠外挂,脸上徒留漆黑的血洞。
铁砧猛然捂住口鼻,眼前生出幻觉,说明兴许有人往房中灌入了无色无味的神经毒剂!
他用力撞开门页,倒在地上艰难喘息,眼角余光瞥见转角闪过的人影。
逃走的两人身穿灰色的管道维修工的制服,虽极力压低帽檐,他却认出是在格斗场中见过的时熵集团的员工。
集团为何要坑害自己?他脑中一片混沌。正在此时,格斗场的机械招待走过来了,发出无情的声音:
“铁砧先生,到您的上场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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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D摇头灯在头上闪烁,落下一片明光。铁砧摇摇晃晃地上了擂台。鲜血格斗场的每一位参赛选手都不能临阵怯缩,因为不参赛者会面临高达100年寿命的罚金。即便遭到暗算,他也只得参赛。
台上打着无死角的面光,犹如白昼,座席则是一片黑暗的海洋,无数狂热的吼声自其中传来,而格斗者就是其中一颗孤独的礁石。
铁砧眼泛金星,呼吸困难。对手上了台,站在他面前,铁砧抬头一看,目瞪口呆。
对手慢条斯理地解下身上的紫貂皮,露出一身壮硕分明的肌肉,搭配一张如同猿猴般的笑脸。来人正是时熵集团2030分部部长,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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